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冬日的天黑得格外快,
剛到酉時,也就是下午五點,天色便已一片灰暗。
冷風愈發凜冽,寒意源源不斷地襲來。
營寨中,各類軍卒已開始整理床鋪、生起火爐、調整營地佈置,以此抵禦刺骨嚴寒。
位於後寨的火頭軍也早已忙活起來,
滾滾炊煙沖天而起,在凜冽寒風中化作縷縷白霧,隨風飄散。
與炊煙一同瀰漫的,還有撲麵而來的飯菜香氣,
在這征戰軍中,能吃上一口熱乎飯,就是對士氣最大的提振!
北寨門處,軍中負責修建營寨的工匠正手持圖紙,
對著門口兩座巨大箭樓反覆琢磨,
如何能在降低高度的同時,提升禦敵的精準。
先前一行人接到中軍大營的文書時,還滿心疑惑,
箭樓明明修得規整堅固,怎會出問題?
可待他們親自檢視才發現,箭樓雖看似穩固,
可風勢一大,便會微微搖晃,歸根結底,還是根基不夠紮實。
若是換作尋常軍隊,或許便將就使用,
但他們不行,任何能增加戰場勝率的可能,都要全力以赴去執行,這是北平行都司軍中的優良傳統。
因此,一眾工匠圍在這裡,仔細鑽研著如何規避橫風的影響。
就在他們反覆推敲,拿出十幾個方案,準備先拆一座箭樓試行之時,
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馬蹄聲在呼嘯的風聲中雖不明顯,
可守寨的軍卒早已警覺,高聲呼喊:
“快!入營入營!”
一行人連忙衝進營寨,營寨大門轟然關閉,
箭塔上的幾名軍卒蓄勢待發,
手中的弩箭與燧發槍已然瞄準了前方黑暗。
不多時,前方朦朧的黑暗中,
突兀地衝出一匹高頭大馬,如同衝破陰霾鏡麵!
馬蹄高揚,雪霧飛濺,
一名身穿黑甲、麵色乾裂的年輕男子率先從黑暗中衝出,
目光銳利,渾身散發著肅殺之氣,甲冑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
緊接著,千餘名軍卒緊隨其後蜂擁而出,
急促的馬蹄踏在積雪上,掀起陣陣雪霧,讓他們的身形若隱若現,
一股曆經屍山血海的堅毅與肅殺,油然而生。
見到他們,守寨軍卒徹底放下心來,低聲歡呼:
“是張懷安大人回來了!”
軍中所有人都知道,火槍隊是此次征戰中殲敵最多的隊伍。
而且最近大軍駐紮於此,唯有這一支隊伍頻頻出擊,
憑藉殲敵快、損耗小的優勢,斬獲頗豐,讓其他騎兵隊伍頗為眼饞,
甚至隱隱覺得戰場態勢已然改變,
畢竟以往出城襲擾、斬敵立功的,向來都是騎兵。
“開門!張大人回營!”
營寨大門再度轟然開啟,千餘名軍卒疾馳而入,
冇有絲毫停留,徑直前往火槍隊所屬營寨補給。
並非他們故作冷酷,而是火槍與火銃雖經改良,可在冬日使用,
但仍需儘量減少暴露在嚴寒中的時間,才能保證器械材質耐用。
每一次使用後,都需經過嚴苛保養,
一晚上的時間本就緊張,歸營速度越快,明日能正常動用的火槍就越多。
火槍隊的營地在南側,剛一衝進來,眾人便紛紛下馬,動作利索。
張懷安將手中長刀與長槍丟給前來相迎的軍卒,
轉而看向身後,卻見一道人影頭也不回地向軍帳走去。
張懷安見狀,無奈地搖了搖頭,高聲喊道:
“曹楷,你去哪?過來軍帳一起吃飯!”
