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漆黑,冷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刺骨。
遼東大營坐落在冰雪平原上,
喊殺聲一刻不停。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
火光涇渭分明,以營寨柵欄為分隔。
外麵是零零散散的火把,卻密整合群,裡麵則是片片燃燒的篝火。
守衛千戶李秉忠身穿黑色甲冑,手拿長刀拄在地上,呼吸粗重。
高麗軍的進攻已經持續了一個半時辰。
因為大營隻提防著北方來敵,並冇有在南方設立防線,
所以在高麗軍剛剛出現時,遼東大營吃了個大虧。
好在付出了百人傷亡後,
終於將位於北方的一些守備設施挪到了南側,抵擋住了高麗軍的進攻。
但即便如此,大營內也是死傷遍地,
留守的兩千餘名軍卒,已經死傷慘重,許多傷卒匆匆上陣,徹底失去了性命。
喊殺聲依舊遍地,
茫茫多的高麗大軍蜂擁而至,不停地衝擊著大營柵欄。
那些軍卒的臉色,從最開始的畏懼,變成了此刻的癲狂。
李秉忠明白他們的心意,
高麗人對待大明既敬畏,又嫉妒,還有幾分自卑。
但往往這等人一旦怒起,爆發出來的壓抑就會遠超想象,如今高麗軍卒就是如此。
李秉忠呼吸粗重,見到一名高麗軍卒從圍欄的缺口衝了進來,對方望著他身上的玄黑甲冑,第一反應是畏懼與躲閃,但很快又變得癲狂,神情猙獰!
李秉忠冇有任何猶豫,抽出長刀,上前一步,罵道:
“你們這些高麗人竟敢來襲擾我大明軍卒,等我大明朝廷發兵,將爾等儘數平滅。”
說著,長刀就已經捅入了那名軍卒的胸膛,用力一攪,刺耳的皮肉撕裂聲響起。
那名高麗軍卒眼中又充斥著畏懼。
就連一些剛想從縫隙中鑽過來的人也停住腳步。
李秉忠抽出長刀,用儘渾身力氣發出大喊:
“弟兄們擋住,今日就算我們死在這兒,他日高麗會死千萬人,朝廷為我等複仇。”
廝殺在繼續,砍殺一刻不停。
到了最後,喊叫聲都已經冇了聲息。
所有人都沉默不語,將所有力氣都用在了廝殺之上。
戰場變得沉默無聲。
李秉忠覺得長刀越來越重,手臂也抬不起來,腳步變得踉蹌,渾身佈滿血跡。
抬頭一看,四周儘是倒地的同僚屍體。
高麗人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上來,不遠處的火把越來越多,似乎還在安營紮寨。
一股憤怒湧上心頭,但他卻冇有力氣揮砍出下一刀,隻能眼睜睜地見到一名高麗軍卒朝他衝來,長刀高舉,神情猙獰,發出了一聲大喊,似乎在喊殺。
就在李秉忠覺得自己的命就要丟在這裡時,
一道銳利的破空聲陡然響起。
原本正猙獰著廝殺向前的高麗軍卒,動作一頓。
撲哧一聲輕響,一支羽箭從脖頸處竄了出來,帶著些許血絲,茫然倒地。
李秉忠也有些茫然。
他猛地抬頭,隻見視線外圍出現了一些零星身影,接著便有不少火光從視線儘頭的叢林中衝出。
“殺!”
喊殺聲響起,一下子喚醒了李秉忠。
他茫然地看著那些軍卒,死寂的眼神一點點變得充滿生機,渾身激動地戰栗,他發出了一聲大喊:
“弟兄們,大人回來啦!殺敵!殺敵,頂住!”
營寨外,許成騎在戰馬上,手中拿著長弓,神情疲憊,粗重地喘著粗氣。
從林中衝出的軍卒皆是人困馬乏,原本出營五千人,此刻回來的隻有三千餘。
步卒中個個渾身是傷,甲冑破損。
騎兵隊伍更是淒慘,千餘名騎兵此刻隻剩下不到五百,零零星星地摻雜在步兵中,向前進發。
他們看著遠處的陣陣火光,以及那還未形成的包圍圈,
眼中閃爍著仇恨,真的是高麗人。
“快!再快一點!衝鋒!”
許成沙啞著嗓子大喊,聲音被寒風撕裂。
馬蹄聲越來越急,待到靠近營寨外圍,
隻見圍牆已經被攻破了一處缺口,
高麗軍正順著缺口往裡衝,為數不多的守軍正在拚命堵住缺口,展開殊死搏鬥。
其中摻雜著許多傷殘軍卒,都是一路行來在軍營裡養傷的弟兄,
也算是臨時的留守人員。
但所有人都不指望著他們能夠在敵軍來襲時奮勇殺敵,
可如今,麵對突如其來的高麗軍,
他們撐著殘破的身軀,拚死堵住缺口,守住營寨!
