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的正月十五,應天城被燈火浸得透亮。
暮色四合,城內外便響起鑼鼓聲。
沿街酒肆茶坊張掛起各式花燈,
兔子燈、龍燈、走馬燈次第亮起,映得青磚路麵泛著暖光。
府東街、西安門大街、東安門大街上人流如織,格外熱鬨。
不遠處的皇城宮牆上更是掛滿宮燈,
將皇城輪廓勾勒得愈發威嚴。
朝廷舉辦的燈火盛宴就在午門廣場,
文武百官攜家眷赴宴,絲竹雅樂隔著宮牆飄出數裡,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隻是在場的一些大人神情有些古怪。
他們心裡清楚,一月之前,這午門廣場上曾橫屍上萬。
這般喧囂,卻與秦淮河一處僻靜畫舫無關。
畫舫泊在柳蔭深處,褪去了往日的笙歌燕舞,
隻留一盞昏暗油燈,藏在艙內最深處,
將艙中一道影子拉得頎長,又揉碎在昏暗中。
毛驤先到一步,身著一身玄色常服,斜倚在梨花木椅上,手持茶杯輕輕摩挲。
艙內無多餘陳設,隻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火苗忽明忽暗,
映得他的臉龐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中,
看不清神情,唯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透著銳利。
不多時,艙門被輕輕推開,油燈火苗猛地一跳。
劉思禮走了進來,身著一件藏青色錦袍,步伐沉穩。
他雖已年過五十,卻依舊精神矍鑠。
進門後,他冇有多餘動作,反手帶上艙門,
將外界熱鬨徹底隔絕,而後走到另一把椅子旁坐下。
兩人中間隔著方桌,都冇有說話,
昏暗燈光下,臉龐皆隱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態,隻能從身形與氣息,感受著對方氣場。
毛驤氣息凜冽,帶著常年執掌生殺大權的威壓。
劉思禮氣息沉穩,藏著官員獨有的內斂,看似溫和,實則鋒芒畢露。
沉默持續了約莫半刻鐘,終究是劉思禮先開了口:
“毛大人約我在此相見,又選在這元宵佳節,想必不是為了看燈吧?
有話不妨直說,商行還有許多事務尚未處置。”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身為正三品太子賓客,掌控著應天商行,財力雄厚,情報通達,
即便麵對錦衣衛指揮使,也無需卑躬屈膝。
毛驤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弧度,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掏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文書,輕輕推到方桌中央:
“劉大人不妨先看看這個,看完之後,便知我今日約您的用意。”
劉思禮的目光落在文書上,拿起文書,藉著油燈微光,一字一句翻看。
文書字跡工整,力道遒勁,
上麵詳細記載著藍玉謀反案中,
涉案十餘家兵器工坊的名單、地址,以及往來賬目。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這些工坊與應天商行的牽扯。
三家工坊的鐵器供應,皆來自應天商行旗下的鐵礦。
兩家工坊的染料,由應天商行獨家供應。
甚至還有兩家生產箭鏃的工坊,本就是應天商行麾下,
從建立到生產,均由商行出資。
每一條記載都清晰明確,有據可查,
落款處還附著錦衣衛的署名與探查日期。
片刻後,劉思禮看完文書,將其放回方桌中央:
“毛大人是什麼意思?想說應天商行與謀反案有關?
若是如此,大人可直接上奏陛下,何必約我在此?”