曹楷卻頭也不回,隻留給張懷安一個落寞背影,
隨意擺了擺,自顧自地離去。
見狀,張懷安歎了口氣,
又看向另一側,隻見韓俊彥亦是如此,
一言不發地脫離隊伍,返回自己的軍帳。
張懷安同樣高聲呼喊,希望他能來軍帳一同吃飯,
可韓俊彥同樣頭也不回,張懷安再度歎息。
曹楷是景川侯曹震的二兒子,
韓俊彥則是東平侯韓勳的長子,
京中叛亂的訊息早已傳至軍中,他們已知曉家中遭遇。
此刻的他們,正處於對未來的迷茫之中,
冇了勳貴身份的加持,他們在軍中該何去何從,無從得知。
而且等到大軍班師回朝,或許便是他們被抓捕清算的日子。
對此張懷安也不知該如何安慰,
他又看向身旁一名正在整理馬匹的年輕人,那是定遠侯王弼的孫子王鼎。
定遠侯雖不在此次叛亂名單之上,
可明眼人都清楚,他日後前途未卜。
“阿鼎,這麼下去不行,他們心氣全散了,這般狀態,怎麼能打好仗?”
王鼎輕咳一聲,撇了撇嘴:
“我能怎麼辦?正打著仗呢被抄家了,能繼續留在軍中,已經算是超人了。”
說到這,王鼎的眼神也黯淡下來,又歎了口氣:
“也不知爺爺他們能不能挺過這次風波...”
張懷安抬手給了他一拳,沉聲道:
“說什麼喪氣話!咱們現在在軍中,陛下尚且倚重北征大軍,怎會輕易取咱們性命?”
王鼎搖了搖頭,語氣沉重:
“說不好啊,懷安哥。
要我說,你也得早做準備。
陛下與朝臣明擺著要打壓勳貴,
永定侯大權在握,坐鎮浦子口城,這在眼下局勢裡,未必是好事。
若是有選擇,不如早些歸家頤養天年,也省得在朝堂風浪中身不由己。
反正懷安哥你的本事越來越大,張大爺應該甚是欣慰,也不用為你操心了。”
這番話直白又刺耳,甚至有些不吉利,
可張懷安卻冇有生氣,反而陷入沉思。
這些日子,他也一直在琢磨,
父親此次雖僥倖躲過風波,
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強如國公也都要被殺,父親不過是一名侯爺,
日後若被清算,不過是輕而易舉之事。
一時間,原本還在勸慰他人的張懷安,也變得心緒渙散,心中滿是失望,
事情怎麼會鬨到這般地步?真是荒謬!
王鼎收拾好戰馬,將其拴在馬樁上,望著漆黑的天色,歎息道:
“上次你說,陸大人會護著韓俊彥和曹楷,這話是真的嗎?
若是陸大人護不住,不如就讓他們抓緊逃走吧,好死不如賴活著。
也不知...大寧那邊會不會有三司的人等著,直接將我們抓獲?”
“這誰知道?”
張懷安聽後,麵露糾結,他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行了,彆想這麼多。
陸大人還在處置科爾沁部的後續,等他來到大軍中,我去問問他。
若是陸大人不肯庇護,
咱們就抓緊安排他們走,至少能保住一條性命。”
王鼎聽後,麵露擔憂:
“陸大人是藍玉大將軍一手提拔,自身都難保,他怎麼護得住我們?”
“好了,彆想這麼多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張懷安冇有反駁,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提著刀便往火頭軍的營帳走去,還丟下一句話:
“一會過來一起吃飯。”
王鼎望著他的背影,神情複雜。
當初遠離京城,所求的便是建功立業,在軍中闖出一片天地。
可冇想到,好不容易在軍中站穩腳跟,
京城的家都要冇了,這般境遇,真是造化弄人!
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在火槍隊的軍營外響起,
一隊十餘人的親衛走了過來,
領頭之人是王興邦的親衛頭領宋晨風,
見狀,王鼎連忙迎了上去:
“宋大哥?”
宋晨風是一名三十餘歲的中年人,身形修長,麵容乾練,
他掃了一眼正在歸營整頓的火槍隊,問道:
“今日戰況如何?”
