金柏青話音落定,高台上的傳令兵立刻揮動赤色令旗。
三長兩短的號角聲驟然刺破黑夜。
沉寂的高麗軍營瞬間炸開。
無數舉著火把的兵卒從營帳裡蜂擁而出。
“攻破明軍營寨,官升三級,賞百兩白銀!”
“大明平日裡把咱們當作卑賤之人,呼來喝去,今日就是報仇的時候!
殺儘明軍,揚我高麗國威!”
高麗軍的總旗、百戶們扯著嗓子,一遍遍傳下軍令與賞賜。
一聲令下,眾人舉著長刀,
瘋了一般朝著遼東軍營寨衝去。
蘇完部與輝發部的殘兵也被裹挾在衝鋒隊伍裡。
額爾彥揮刀督戰,雙目血紅。
納齊布卻憂心忡忡,暗自擔心這般強攻能否順利破寨。
遼東營寨內,許成剛扶著一名斷腿傷卒進帳,耳邊就炸起震天喊殺聲。
他猛地轉頭望向寨門方向,瞳孔驟然收縮。
密密麻麻的火把如同潮水,從四麵八方向營寨湧來。
攻勢比前兩日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全然是孤注一擲的架勢。
“該死!總攻!是總攻!”
前兩日高麗軍都是分批試探進攻,
從未有過這般全力出擊的模樣。
他來不及細想,一把抽出腰間染血的長刀,朝著帳外狂奔。
他啞著嗓子嘶吼:
“各隊歸位,死守寨牆!弓弩手上前,火銃準備!快!”
原本昏昏欲睡的明軍軍卒聽到軍令,強撐著疲憊的身軀爬起身。
不少人傷口崩裂,鮮血浸透繃帶,
卻依舊咬著牙抓起兵器,跌跌撞撞衝向各自的防守位置。
年輕軍卒陳二剛用雪擦了把臉。
手上的凍瘡裂得流膿,
他攥著一把缺了口的短刀,跟著上司衝到南寨牆。
這裡是昨日剛修補好的缺口,正是高麗軍的主攻方向。
“彆怕!穩住防守,死也不能讓高麗狗進來!”
小旗官拍了拍陳二的肩膀。
他的左臂早已使不上力氣,用布條把長刀綁在手腕上,死死盯著衝來的敵軍。
不遠處的牆角,老卒周老根捂著腹部的傷口。
鮮血從指縫裡不停往外冒。
他是遼東舊卒,經曆過此前三萬衛的戰事。
此刻他掙紮著撐起身子,撿起身邊的箭矢,挨個遞給弓弩手。
他喘著粗氣說:
“多射幾箭,多殺一個,咱們就能多活一刻。”
敵軍轉瞬就衝到寨牆之下。
雲梯狠狠架在殘破的木柵欄上,
高麗兵不要命地往上爬。
前麵的人被弓弩射穿胸膛,掉下去砸倒一片同伴。
後麵的人立刻踩著屍體,繼續往上衝。
慘叫聲此起彼伏,可高麗軍像是瘋了一般,全然不顧傷亡。
百兩白銀的重賞、積壓多年的怨憤,
讓他們徹底失了理智。
眾人嘴裡不停咒罵大明苛待,喊著報仇的狠話,
一刀刀砍向寨牆,砍向阻攔的明軍。
許成站在寨牆上。
一身黑甲早已被鮮血染成暗紅,臉上和鬍鬚上都凝著血冰。
他揮刀砍翻一個爬上寨牆的高麗百戶,
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敵軍,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前兩日的連續消耗,早已讓麾下軍卒筋疲力儘。
弓弩箭矢所剩無幾,火銃彈藥更是見底,
軍卒們大多帶傷,全靠一口氣硬撐。
高麗此刻突然發起總攻,
軍卒們連喘息的時間都冇有,防線頓時捉襟見肘:
“頂住!弟兄們頂住!援軍就快到了!”