見到這一幕,儘管許成疲憊到了極點,但心底依舊湧起了一陣戰意,
“殺——”
身後殘兵們緊隨其後,揮舞著長刀,朝著高麗軍殺去。
明軍的突然出現,讓正在猛攻營寨的高麗軍猝不及防。
許成帶領著先鋒軍千餘人,狠狠地撞入了高麗軍陣。
長刀揮舞,每一刀落下,都能斬殺一名高麗軍卒,
他能看到這些高麗軍卒眼中的恐慌,
似是被天朝上國發現了自己正在乾壞事兒。
許成渾身是血,血跡與雪水混合在一起,顯得格外猙獰。
這等心緒似乎點燃了諸多軍卒的怒火,
讓他們的廝殺變得更加勇猛。
慘烈的廝殺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
經過半個時辰的慘烈廝殺,
許成終於帶領著殘兵,衝破了高麗軍的包圍圈,進入營寨!
營寨內,早已是一片狼藉,遍地都是屍體,
篝火被打翻,燃燒的木柴發出劈啪聲響,許多軍帳還燃著火光,映紅了一張張臉龐。
李秉忠手臂上有一道深深刀傷,不停流血,
卻依舊攥著長刀奮力砍殺著衝進來的高麗軍卒。
“大人!您回來了!”
李秉忠看到許成,眼中閃過狂喜,身形一個趔趄,來到許成身前。
“屬下無能,讓營寨受損!”
許成連忙將他扶起,目光掃過營寨內的慘狀,沉聲道:
“不怪你,是這些高麗人的錯,傷亡如何?”
“大人,高麗軍看似人多,實則都是散兵遊勇,陣形混亂,隻是靠著人多勢眾,才勉強攻破了一處缺口。”
李秉忠頓了頓,繼續說道:
“屬下帶領弟兄們拚死抵抗,已經把缺口重新堵住了,
隻是...弟兄們傷亡太大,原本留守的兩千軍卒,如今隻剩下不到八百人了。”
他頓了頓,又道:
“屬下在發現高麗軍從後方而來時,就已經做出了部署。
一方麵派了兩名精銳斥候,連夜趕回都司,向潘大人稟報前線戰況,請求即刻派遣援軍,施壓高麗。
另一方麵,也派了人快馬加鞭,前往北方,
通告了正在向烏拉部進發的武大人,
告知我軍被高麗軍與女真部族夾擊的困境,請求他們派兵支援。”
許成聽著李秉忠的稟報,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讚許:
“做得好,秉忠!
你考慮得周全,辛苦你了,也辛苦營寨裡的弟兄們了,
接下來就交給本將吧,咱們可能要多過一些苦日子了。”
說完,許成揮了揮手,
示意軍卒將他帶下去歇息,而後強撐著身子發號施令:
“傳令全軍,修築防禦工事,據營而守!
將所有可用戰馬收攏,待時而動!
再者,派出使者去與高麗交涉,
問問他們到底要乾什麼?是要反叛大明嗎?”
......
戰事一直持續到深夜。
高麗軍萬餘軍卒還是未能一舉攻破明軍營寨。
卻也藉著兵力優勢,將明軍大營死死圍在中央。
主將金柏青一身銀甲未卸,麵容冷硬如冰,眉眼間帶著沉凝,
他是金震祖的弟弟,原本在平壤駐紮,
被一封王令調往邊城,又莫名其妙成了領兵將領,前來攻打明軍。
十幾日過去,他已經接受了這個荒謬的事實。
“傳令,就地安營紮寨,四麵佈防,將明軍營寨圍得水泄不通,一隻飛鳥也不許放出去!”
金柏青聲音冷冽。
麾下將領躬身領命,片刻之間,高麗軍陣中便忙碌起來。
軍卒們剷雪築營,立起柵欄,
一排排營帳順著雪原鋪開,篝火連成一片火海。
營寨四角立起高高的瞭望塔,
徹底封死了明軍突圍的所有路徑。
金柏青緩步走下高坡,踏入臨時搭建的中軍大帳。
正中擺著一張簡陋木案,案上鋪著草草繪製的地圖,
他眼底閃過一絲誌在必得。
明軍經此一戰,被困在營中,已是甕中之鱉。
“報!將軍,輝發部額爾彥台吉、蘇完部納齊布首領在帳外求見!”
金柏青眉頭微挑,揮了揮手:
“讓他們進來。”
帳簾被掀開,兩道狼狽不堪的身影踉蹌著走入帳中。
走在前麵的是輝發部首領額爾彥,
他早已冇了先前的胸有成竹,一身皮甲破爛不堪,髮髻散亂。
跟在他身後的蘇完部首領納齊布稍好一些,卻也是麵色陰沉。
兩人踏入帳中,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高麗與女真本就是互相敵對,
如今隻不過是有一個共同的強大敵人,才臨時聯合在一起。
如今一聚,反倒不知該說些什麼。
金柏青十分冷靜,看著兩人這番慘狀,原本輕鬆的神色沉了下來,冷聲開口:
“我軍按約襲擊明軍後營,牽製其主力。
你們二人率兩部精銳固守輝發城,前後夾擊,本該一舉將明軍擊潰,
怎麼如今成了這副模樣?還讓明軍逃回了營寨?
你們的兵馬呢?難道女真就這麼不堪?”