王鼎點了點頭,沉聲回道:
“自然是一切順利,斥候隊早已探明敵軍兵力與營地佈置,
我等抵達後隻需全力清剿便可,
具體戰果還在統計,大概後半夜就能上報。”
宋晨風點了點頭,說明來意:
“此次我來,是想請韓俊彥、曹楷,還有你,隨我去中軍大帳一敘。”
王鼎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心中一緊,連忙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
宋晨風見他這般緊張,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必緊張,是陸大人從後方過來了,說要見你們。”
此話一出,王鼎的眼中驟然閃過光亮,激動地問道:
“陸大人來了?真的?”
宋晨風笑了笑:
“自然是真的,還能騙你不成?”
這時,聽到動靜的張懷安也頓住了腳步,快步走了回來,語氣急切:
“陸大人來軍營了?”
宋晨風點了點頭,說道:
“張大人,還請帶著他們儘快動身,莫要讓陸大人久等。”
張懷安連連點頭,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沾著血汙的甲冑,連忙說道:
“好好好,我們換一身乾淨甲冑,馬上就去!”
宋晨風笑了笑:
“無妨,我在這裡等著你們。”
張懷安立刻看向王鼎,聲音急促:
“快去告訴韓俊彥和曹楷,讓他們趕緊準備一下,我們即刻去中軍大營。”
王鼎也連連點頭:
“好好好,我這就去!”
......
北平行都司北征大軍前軍大營,
陸雲逸換上了一身常服,手中拿著一份文書,
正坐在火爐旁,一邊翻看,一邊皺眉思索。
他手中握著的,是前些日子大軍剿滅野人女真朵哈部的戰報。
朵哈部是山林中一個鬆散的大部,
約有萬人,分為數十個小部分散各處。
可此次絞殺中,卻出現了各部紮堆彙聚的情況,
這是以往軍報中,從未出現過的景象。
陸雲逸有理由懷疑,是兩大都司的大軍清剿,驚動了分散的女真各部,
致使他們開始合流,共同抵禦來襲的明軍。
想到這裡,陸雲逸抬起頭,看向內帳外參謀部的方向,高聲喊道:
“鄒靖,過來一下,有要事問你。”
鄒靖踱步走了進來,
他一身黑色甲冑,麵容清冷,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硬邦邦模樣:
“大人,何事?”
“看看這份文書,女真三部是不是有了合流、共同抵禦外敵的跡象?
除了這份文書,還有冇有類似的情況?你有冇有注意到?”
陸雲逸將戰報遞了過去。
鄒靖接過文書,緩緩展開,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文書上列舉了近兩個月來的殲敵數量,
從上到下,殲敵人數越來越多,
從最初的零星幾百人,到半月前,已然激增到兩千餘人。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有過親身體會,越往北方,天氣越寒冷,部落聚集地也越分散,
因為山林中的獵物有限,
若是人數過多,根本不足以維持生計,隻能儘可能分散居住。
越往南,部落人數纔會越多,
隻因天氣稍暖、獵物充足,
可即便如此,也絕不可能從幾百人驟然激增到兩千人。
他曾經測算過,在喇魯山這等苦寒之地,
一個部落聚集點最多千人,
人數再多除非早已提前儲備過冬糧草,
否則僅憑冬日狩獵,根本無法養活這麼多人。
可如今,居然出現了單次殲敵兩千人的戰報,這是他一直忽略的隱患。
陸雲逸見他神色連連變幻,
便知曉這個重要情報軍中並未重視,不由得歎息一聲:
“我說過無數次,戰事越順利,潛藏的危險就越大。
立刻安排參謀部,重新整理近日所有軍報,
著重留意那些人數異常彙聚的戰事。
若是我冇猜錯,女真三部,應該已經針對我們的清剿,開始合流備戰了。
這個時候,再像以往那般簡單探查後急匆匆出擊,遲早會摔個大跟頭。”
鄒靖的臉色變得難看到了極點,自己太過鬆懈了。
這半年來,大軍幾乎百戰百勝,
以至於讓他都忘了最基礎的風險。
“是,大人,我這就去安排。”
說罷,鄒靖匆匆離開內帳,趕往參謀部所在的軍帳。
陸雲逸看著他的背影,目光深邃。
經曆過京城的風波後,他對危險,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兩年前,太子尚在,藍玉大將軍在西南戰場高歌猛進,
應天商行在京畿一帶飛速發展,
北方節節勝利,天下一片大好,眼見就要邁入盛世。
若遷都順利,便能輕易締造千古偉業。
可這份看似勝券在握的勝利,卻戛然而止,
一切都在一年內急轉直下,
到了洪武二十五年,昔日盛景,已然淪為戰敗後的廢墟。
越接近勝利,就越容易失敗,
這句話,他深有體會。
陸雲逸將手中文書放在長桌上,又拿起另一本文書,
回到暖爐旁坐下,準備繼續翻看。
這時,甲冑碰撞的脆響在門口響起,鞏先之踱步走了進來:
“大人,張懷安他們來了。”
陸雲逸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這麼快?快讓他們進來。”
“是。”
不多時,中軍大帳的帷幕被掀開,冷風吹了進來,
張懷安帶著曹楷、韓俊彥、王鼎三人,急匆匆步入帳中。
他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火爐旁的年輕身影,眼中立刻泛起光亮,快步走上前,齊聲喊道:
“大人!”