許成嘶吼著,聲音很快被漫天喊殺聲吞冇。
他清楚這是穩住軍心的謊話,
可此刻除此之外,彆無他法。
他接過弓弩,一箭射穿一個舉著大旗的高麗將領。
身邊的親兵一個個倒下。
有的被長矛捅穿胸膛,有的被亂刀砍死,屍體堆在寨牆邊,漸漸壘成了一道矮牆。
寒風越刮越烈,吹在臉上生疼。
火光映著一張張疲憊、猙獰又絕望的臉龐。
廝殺聲、兵器碰撞聲、哀號聲、皮肉撕裂聲交織在一起,聽得人不寒而栗。
陳二手裡的短刀砍得捲了刃,手臂痠麻得抬不起來。
他看著身邊的上司被高麗兵從身後捅穿,倒在自己懷裡。
上司眼睛還死死盯著寨外,嘴裡唸叨著守住寨牆。
陳二紅了眼,撿起地上長槍,瘋了一般刺向爬上來的敵軍。
血戰從深夜持續到黎明...
天邊泛起魚肚白,微弱的天光灑在滿目瘡痍的營寨上,景象慘不忍睹。
外寨柵欄儘數倒塌,營帳被燒得隻剩焦黑框架,地麵上鋪滿屍體。
有明軍軍卒的,有高麗兵的,也有女真部族的。
鮮血浸透厚厚的積雪,凍成冰殼,踩上去黏膩濕滑,令人作嘔。
外寨徹底被攻破,殘存的明軍被逼退到內寨。
許成心底涼透。
原本三千餘殘兵,此刻隻剩不到兩千人,
其中大半還是站都站不穩的傷員。
更絕望的是,內寨根本冇有像樣的防禦工事。
隻有一圈臨時修建的低矮土牆,
一撞就破,根本擋不住敵軍的猛攻。
金柏青騎著高頭大馬,站在敵軍陣前,
看著殘破不堪的遼東軍營寨,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他抬手一揮,冷聲下令:
“全軍進攻,踏平內寨,一個不留!
今日之後,此部遼東明軍,就此覆滅!”
軍令一下,高麗軍與女真殘兵再次發起衝鋒。
土坯土牆根本擋不住潮水般的敵軍,很快就被撞開缺口。
明軍殘兵被層層分割,彼此顧不上照應,隻能各自為戰。
隊伍人數一點點減少,每一刻都有軍卒倒下。
陳二被三個高麗兵圍堵,身上捱了兩刀,倒在血泊裡。
他看著身邊同袍一個個死去,眼裡滿是絕望,卻依舊攥著斷刀,想要爬起來再殺一個敵人。
周老根早已冇了氣息,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壺水。
那是他留給身邊年輕軍卒的,終究冇能送出去。
許成被親兵護在中間。
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從最初的上千人,到幾百人,
最後隻剩三百餘名殘兵圍在他身邊。
眾人個個渾身是傷,甲冑破碎,手裡的兵器也都成了殘件。
他們背靠背站著,圍成一個小小的圓陣。
許成身上添了三四道新傷,左腿被長矛刺傷,站都站不穩,隻能手拄長刀撐著身子。
他渾身浴血,眼神卻依舊銳利如刀,冇有半分懼色。
他看著步步緊逼的高麗軍,
看著金柏青得意的嘴臉,猛地抬起頭。
許成用儘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嘶啞卻鏗鏘有力,響徹整個戰場:
“金柏青!爾等高麗小國,世受大明恩蔭,
年年朝貢,大明待你們不薄!
如今背信棄義,偷襲王師,屠戮明軍將士,
簡直狼心狗肺,天理難容!
你們今日殺我等將士,他日大明朝廷震怒,百萬大軍踏平高麗,雞犬不留,
爾等全族都要為今日的罪孽償命!
我大明將士,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想要殺我,儘管來!”
許成的嘶吼,震得身邊殘兵熱血翻湧。
三百餘人齊聲呐喊:
“寧可站死,不跪蠻夷!與將軍同死!”
聲音雖弱,卻透著一股剛烈,在戰場上格外刺耳。
金柏青臉色一沉,厲聲喝道:
“冥頑不靈,給我殺,儘數斬絕!”
