剌魯山南側山腳下,這裡是野人女真的六大部之一剌魯部所在。
其核心族地就在剌魯山腳下,背靠大山與山林,能夠遮風擋雨。
並且物資充足。
但此刻,碩大的營地燃著熊熊烈火。
火光沖天而起,在這一片雪白中格外刺眼。
濃鬱的黑煙在營寨的各個角落瀰漫,充斥著一股刺鼻氣味,還伴隨著轟隆隆的巨響。
像是有金石炸開。
此刻,在這剌魯山稱王稱霸多年的剌魯部已經被北平行都司北部大軍攻入營寨。
一眾新城衛軍卒身穿黑甲,手拿長刀長槍,在營寨內肆意衝殺,毫不留情,
每一次捅刺揮刀,就會帶走一人性命。
而在外圍,張懷安所率領的火槍隊正在一步一步從外圍向裡掃蕩,毫不留情地射殺所有撲向他們的敵人,火光四濺。
每一息,都有一排屍體倒下。
在更遠處的地方,經過改良的洪武鐵炮,炮口揚起向天發射著炮彈。
經過一個華麗的拋物線,重重落在營地上,掀起陣陣火光。
一輪激射後,騎兵再行衝入,擊殺那些自亂陣腳的敵軍。
剌魯部作為野人部落中實力尚且強悍的部族,精銳超過六千人,
此刻在這一輪輪緊密且冇有縫隙的攻勢中,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想要組建起一個像樣的抵抗都做不到。
廝殺在繼續,喊叫聲在瀰漫,微風輕輕吹過,帶走了血腥味。
讓山林中不少豺狼虎豹都嗅到了這種誘人氣息,但它們卻不敢來這裡。
剌魯部營寨外,陸雲逸身穿甲冑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靜靜看著剌魯部內軍卒的動向。
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如今這支新城衛軍隊已經能夠將火炮、火槍、騎兵、步兵結合在一起,共同破陣。
四者雖然看著毫不相乾,但在戰場態勢上卻緊密相連。
火炮驚敵,騎兵破陣,步卒殺敵,而火槍隊則承擔著驅趕敵人以及擊殺漏網之魚的職責。
此刻的戰場,不能說是以往的雜亂無章,隻能說是一種藝術。
不遠處的王興邦,拿著萬裡鏡,
看著傳令兵奔來奔去,手中令旗揮動不止,也覺得十分震撼。
雖說破除剌魯部對新城衛來說,並不算太困難,
但眼下這般輕鬆,他還是有些出乎意料。
尤其是這種密集排程,以及刻意準備的進兵順序,
讓他覺得自己這些日子積攢以來的自信,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人在軍陣上的造詣簡直深不見底,
以至於他對於攻破剌魯部營寨一事顯得索然無味,反而十分好奇這等戰法。
身後參謀部眾人也在不停地記錄,甚至已經詳細到記錄每一道軍令以及每一次排程。
陸雲逸見他們如此匆忙,笑嗬嗬地說道:
“不用記得這麼詳細。戰場之上要的是模糊的正確,
有時候卡得太死,要求太過精準,反而會犯大錯。”
一眾參謀將此話記下,但並冇有耽誤手中動作。
陸雲逸見狀也不再說什麼,拉過一張椅子,就這麼坐在高台上,靜靜抿著茶水。
不少軍卒在衝殺時,回頭一看,就能看到高台上一道站立的身影和一道坐著的身影,一時間心中充滿了踏實。
有陸大人坐鎮,這戰事就斷然冇有打敗的可能。
果不其然,一個時辰後,剌魯部的青壯部卒已經被儘數絞殺一空,其族長也不知死在了何處,被踏碎了腦袋。
從開始到結束,讓許多軍卒都有些應接不暇,畢竟這太快了。
接下來就是喜聞樂見的收整繳獲、清點戰利品的環節。
每每到了這一步,軍卒們都十分高興,整個血腥營地中洋溢著一股喜悅氣息。
外圍高台上,陸雲逸看著他們將一車車的糧食拉出來,
看著那些麪粉形若雪白,大米顆粒飽滿,
陸雲逸不由得感慨,“這女真三地的地還真是好啊。
等以後在這裡種上了甘薯,說不定一畝能產二十石。”
鞏先之站在一旁,聽聞此言一愣:
“大人?您還要在這裡種甘薯嗎?這裡冰天雪地的,哪有人啊?”
陸雲逸笑了笑:
“這麼大的地方若是不用,倒是可惜了,總不能隻挖礦不建設吧?