“劉大人何必明知故問。”
毛驤淡淡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
“應天商行的能耐,我早有耳聞,商號遍佈京畿,情報通達四方。
可我今日拿出這份文書,隻是想讓劉大人明白,
錦衣衛的眼睛無處不在。
無論是朝堂高官,還是商界巨賈,隻要有異動,就逃不過我們的探查。”
這話**裸的,毫不掩飾他掌握著主動權。
劉思禮聞言,非但冇有生氣,反而輕笑一聲:
“毛大人倒是坦誠,不過...大人既然有膽子給我下馬威,
想必也該有膽子,看看我給大人準備的東西。”
話音落下,劉思禮也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
這份文書比毛驤拿出的更為精緻,
用的是上等宣紙,無任何印記。
他同樣將文書推到方桌中央,
與毛驤的文書並列,語氣平淡,卻帶著十足底氣:
“這世上錢能通神,應天商行的眼睛,也未必比錦衣衛差。”
毛驤眼神微微一凝,心中泛起一絲詫異。
他拿起文書,拆開蠟封,緩緩展開。
第一眼,毛驤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微微一僵,臉上從容瞬間消失。
昏暗燈光下,他死死盯著文書內容,
握文書的手力道越來越大,幾乎要將宣紙捏碎。
文書上記載的,是錦衣衛上上下下貪贓枉法的罪證。
從千戶、百戶,到基層小旗、總旗,甚至尋常吏員,
每個人的貪腐事蹟都記載得清清楚楚。
誰侵占了抄家所得的田畝,具體位置與麵積。
誰剋扣了贓款,數目幾何、藏在何處。
誰利用職權向商賈索要賄賂,甚至私放罪犯...
每一條都有據可查,不僅有文字記載,還有人證、物證的線索,
甚至包括一些錦衣衛內部的隱秘交易,
連他這個指揮使都未曾完全知曉的細節,上麵都一一列明。
毛驤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才緩緩抬起頭,
隱藏在陰影中的臉龐,此刻也難掩震驚:
“你...很好。”
劉思禮將毛驤的反應儘收眼底,淡淡開口:
“毛大人不必驚訝,應天商行做的是天下人的生意,往來皆是各色人等,
京畿各村各鎮的訊息,自然比大人想象的更容易得到。
我今日拿出這份文書,並非想要挾大人,
隻是想告訴大人,有什麼事兒就痛快說,
本官冇有工夫在這兒跟你賞燈。”
許久,毛驤才緩緩收斂心神,眼神複雜地看著劉思禮:
“劉大人好手段,毛某佩服,看來我之前還是低估了應天商行,也低估了大人。”
“大人過獎了。”
劉思禮淡淡迴應,
“商場如戰場,官場亦如戰場。
若冇有幾分本事,應天商行走不到今日,我劉思禮,也活不到今日。”
毛驤不再繞彎子,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好,既然劉大人這般痛快,我便直言不諱。
如今朝堂局勢,想必大人也清楚,
藍玉案平息後,文臣勢力愈發猖獗,武將集團元氣大傷,
而我們錦衣衛,早就是朝臣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下一步,他們必然會對付我們這些執掌暗探、監察百官的衙門。
錦衣衛看似威風,實則孤立無援,
上有陛下猜忌,下有大臣攻訐,左右為難。
而在朝堂上有如此境遇的,也隻有應天商行所屬的市易司了。
現在藍玉案的尾巴尚未斬斷,各方虎視眈眈,
錦衣衛被拿下後,就會輪到你們,這碩大基業,早晚要被瓜分一空。”
劉思禮聞言,神色依舊平靜,並未反駁。
若是換作以往,他定然不會承認此事,但這般隱秘聚會,自然無需遮掩。
他更清楚,是誰盯上了市易司,是詹士府那群太子屬官。
已有不少人幾次與他接觸,
示意他抓緊投靠新任太孫,如此可保應天商行無恙。
他比誰都明白,應天商行之所以能發展到這般地步,
便是不依附任何派係、隻專注民生的緣故,如此纔可肆意擴張。
若是與詹士府眾人攪在一起,便有了明確立場,
日後應天商行不僅再無壯大可能,還要處處受製於人。
想到這兒,劉思禮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
“毛大人的意思是?”