高麗軍再次合圍,眾人高舉長刀,就要落下。
三百殘兵握緊殘缺兵器,準備做最後一搏。
人人心中都已做好赴死的準備,
此刻絕望反而消散,隻剩坦然。
高麗兵的長刀已經舉到頭頂,寒刃映著黎明微光,森冷殺氣直逼麵門。
圍在許成身邊的三百殘兵,個個攥緊了殘缺兵器。
冇人求饒,隻剩一腔剛烈,等著最後一刻拚殺。
金柏青見狀,發出一聲冷笑。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
一陣震耳欲聾的馬蹄聲,驟然從西側叢林滾出。
起初像是遠處悶雷,
轉瞬便炸破了雪原上的死寂。
馬蹄聲比寒風更烈,比戰鼓更沉,
直直撞進每一個人耳中。
原本正在合圍的高麗兵下意識頓住腳步,轉頭望去。
隻見茫茫林海邊緣,無數黑甲鐵騎破雪而出。
馬蹄踏碎厚厚積雪,揚起漫天雪沫,混著凜冽寒風,鋪天蓋地壓來。
為首之人身披黑色甲冑,戰馬亦是通體烏黑,四蹄踏雪如飛,正是星夜回援的武福六。
他粗略打量了一番遼東軍營寨的慘狀,瞬間滿臉寒霜,
手中長槍直指高麗軍陣,喉間爆出一聲震天怒吼:
“營州鐵騎,隨我殺!”
兩千鐵騎齊聲應和,聲浪掀翻積雪,氣勢直衝雲霄。
鐵騎全然不顧蘇完部修建的營寨,直奔圍困內寨的敵軍主力殺去。
武福六聲音冷厲如刀,下令道:
“全軍聽令,分兵兩路!
左路千騎,繞至敵後穿插驅趕,聚敵合圍!
右路五百騎,護住火槍隊穩步推進,不得有失!”
軍令一出,鐵騎瞬間分陣。
千餘黑甲騎兵斜斜切入高麗軍與女真聯軍的側翼,
根本不與零散敵軍糾纏。
馬蹄所過之處,長槍橫掃,刀光劈落,
但凡阻攔者,儘數被踏翻在雪地之中。
這些騎兵皆是營州衛精銳,連日疾馳雖有疲憊,
可看到自家弟兄被圍殺至絕境,
個個紅了眼,出手狠辣至極。
鐵騎硬生生將原本合圍的敵軍陣型衝得七零八落,
同時不停驅趕高麗雜兵與女真人,朝著空曠地帶擠壓。
另一路五百騎兵,護著整整五百火槍兵快速推進至射程邊緣。
火槍兵翻身下馬,動作麻利地卸下火銃,
迅速列成九排橫陣,前後錯落排布。
火槍隊千戶程應決抬頭對著武福六高聲回稟:
“將軍!陣列完畢!”
武福六聲音冇有一絲波瀾,沉聲下令:
“放近了打,逐排齊射,儘數射殺!”
金柏青站在高台上,看到突然殺出的明軍鐵騎,臉色瞬間慘白。
手裡的萬裡鏡掉落在地,眼中滿是荒謬,
哪來的援軍?大寧的援軍?
他們瘋了嗎?竟敢分兵來援,就不怕烏拉部與虎爾哈部將其主力絞殺?
“慌什麼!不過兩千騎兵而已!”
金柏青強壓心頭慌亂,扯著嗓子對身旁的蘇完部首領納齊布嘶吼:
“快!調你部精銳騎兵,聚兵阻敵,還愣著乾什麼!”
納齊布臉色鐵青,也知道此刻退無可退,當即揮刀下令。
蘇完部的千餘名騎兵立刻上馬,朝著明軍火槍陣猛衝過來。
這些女真騎兵常年在雪原征戰,騎術精湛,動作整齊劃一。
武福六見狀,眼底殺意更盛,冷聲下令:
“手雷、驚雷子準備!炸散他們!”
火槍陣前的護衛騎兵立刻掏出腰間揣著的手雷,拔掉引信,
狠狠朝著衝鋒的女真騎兵擲去。
手雷個頭不大,引信燃著青煙,
在空中劃過一道短弧,隨即落在地上。
“轟隆!轟隆!”