既然地盤已經打下來了,就要努力消化,激增人口。
如今關內的地尚且夠用,
百年之後呢?兼併定然會屢禁不止,
到了那個時候,關外的地也是地,至少能夠活人。”
說罷,陸雲逸站了起來:
“好了,不說這個,去看看戰利品清點的怎麼樣了,這麼一個大部,總有些好東西吧?”
不多時,鞏先之與軍需官帶著陸雲逸來到了剌魯山營地的核心,
是一間不大的磚瓦房,是其首領居住的地方。
軍需官興致勃勃地引陸雲逸進去:
“快快快,大人您快來看,是真的好東西呀!”
陸雲逸笑著進入屋子:
“什麼東西啊,神神秘秘的。”
進屋後,陸雲逸打量片刻,
屋子不大,與尋常人家的居所大差不差,
隻是牆上掛著一些羊角、牛角,還有大弓,顯得有些雜亂。
軍需官踱步來到床邊:
“大人,您快來看,就是這張床。”
“床有什麼好看的?”
陸雲逸踱步走了過去,看了看床腿,也不是什麼名貴木材。
下一刻,軍需官一把掀開上麵蓋著的虎皮,露出了下麵的床麵。
一根根捆結整齊的白色齒狀物緊密排列,
如同營寨外的籬笆,就這麼一排排地組成了碩大床麵。
陸雲逸見狀,猛地一愣:
“這是什麼?”
軍需官壓抑著興奮說道:
“大人,這是虎牙!”
“虎牙?”
陸雲逸一愣,湊近了一些,眼睛慢慢睜大。
軍需官的聲音依舊壓抑著興奮:
“這張床就是用虎牙打造的。
屬下已經數過了,這上麵大概有一千九百顆牙齒,
聽俘虜說,這是剌魯部的首領吉多魯馬攢了三十年才弄成的這一張床,
為此還從遼東請了工匠,花了好些銀子才弄成的。
聽說他還打算用金絲楠木做這個床腿,但遼東冇有這種東西,所以就此作罷。”
陸雲逸猛地瞪大眼睛,
有一種在窮鄉僻壤之地發現了價值連城寶物的荒謬感。
他是開奢侈品商行的,
最理解這種冇價冇市的珍貴物件有多值錢。
這等東西若是放在京城,那就是無價之寶,一定會被進獻給宮中,
可就是這麼一件珍寶,
居然在這剌魯部的一間小小平房中。
這讓陸雲逸不知該說何是好。
一旁的鞏先之湊近了些,低聲道:
“大人,我問過鄒大人了,他說老虎乃是至陽之物,
牙齒更是陽氣彙聚之地,如今這一千多顆牙齒編織成的床榻,更是陽氣鼎盛的至陽之物。
若是您整日睡這張床,說不定會將您的病治好。”
說到這,鞏先之的聲音已經微不可聞,隻能讓陸雲逸聽到。
“你是說它能治好我的癔症?”陸雲逸頓時來了興趣。
鞏先之一愣,連忙搖頭,又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
“大人,您年紀也不小了,該考慮家業的事了,
您遲遲冇有子嗣,我等弟兄們心裡都不踏實。”
陸雲逸旋即明白過來,原來是無嗣的事。
他一腳就踹了過去:
“說什麼呢?本將的身體好著呢。
再說了,二十多歲生孩子這麼早做甚?本將還想快活一二呢。”
他的聲音冇有掩蓋,一旁的軍需官將頭低到最低,恨不得將耳朵都捂起來。
大人無嗣這等事在軍中是禁忌,
許多將領都對此頗為忌諱,
甚至還暗暗埋怨大人有病不治,真是讓他們為難。
鞏先之卻不管不顧,繼續說:
“大人,這張床屬下命人送回都司府中,
用上好的金絲、蠶絲重新編撰,
然後再弄上一些上好的紅木,重新打造一張床,如何?相信夫人會喜歡的。”
這麼一說,陸雲逸有些意動,想了想:
“行,那就搬回去,提前說好,把這些牙齒都弄乾淨,好好保養,彆弄壞了。”
鞏先之頓時麵露喜色,長長地鬆了口氣,
讓這位大人感興趣,可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大人,我這就命人規整,將這些牙齒全都拆了,包在棉花裡帶回去。”
“成,你來安排吧,這麼好的東西放在山中也是暴殄天物。”
處置完虎牙床的事,陸雲逸踱步走出房間,
就這麼在營地中遊蕩,看著這裡的諸多佈置,考慮著在女真之地建城之事。
若是充分利用東北之地的礦產、田畝,那就必然要有明人聚集的城池。
而城池的地方就很重要,
剌魯山就是一個很好的地方,因為這裡就是後世的哈爾濱。
正想著,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鄒靖臉色凝重地走了過來,手中拿著一本文書,還不等到近前,他就低聲開口:
“大人,南路大軍出事了。”
說著,他將文書遞了過來。
陸雲逸接過後,二話不說便開啟檢視,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
“高麗反叛了?訊息準確嗎?”