“互保。”
毛驤語氣堅定,眼神銳利,
“我錦衣衛可以幫應天商行抹去藍玉案的牽扯,
壓下辦案中的攻訐,確保市易司的生意不受影響。
而應天商行,需要為錦衣衛提供財力支援。
我們互幫互助,在朝堂之上形成一股合力,才能站穩腳跟。”
此話十分坦誠,藏著雙方都認可的利益交換。
劉思禮知道,這個提議確實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可與錦衣衛合作,真有這般簡單嗎?
他陷入沉思。
見劉思禮沉默,毛驤冇有催促,隻是靜靜等待。
艙外的喧囂依舊,偶爾有煙花綻放,照亮半邊夜空,
透過柳絲落在艙內,一閃而逝,將兩人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許久,劉思禮才緩緩開口,語氣沉穩:
“錦衣衛乃是陛下設定、監察百官的行衙,在朝堂中向來特立獨行。
你與我應天商行互保,不怕陛下惱怒?”
毛驤聞言,非但冇有絲毫慌亂:
“劉大人多慮了,陛下要的從來不是絕對的順從,而是朝堂平衡。
你我都清楚,藍玉案株連甚廣,前前後後斬了上萬人,
軍中宿將折損大半,昔日能與文官集團抗衡的武將勢力,如今已是元氣大傷,形同虛設。
文武本是朝堂的兩條腿,如今一條腿折了,另一條腿便會愈發猖獗。
陛下何等英明,怎會坐視文官獨大?
如今,敵我早已轉換,
這個時候,錦衣衛做些出格之舉,暗中製衡文官,維護朝堂平衡,
陛下隻會默許,絕不會真的惱怒。”
這番話字字切中要害,道破瞭如今朝堂的權力格局。
陛下雖在此次風波中斬殺不少武人,
此刻卻與他們站在一起,敵我頃刻轉換。
毛驤身為錦衣衛指揮使,早已摸透陛下的心思。
陛下看似猜忌心重,實則最懂製衡之術,
隻要不觸碰底線,所作所為符合朝堂平衡,便不會被追責。
艙外,又一陣煙花綻放,璀璨火光透過柳絲縫隙,瞬間照亮了劉思禮的臉龐。
毛驤的話,並非冇有道理。
片刻後,劉思禮緩緩搖頭,語氣堅定,毫無妥協:
“毛大人說得或許有理,但應天商行不是錦衣衛,不能拿數萬人生計,賭陛下的默許。
僅憑大人一張嘴,便要應天商行與錦衣衛合作,太過冒險,我不能答應。”
毛驤臉色微微沉下,心中有些惱火,卻偏偏奈何不得對方。
仔細思索片刻,毛驤一字一頓地開口:
“錦衣衛最近查到了太子殿下遇害的疑似凶手,以此交換。”
“蒲氏?”
毛驤猛地坐直身體,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沉穩徹底被震驚取代:
“你...你早就知道?”
他怎麼會知道?
應天商行的脈絡不是隻在京畿一帶嗎?難道已綿延至浙江、福建?
劉思禮毫無得意之色,淡淡開口:
“北方戰場上,察哈爾大部能從山西關外悄無聲息移到北平大寧關外,
便有東察合台汗國與國內一些人相互勾結。
那些人雖已改頭換麵,但應天商行查了這麼久,也不至於毫無收穫。
而這蒲氏,便是其中極為重要的一支。
他們在東察合台汗國有勢力,在南陽也有根基。
半年前,浙江溫州府金鄉衛曾送來訊息,稱近日海麵上有盜賊流竄,戰船頻出,
奇怪的是,這些戰船接觸海岸後便悄無聲息地消失,東南水師也查不到蹤跡。
彼時我便知曉,是有內鬼將他們藏了起來。
事後百般追查,在臨近應天的嘉興府,發現了那些戰船的蹤跡,確認其身份是三佛齊的戰船。
起先商行不知道三佛齊來乾什麼,隻當是正常走私,
但後來太子殿下中毒,我便有理由懷疑,察哈爾大部的調動,是為了吸引北方軍卒及朝堂的注意,
從而為東南戰船做掩護,以此謀害太子殿下、遏製遷都。
雖然後來察哈爾大部的蹤跡提前暴露,被我那女婿率先剿滅,
但這恰恰更吸引了朝堂的注意力,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北方,反倒忽略了南方...”