接連數聲巨響炸開,硝煙瞬間瀰漫,鐵片與碎石四下飛濺。
最前排的女真騎兵連人帶馬被炸得飛了出去,
戰馬哀號著倒地,騎兵被衝擊波掀翻,摔在雪地裡非死即傷。
巨大的爆炸聲驚得戰馬慌亂不已,紛紛前蹄高抬,
女真騎兵陣腳瞬間大亂,人仰馬翻。
不少戰馬受驚發狂,將背上的騎兵甩落在地,活活踩死。
不過片刻工夫,
蘇完部的千餘騎兵衝鋒勢頭就被徹底阻滯。
下一刻,一塊塊磚頭大小的驚雷子被丟進受阻的騎兵隊伍中。
還不等眾人反應過來,轟然一聲巨響,火光沖天而起。
爆炸的威力將附近的戰馬與騎卒炸得粉碎,天空下起了血雨。
附近的戰馬被衝擊力擊倒,瞬間五臟移位,噴出大口鮮血。
騎兵更是淒慘,個個七竅流血,當場斃命。
“這是什麼?”
金柏青站在高台上,看著沖天火光怔怔出神,
一股濃烈的恐懼瞬間襲上心頭。
納齊布更是目眥欲裂。
剛剛這一炸,至少損失了一百精銳騎兵,他心痛得幾乎滴血。
“快回來!回來!”
納齊布的聲音微弱到幾乎聽不清。
守衛火槍隊的明軍騎兵再擲出一批手雷和驚雷子後,
主動出擊衝入敵陣,砍殺敵軍毫無阻力。
另一側,火槍隊已經全部準備就緒。
“九段擊,放!”
隨著程應決一聲令下,火槍陣第一排軍卒齊齊扣動扳機。
“砰砰砰——”
槍聲連成一片,火銃口噴出濃烈硝煙,火藥如同暴雨般朝著擠在一起的敵軍飛去。
前排敵軍應聲倒地,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等剩下的敵軍反應過來,
第二排火槍兵已然上前,再次齊射。
九排軍卒輪番擊發,槍聲連綿不絕,冇有絲毫間隙。
子彈呼嘯而過,但凡被擊中的敵軍,
要麼胸口洞穿,要麼頭顱炸裂,鮮血噴湧而出。
一股恐慌瞬間在敵軍中瀰漫。
眾人想要逃竄,卻被遊弋的明軍騎兵阻攔,
隻能眼睜睜看著火槍隊步步逼近,身前的同僚一排排倒下。
武福六策馬立於陣前,目光越過硝煙,望向殘破不堪的內寨。
內寨牆早已儘數倒塌,遍地都是明軍將士的屍體,
有的身中數刀,有的手裡還緊緊攥著兵器,
重傷的軍卒躺在雪地裡哀號。
看著這番慘狀,武福六週身寒氣愈發濃重,握槍的手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槍,厲聲怒吼:
“高麗背信棄義,女真助紂為虐,屠戮我大明將士,一個不留!儘數斬絕,為死去的弟兄報仇!”
“報仇!殺!”
明軍將士聞言,戰意徹底爆發。
鐵騎再次衝鋒,火槍陣依舊維持九段擊陣型,步步向前推進。
子彈與刀槍齊下,敵軍包圍圈的背部很快被殺出一個缺口。
原本占據上風的高麗與女真聯軍,見狀立刻四處逃竄。
金柏青看著麾下軍卒在火槍火力中成片倒下,
瞳孔劇烈收縮,身子微微顫抖。
不過一刻鐘時間,麾下就已經死傷近千人,速度快得讓他心驚。
在這般密集火力麵前,人數優勢已然蕩然無存。
但他還是迅速下令,咬牙切齒地嘶吼:
“快,所有人集結,向北部集結,全力阻敵!”
“向那些手拿火器的明軍衝,殺了他們!不殺了他們,所有人都要死!”
金柏青聲音急促,暴跳如雷。
一旁的納齊布臉色慘白到了極點。
此時此刻,他派出去的一千騎兵,早已徹底停滯。
接連的轟鳴讓戰馬失控,整支騎兵隊成了待宰的羔羊。
內寨之中,許成拄著長刀,
看著突然殺到的援軍,眼眶瞬間泛紅,兩行熱淚滑落。
他撐著身子站起身,揮刀嘶吼:
“弟兄們!援軍到了!隨我殺出去!”
原本準備赴死的三百殘兵,
瞬間爆發出最後力氣,嘶吼著衝出內寨,朝著潰散的敵軍撲去。
倒在血泊裡的陳二,掙紮著撐起身子,攥緊斷刀。
看著眼前反轉的戰場,
他嘴角扯出一絲苦笑,終於徹底放下心來,緩緩閉上眼睛,冇了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