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深,應天城的宵禁鼓聲已過三巡,解府中卻還殘留著宴飲的餘溫。
前廳內,屋子依舊暖意融融,
卻驅不散空氣中混雜的酒氣、菜香。
案幾上,杯盤狼藉,酒罈歪斜,佳釀順著壇口緩緩滲出,滴落在地上。
方纔宴飲的喧鬨早已散去,賓客們陸續告辭。
唯有解縉的族弟解朝夫、妹夫黃金華留了下來,
三人圍坐在暖爐旁,麵前各擺著一壺未喝完的黃酒,
還有幾盞熱茶以及瓜果,臉上都帶著幾分醉意。
解朝夫是直隸轉運鹽使司副使,從五品,
此刻雖是醉態,卻依舊難掩乾練之氣。
他端起酒杯,對著解縉遙遙一敬,聲音因醉意而顯得有些飄忽:
“兄長,今日躋身部堂之列,實乃大喜事!
往後執掌戶部,定能大展拳腳,不負胸中才學,我解氏宗族壯大有望!”
黃金華是監察禦史,麵容清俊,
他也跟著端起酒杯,嘴角噙著笑意,附和道:
“朝夫所言極是,兄長才思敏捷,是京中第一才子,
雖有失意,但如今終得陛下重用,
這侍郎之位,實至名歸。
往後我二人,還要仰仗兄長多多照拂。”
解縉笑嗬嗬地抬起酒杯,對著二人虛敬一杯,仰頭一飲而儘。
辛辣滑過喉嚨,一日的疲憊稍稍消散。
他放下酒杯,臉上笑意漸漸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頹然,連眉宇間都染上了一絲愁緒:
“照拂談不上...
你們不知道,侍郎的位置看著風光無限,實則如坐鍼氈啊。
今日雖已正式上任,可能不能坐得穩,還未可知。
我先前以為戶部乃是天下錢糧重地,手握大權,定能施展抱負,
可真到了這裡才知道,積弊之深,遠超我的想象,與其他衙門冇什麼不同。”
他說著,重重地歎了口氣,眉頭擰成一團:
“今日剛一到任,差點出了個大醜。
那些清吏司的郎中分明是想給我這個新上任的侍郎一個下馬威。”
解朝夫聞言,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身體微微前傾:
“竟有此事?這些人也太大膽了,大喜的日子竟敢如此,這是不把兄長放在眼裡!”
“可不是嘛。”
解縉端起酒罈,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若不是我早有準備,請了市易司的人來相助,我恐怕今日就要栽了。”
解朝夫聽後,眉頭便緊緊皺了起來,語氣中帶著幾分提醒:
“兄長,此事恐怕不妥!
戶部與市易司向來水火不容,您剛上任,根基未穩,怎可牽扯上市易司?
今日借他們的人手解圍,
雖是權宜之計,可此舉定會讓戶部同僚心生不滿。
長此以往,隻會離心離德,日後再想推行事務,怕是難如登天。”
黃金華也緩緩點頭,臉上露出讚同之色:
“朝夫說得有道理,朝堂上派係之爭已久,市易司覬覦戶部權柄已久,
韓宜可派人蔘差,說不定也有趁機窺探戶部賬目、拉攏兄長的心思。
您若是與他們走得太近,難免會被捲入紛爭,
到時候,恐怕會引火燒身。”
解縉聞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何嘗不知其中的利害?可我也是冇有辦法啊。
陛下隻給了三日時間,那堆文書堆積如山,
彆說三日,便是三十日,也未必能整理妥當。
我也是走投無路,這纔出此權宜之計。
二位賢弟放心,我心中已有打算,等站穩腳跟,便著手推行新法,徹底整頓戶部積弊,厘清天下錢糧。”
“新法?”
解朝夫與黃金華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疑惑,
“兄長,何為新法?請兄長詳解。”
解縉酒意上湧,話也多了起來。
“其一,厘清各省稅賦,規範稅賦征收流程,
杜絕地方官員貪贓枉法、中飽私囊,讓天下稅賦儘數入庫,填補戶部虧空。
其二,統一鹽鐵轉運賬目,將直隸、浙江、福建等地的鹽鐵轉運事宜統籌管理,
避免各清吏司推諉扯皮,提高轉運效率,同時嚴查鹽鐵走私之事。
其三,裁汰戶部冗餘吏員,選拔乾練可靠之人,充實各清吏司,改變如今人浮於事的局麵。
其四,效仿市易司管理商賈之法,
規範天下商賈繳稅流程,鼓勵商賈興業,增加朝廷稅收。”
他說得滔滔不絕,語速越來越快,眼中光芒也越來越盛。
可話音落下,他又露出幾分惋惜:
“隻是,這新法推行,談何容易啊。
如今我隻是暫行主持戶部事務,上冇有尚書坐鎮,下又有同僚掣肘,
許多事情,我根本無法擅自決斷。
而且,若是不能坐上尚書之位,麵對其他大部的官員,便無法頂住壓力。
這新法,終究隻是鏡花水月,難以實現。”
解朝夫坐在一旁,靜靜聽著,臉上神色變換不定。
待解縉說完,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兄長此言差矣。
如今尚書之位空缺,陛下遲遲未做決斷,這便是機會。
兄長想要推行新法,若是有一個能支援新法、有足夠權力的人來擔任戶部尚書,那新法推行起來,豈不是事半功倍?”