說到這兒,劉思禮笑了笑:
“這隻是市易司的諸多推斷,讓毛大人見笑了。”
毛驤深吸一口氣,緩緩平複心中的震驚,眼神複雜地看著劉思禮。
應天商行的能耐,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察哈爾大部的調動,居然也與太子遇害之事有關,雖看似荒謬,細想之下卻有幾分道理。
沉默許久,毛驤像是下定了決心,語氣變得低沉:
“劉大人,合作之事,大不了不讓陛下知道。”
劉思禮冇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本官知道,應天商行有許多隱蔽商號,
平日裡不與外界往來,專門負責暗中週轉錢財。”
毛驤的聲音壓得極低,
“我們的合作,完全可以不走明路,
錦衣衛所需的財力支援,都從這些隱蔽商號走賬,不留任何痕跡。
錦衣衛也絕不會對外透露半句與應天商行的關聯,
即便日後出事,也絕不會牽扯到大人,更不會牽扯到應天商行。”
“你能給應天商行帶來什麼?”
劉思禮的話直截了當,不繞彎子,
“應天商行從來不做虧本買賣,
若隻憑這些,還不足以讓我冒這個險。”
毛驤聞言,眼中閃過一抹喜色,
他知道,劉思禮已經有所意動。
他冇有猶豫,再次從懷中掏出兩份摺疊整齊的文書,
輕輕推到劉思禮麵前,語氣篤定:
“劉大人,這便是我的誠意。”
劉思禮的目光落在文書上,伸手拿起,藉著油燈微光緩緩展開。
第一份文書,記載著詹士府一眾太子屬官的隱秘動向。
他們暗中聯絡諸多大族及六部官員,
意圖瓜分應天商行旗下的鐵礦、工坊,甚至已各自敲定分潤方案,隻等事成。
看到這裡,劉思禮的眉頭微微蹙起,指尖微微收緊。
他緩緩展開第二份文書,
上麵記載著江南一帶幾個與應天商行抗衡的商賈勢力的罪證,
走私鹽鐵、偷稅漏稅,暗中勾結地方官員、壓榨百姓、侵占田畝。
每一條都有據可查,與毛驤之前拿出的錦衣衛貪腐罪證一樣,
細節詳實,無可辯駁。
劉思禮看完,搖了搖頭:
“不夠。”
毛驤臉色頓時難看起來,猛地攥緊拳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煩躁,沉聲道:
“劉大人想要什麼?”
劉思禮站起身,半個身子隱在黑暗中,聲音飄忽:
“我想知道,這次任命雲逸為太孫武師,背後是誰在推動。”
毛驤一愣:
“此事不是都督府幾位都督決議的嗎?”
劉思禮搖了搖頭,淡淡道:
“根子在太孫殿下身上,
若太孫殿下不有意更換武師,都督府怎會如此決議?
我要毛大人找出這背後的推手,查清楚事情始末。”
毛驤聽後,眉頭緊鎖。
若是換作旁人,或許還意識不到其中癥結,
但他常年處理陰私之事,自然清楚一件事的促成,藏著多少彎彎繞繞,
許多看似順勢而為的事,實則另有隱情。
這麼看來,是有人在利用都督府眾官員想要扭轉頹勢的心思?
“好,我會去查。”
毛驤沉聲道,
“但若背後確實無人操持,那就怪不得本官了。”
劉思禮嗤笑一聲,踱步向門口而去,聲音徐徐傳來:
“一定有人操持,毛大人先查吧,什麼時候查明白了,再談合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