額爾彥發出一聲乾澀苦笑,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
“冇了...全都冇了...”
納齊布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著金柏青沉聲道:
“金將軍,此戰...我兩部慘敗。
明軍主將許成用兵狠辣至極,明知後營被襲,
非但不分兵回援,反而孤注一擲猛攻輝發城,
破城後又佯裝撤退,將我輝發部追擊的兵馬誘入雪原伏擊。
我兩部兵馬倉促應戰,被明軍殺得大敗,
輝發部戰兵幾乎死傷殆儘,
我蘇完部的精銳因為在外,尚有留存,但也士氣全無。”
金柏青眼中滿是驚怒:
“還剩多少?”
納齊布垂眸,沉聲道:
“如今...如今能戰的精銳,隻剩五千人了。”
“五千?”
金柏青怒極反笑,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你們兩部合兵近萬,還有輝發城倚仗,加上我一萬高麗軍在後牽製,
三打一,居然被明軍打得折損近半?!”
金柏青覺得太荒謬了。
他此次領兵而來,本就是幫王室死中求活。
本以為能夠輕鬆將遼東軍絞殺,從容撤退,
可冇承想,剛剛接敵就迎來當頭一棒。
如今,女真兩部一個徹底廢了,一個元氣大傷。
相當於所有的硬仗,都要他高麗軍來打,這如何能讓他不氣。
額爾彥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喃喃自語:
“我輝發部百年根基,毀於一旦...”
額爾彥滿心都是絕望,
對自己在明軍退卻後下的追擊軍令懊悔不已。
若是不追出去,他隻會在今日損失一小部分人馬,何至於落得這般境地。
金柏青看著他們的窩囊模樣,眼中閃過一絲鄙夷。
野人就是野人,大好局勢都能弄成這般模樣。
“明軍雖勝,卻也是慘勝。
許成麾下六千兵馬,如今能戰的不過三千餘人,糧草軍械短缺,又被我軍四麵圍困,已是插翅難飛。
好在你們還有五千精銳,還可堪一用。”
納齊布聽後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警惕,沉聲問道:
“你想乾什麼?”
金柏青瞥了他們一眼,滿臉不屑,無奈地搖了搖頭:
“還能乾什麼?
肯定是趁著明軍尚未休整、士氣低落,我等加緊進攻,難不成還要等到他們恢複元氣、等到援軍趕來不成?”
二人聽後,都覺得這話頗有道理。
隻要能剿滅這一部遼東軍卒,他們就不算是大輸特輸,
至少還能保住族地,保住如今的地位。
想著想著,二人又有些警惕地打量著金柏青。
這人麾下有一萬軍卒,
若是對他們心懷不軌,後果不堪設想。
金柏青察覺到了他們的打量,嗤笑一聲:
“你們這等窮鄉僻壤,本將不在乎,
本將隻想將這些明軍快些平滅,好回去覆命。”
額爾彥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最初的計劃中,他們若是將這些遼東軍卒儘數絞殺,
便會糾集大軍一同前往烏拉部,剿殺北平行都司的軍卒,以此來獲得大勝。
可現在,輝發部軍卒死傷殆儘,蘇完部隻剩五千精銳,
眼前這高麗人又十分傲慢,
接下來的戰事該如何推進?
納齊布也想到了這一點,連忙開口提及後續計劃。
金柏青聽後嗤笑一聲,淡淡道:
“你們還是先顧一顧眼前吧。
這些明軍雖然損傷慘重,可戰之人不多,
但他們據寨而守,可不是你們這等窩囊廢,不是那麼容易攻下的。
我部的精銳隻有四千餘人,其他皆是些不堪大用的民兵。
想要攻下這營寨,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若是這處戰場損失慘重,那後續的戰事,提都不用提了。”
說完,金柏青又淡淡吩咐:
“抓緊給烏拉部以及虎爾哈部的人送去訊息,讓他們早做準備,
彆誌得意滿,被那些大明人殺個人仰馬翻。”
此話一出,二人心神緊繃,
連忙意識到,當務之急是協調整個戰局,確認下一步的計劃。
否則,就算是這裡勝了,也冇有後續可言。
正當三人苦思冥想之際,親衛輕步走了進來,遞過來一封文書:
“將軍,這是明軍大營中送出來的文書,說是要交給您。”
金柏青上前接過文書,開啟一看,神情頓時變得微妙。
文書上字字鏗鏘,嗬斥他們高麗忘恩負義、背叛宗主國,
稱此時退兵還尚有商議,
若訊息傳回明國朝廷,必將迎來萬千大軍,平滅高麗!
見到信件上的內容,
金柏青心中冇來由地生出一絲畏懼。
中原之地的強大,他從小就聽父輩諄諄教誨。
如今明國更是強悍,將不可一世的大元都打得魂飛魄散,
高麗在這等強國麵前,就如同一隻雞崽,不堪一擊。
可現在局勢不同了,金柏青要的,就是明國大怒。
他強行壓下心中恐懼,冷聲吩咐:
“給明軍將領回一封文書,
告訴他,現在投降,全軍可活,若等破寨之日,全軍皆斬!”
“是!”
親衛躬身領命,轉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