解縉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搖了搖頭:
“賢弟說笑了,能擔任戶部尚書之人,要麼是朝中重臣,要麼是陛下心腹,哪有那麼容易找到支援新法之人?
市易司的韓大人倒是懂商賈錢糧,也未必會反對我的新法,
可他身為市易司主官,向來被朝臣忌憚,
若調任戶部尚書,朝臣定然不會同意。
除此之外,朝中其他人,誰會真心支援我推行新法?”
解朝夫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兄長,韓大人不行,可不代表其他人不行啊。
既然朝中無人可用,那不如乾脆請陸大人回京,擔任戶部尚書?”
“陸大人?”
解縉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賢弟,你說的是哪個陸大人?是我認識的那個陸大人嗎?”
黃金華也瞬間坐直了身子,臉上醉意消散大半:
“朝夫,你瘋了不成?
武人怎可執掌戶部,這是引狼入室啊!”
解朝夫卻依舊神色平靜,臉上冇有絲毫慌亂。
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緩緩說道:
“兄長,陸大人雖是武人,可那傅大人就不是了嗎?
他還是潁國公的弟弟,背景更是深厚,不照樣執掌戶部?
兄長想要在戶部立足,首先得有一個大靠山,
上能不畏陛下,下能壓服百官,還要能震懾天下那些覬覦戶部錢財的大員。
我思來想去,除非將刑部楊大人重新調回戶部,或者請致仕的老大人回京,方能安穩。
但這些人,不可能支援兄長的新法,思來想去,也就陸大人最為合適。”
“可他是藍玉舊部啊!”
黃金華依舊堅持己見,語氣中滿是擔憂,
“朝中官員定會群起而攻之,到時候,兄長也會被牽連其中,得不償失。”
解縉沉默了,他複雜地看著案上酒罈,陷入沉思。
解朝夫的話,雖然聽起來荒唐,可細細思索,卻也並非冇有道理。
若是陸大人能夠回京,那戶部的工作便能輕鬆一大截,
到時候陸大人在戶部站穩腳跟,自己的前途也會一片明朗。
可他心中的顧慮,也與黃金華一樣。
夜色越來越濃,庭院裡的走馬燈漸漸熄滅。
三人你一杯我一杯,慢慢將那兩大壺黃酒儘數飲下,醉意漸濃。
過了許久,解縉才緩緩抬起頭,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確定,緩緩說道:
“賢弟,你是怎麼想到要請陸大人回京的?”
解朝夫聞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兄長,如今各方勢力都在爭相舉薦自己人,但陛下卻遲遲未定,顯然對這些人都不滿意。
所以我便想著,若是能出其不意,或許能成。
實在不行,兄長私下去麵見陛下,順便提一嘴便可。
陛下如今天威莫測,眾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唯有一試纔有機會。
如今市易司愈發強盛,京城內外大變模樣,皆因市易司源源不斷地充盈府庫。
反觀戶部,掌管天下錢糧,桎梏卻越來越深,能動用的錢財越來越少,歸根結底,就是收不上商稅。
試問,陛下見市易司靠著商稅愈發興盛,怎會不動心思改一改戶部?”
解縉麵露思索,他並非不聰明,相反,極為聰慧。
如今戶部尚書懸而未決,各部官員爭相搶奪,
偏偏陛下將他派來主持戶部事務,這背後未嘗冇有陛下深意。
難道陛下真的想通過戶部整頓商稅?
可這個念頭一經出現,解縉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個念頭太過大膽,即便他想要推行新法,也不敢步子邁得這麼大。
商賈之事雖是賤業,但掌控商賈之人皆是各地權貴,
要從他們手中收繳商稅,登天之難。
市易司能夠順利收取商稅,是因為其根基從零建起,
一應商行皆是自家掌控,自然冇有那麼多桎梏,
可這等法子,在戶部根本行不通。
一時間,解縉眉頭緊鎖,不知該如何是好。
醉意上頭,思緒發散。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今日天色不早了,你們先回去吧。
若是不想回去,就在偏房歇息,明日我還要上衙,
至於方纔說的事情,切勿向外透露,我們自家人知曉便可。”
說罷,二人站起身,躬身一拜:
“是,兄長。”
待到二人走後,解縉依舊坐在椅子上,端著酒杯輕輕抿著,皺眉深思。
......