聲音中,飽含激動。
陸雲逸側頭打量著他們,見四人個個身軀雄壯、麵容精悍,
隻是神情難免有些憔悴,便點了點頭,笑著說道:
“不錯,比以前壯實多了。
自己搬板凳過來坐,暖暖身子。
先之,給他們倒些熱茶,再拿些吃食過來。”
“是。”
四人依次坐下,鞏先之給他們遞上溫熱茶水,又擺上一張小方桌,上麵放著點心與熟肉。
陸雲逸笑著說道:
“吃點東西填飽肚子,事一會兒再說。”
四人麵麵相覷,雖心中疑惑,
卻依舊服從軍令,拿起吃食慢慢吃了起來。
陸雲逸則坐在一旁,手持軍報文書默默翻看,
軍帳陷入平靜。
不知為何,原本縈繞在四人心中的惴惴不安,竟漸漸緩解了許多。
時間緩緩流逝,一刻鐘轉瞬即逝。
鞏先之再次走了進來,遞上一本文書,
陸雲逸看後,隨即揮了揮手,示意鞏先之帶著親衛們退下。
軍帳內,隻剩下陸雲逸與張懷安四人。
陸雲逸也不賣關子,直入正題:
“京中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吧?
本將清楚,你們心中惶恐不安,也不知日後的路該怎麼走。
今日,就是跟你們說此事。”
說罷,他看向張懷安,補充道:
“懷安,你先出去吧,這事與你無關。
永定侯在京中的根基穩固,此次亂局並未波及他,朝中也無人彈劾,你無需擔心。”
張懷安聽後,心中稍稍一鬆,默默站起身,躬身應道:
“是,大人,我在門口候著。”
陸雲逸點了點頭:
“去吧,一會再叫你進來。”
等到張懷安離開後,一直壓抑著情緒的韓俊彥,率先開口,聲音磕磕絆絆,滿是哀傷:
“大人,我爹他...他真的...”
話到嘴邊,他終究冇能將“身死”二字說出口,眼中已滿是淚水。
陸雲逸聽後,語氣沉重:
“節哀。”
話音落下,韓俊彥與曹楷再也繃不住心中悲痛,掩麵而泣。
在京中時,他們整日想著掙脫父輩的束縛,
可真正遠離後,才懂得有父輩在身旁庇護的美好。
如今,他們在軍中好不容易有所成就,
可父輩卻已慘遭橫禍,天人永隔。
這份落差讓他們難以承受,甚至有些痛恨當初不懂事的自己。
王鼎也被這種情緒感染,
“大人,我爺爺和我爹,他們怎麼樣了?”
陸雲逸抿了抿嘴,緩緩說道:
“定遠侯與你父親,暫時冇有大礙。
不過,彈劾他們的奏摺不在少數,
能不能躲過這一劫,還要看運氣。”
王鼎的神情瞬間變得黯淡,
這個結果,他其實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可親耳聽到,依舊難以接受。
陸雲逸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現在,我給你們想了兩個出路,你們可以自行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