鄒靖連連點頭:
“準確,是武大人的親衛親自送來的文書,還說武大人已經帶人前去馳援了。
整個營州衛營寨中隻剩下四千人,
還說請王大人快快派兵去馳援南路大軍,
否則若是烏拉部與虎爾哈部聯合攻寨,他怕損失慘重。”
陸雲逸眉頭緊鎖,
一瞬間就知道了武福六為什麼會選擇馳援遼東。
因為在如今局勢下,不論是遼東還是北平行都司,都不能接受失敗,
而且是不能接受讓朝廷都知道的失敗。
若是這幾千人都死在了女真三地,那事情可就大了。
鄒靖繼續道:
“大人,依屬下之見,
您應該立刻派人帶兵前去鬆花江的烏拉部所在。
查清高麗叛亂之事,以後朝廷定然會仔細盤問,
這事若是說不清楚,什麼帽子都有可能扣到咱們頭上。”
對此,陸雲逸甚是瞭解,
隨便扣一頂逼外邦反叛的帽子,對於朝中大人來說是輕輕鬆鬆。
想到這,陸雲逸迅速做出了決定:
“傳令張懷安、丁修遠,他們兩部跟本將南下烏拉部!”
鄒靖立刻站直身體:
“是,大人。”
雖然兩部隻有兩千人,但鄒靖毫不懷疑大人的本事,
隻要能在破寨之前趕到,那必然能贏。
很快,丁修遠的騎兵隊伍開始整裝待發,攜帶糧草。
而張懷安也開始整備,雖然不知道去哪,但執行命令總冇有錯。
王興邦在得知訊息後也匆匆趕了過來,滿臉荒謬:
“大人,這高麗人到底在抽什麼風?怎麼會派人過來抄咱們的後路?”
營寨外,陸雲逸搖了搖頭:
“不知道啊,你說這些人是李成桂派的,還是王瑤派的?”
王興邦一愣:
“高麗國中軍隊不都是由李成桂掌控嗎?”
陸雲逸撇了撇嘴:
“那倒不一定,高麗王室雖然式微,
但總應該有點底蘊,調個一萬人的兵馬應該是不難。”
“您覺得是王瑤派的人?”
陸雲逸搖了搖頭:
“我可冇說這話,說不定是高麗國中,有第三方想要渾水摸魚呢。
那李成桂雖然掌控著高麗軍政,
但也不是一家獨大,有不少人看他不順眼,想要將他拉下馬,
有人混淆視聽也是理所當然,總之還是去看一看比較好。”
“大人,兩千人是不是太少了?
如今剌魯山已經被攻下,要不您率大軍去吧?”
陸雲逸搖了搖頭:
“不行,人太多了,行軍就慢。
從這裡去烏拉城,就算是日夜不停,也要兩日,
更何況現在還是冬日,說不定要三日纔到,人越多越慢,兩千足夠了。”
說罷,陸雲逸將聲音放低:
“上次安排你的戰敗文書不用準備了,
正好藉著這次機會,將王鼎他們都裝進去。”
王興邦聽後一愣:
“您是說王鼎、韓俊言他們會戰死在這場戰事中?”
陸雲逸笑了笑:
“怎麼樣?高麗反叛,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王鼎、韓俊言等火槍隊軍卒拚死馳援,最後還是不敵於人,如何?”
王興邦聽後撓了撓頭:
“這還真是瞌睡了就有人來送枕頭,這高麗人來得也巧。”
陸雲逸哈哈大笑起來:
“那是我們變強了,凡事發生就必有利於我。
高麗莫名其妙反叛,對戰場局勢或許有短暫影響,
但若是我們將這個坎熬過去,那就全是好處,
以後做生意,他李成桂彆想從我們這多賺一分錢。”
王興邦聽後覺得是這個道理,連連點頭:
“對對對,這次李成桂不給我們一個交代,咱們就跟他冇完。”
陸雲逸笑了笑:
“好了,我們要準備出發了,剩下的行軍計劃你自己掌控,隨時保持聯絡,一切小心,不能戰敗。”
王興邦臉色頓時凝重:
“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