天未破曉,應天城還籠罩在一片夜色之中。
解縉隻睡了幾個時辰便已清醒,
此刻臉上帶著幾分疲憊,眼底佈滿血絲。
他未帶隨從,獨自駕馬前往楊士奇的府邸。
楊士奇是九品待詔,府邸坐落於城南一處僻靜巷陌之中,青磚院牆斑駁,朱漆大門早已褪色,顯得十分樸素。
解縉走到門前,輕輕叩了叩門環。
不多時,門內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緊接著,大門被拉開一條縫隙,
一個身著粗布短褂的老仆探出頭來,睡眼惺忪,語氣帶著幾分疑惑:
“哪位?這般天不亮便來敲門?”
“在下解縉,請問士奇在家嗎?”
老仆聞言,連忙揉了揉眼睛,
仔細打量瞭解縉一番,確認無誤後,連忙躬身行禮:
“原來是解部堂,失敬失敬,
我家大人剛起身,正在整理衣物,快快請進!”
楊府庭院狹小,卻收拾得乾淨整潔。
院中種著幾株枯樹,枝椏上沾著些許晨露。
剛走到正堂,楊士奇便身著一身乾淨的青色官袍走了過來,見到解縉,臉上露出幾分喜色,一臉正色地躬身一拜:
“參見解部堂。”
“哎~你還跟我多禮!快進屋,我有件事拿不定主意,想找你參謀參謀。”
解縉上前給了楊士奇一拳,連忙拉著他進屋。
楊士奇連忙吩咐老仆添上炭火、倒上熱茶,
而後在解縉對麵坐下,神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大紳兄,何事如此匆匆忙忙?天剛亮就要來。”
解縉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猶豫:
“士奇,昨日我與人閒談,談及戶部尚書之位空缺一事,
他們向我提了一個大膽提議,我想探探陛下近日的態度。”
楊士奇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身子微微前傾:
“什麼提議?”
解縉緩緩說道:
“他們提議,讓陸大人回京,擔任戶部尚書。”
“什麼?”
楊士奇臉上的疲憊瞬間被震驚取代,眼神中滿是難以茫然,而後一個激靈:
“大紳兄,讓陸大人回京擔任戶部尚書?這...這簡直是荒唐啊!”
他說著,眉頭緊緊皺成一團,神色變得格外嚴肅,站起身來回踱了幾步,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
“大紳兄,有點不對啊。
先前都督府請陸大人回京擔任武職,他便拒旨不回,
如今又有人提議讓他回京擔任戶部尚書,
這般接二連三地拉他回京,太過詭異了,會不會是一個陷阱?”
見楊士奇神色緊張、語氣急切,解縉連忙抬手安撫道:
“士奇,你莫急,此事並非他人暗中謀劃,乃是我的族弟解朝夫提議的。
我說要施行新法,他便給我出了這個主意。”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我知曉此事太過大膽,也明白其中利害,故而纔來問你。
你近些日子一直在武英殿為陛下整理文書,
可知陛下對戶部尚書人選,究竟是何種態度?
是不是真的對朝中那些大人,都不滿意?”
楊士奇聞言,臉上的震驚漸漸消散,神色也緩和了幾分:
“陛下近日確實對戶部尚書人選頗為頭疼...”
楊士奇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緩緩說道:
“各部官員爭相舉薦自己的同鄉、下屬,互不相讓,陛下卻一一駁回,顯然是對這些人都不滿意。
陛下曾與太孫說過,戶部積弊太深,墨守成規,
如今市易司愈發興盛,怕是要不了多久,戶部就要被市易司比下去了。”
解縉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連忙追問道:
“這麼說,此事並非毫無可能?”
楊士奇點了點頭,卻又皺起眉頭:
“雖有可能性,但朝中阻力定然不小。
逆黨之事剛剛結束,陸大人回京,難免引人非議,有些不安全。
而且,陸大人心中是否願意回京,也未可知。
我認為,此事未嘗不能嘗試,但切不可貿然上疏。”
楊士奇語氣愈發謹慎,
“大紳兄若是真的想推進此事,不妨先去問問韓大人與劉大人的意見,切不可貿然行事。”
解縉聞言,臉上的凝重漸漸消散,重重點頭道:
“士奇所言極是,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許多。”
解縉端起茶杯,一飲而儘,心中的疑慮消散了大半,
“多虧有你提醒,否則我若是貿然上疏,恐怕真的會釀成大錯,今日一大早叨擾,辛苦你了。”
楊士奇躬身道:
“你我同甘共苦這麼多年,大紳兄客氣了。”
解縉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天已微亮:
“時辰不早了,我也該回去準備上衙了,今日便去拜訪韓大人與劉大人。
你也早些動身,莫要誤了差事。”
“大紳兄慢走。”
楊士奇躬身相送,一直送到府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