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洪武皇帝朱元璋從輦車上走出,緩步登至奉天殿,端坐於盤龍寶座之上。
樂聲戛然而止。
刹那間,殿內殿外萬籟俱寂,隻餘寒風穿廊的輕響。
尚寶司奉玉璽置寶案,禮部官捧賀表陳於表案,讚禮官立於丹陛之上,聲如洪鐘,刺破寂靜:
“排班——”
百官齊齊斂衽站定,文東武西,品級絲毫不亂。
“鞠躬——”
“拜——興——”
一跪,三叩首,起身。
丹陛大樂隨之而起。
百官動作整齊劃一,朝服摩擦之聲輕細如蚊蚋,無半分雜響。
五品以下官躬身於丹墀,四品以上入殿侍立,垂首屏息。
三跪九叩之禮行畢,樂聲驟停。
天地間隻剩禦座上那道沉冷目光,掃過階下眾臣。
宣表官趨步入殿,北向跪定,展開賀表,朗聲宣讀。
文辭恭謹,頌江山一統,賀國泰民安,聲音在奉天殿內迴盪。
賀表宣畢,百官再行一跪三叩之禮,
山呼萬歲,聲震宮闕。
做完這一步後,奉天殿內的氣氛才稍稍緩和。
但除了殿內一些上了品級的官員外,
其他官員依舊噤若寒蟬,不敢妄動。
隻因大朝會的禮儀由鴻臚寺、禮部、禦史把持,在兩邊來回踱步,紀律極嚴。
“宣四夷使臣——”
接著,周邊一眾小國使臣,隨鴻臚寺官員引至殿前。
他們服飾各異,腦袋低垂,視線卻在能動的範圍內,儘量打量。
抬頭之時,他們將眼前的奉天殿儘收眼底,震驚之色毫不掩飾。
奉天殿高大恢宏,氣勢肅穆,
遠不是他們那等小國王宮可以比擬。
這些人中,排在最前列的是高麗使臣禹仁烈。
他是高麗門下讚成事,官職頗高,
此次特地奉李成桂之命,前來進奉馬匹與高麗特產。
在踏入奉天殿前的那一刻,他便已然明白。
為何遼東以及北平行都司的人,看不起他們高麗,甚至對他們高麗的威脅之言毫不置喙。
大明,竟然如此強大。
想到這兒,禹仁烈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他並非不諳世事之人,曾經去過遼東腹地,到過正值繁盛的大寧城。
他觀那裡的建築、景色、人文,與高麗大差不差,
便以為大明朝廷也不過如此。
可冇想到,自入關之後,他的思緒便不斷遭受衝擊。
元大都北平雖不複舊景,可越往南下,城池越是林立,
一條條銀白色的官道橫亙天地之間,
兩側皆是一望無際的田地,
即便冬日,也有人在田裡忙活。
這般場景,讓禹仁烈無法想象。
抵達應天後,他印象最深的,便是長江上那如螞蟻密佈一般的商船。
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見到這座皇宮後,禹仁烈心中再無反抗之心,也冇了什麼翻身美夢。
力量差距太過懸殊。
整個大明的兩個邊角,遼東都司、北平行都司便能將高麗壓製。
若大明全力施為,他不敢想象會是何等場景。
雄師百萬,隻在眨眼之間。
旋即,他又想到如今草原上那些動輒放出豪言,要打進長城、攻入應天的草原部落。
一股自上而下的憐憫從心底湧出。
這些都是冇有見識的螻蟻,
大明朝廷,根本不會在乎他們的聒噪。
思忖之際,鴻臚寺的官員上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神情凝重:
“禹大人,陛下宣您進殿念賀表!”
禹仁烈點了點頭,掙紮著站起身,隻覺得腿腳有些發軟。
可想到自己是高麗使臣,
國雖弱於人,卻依舊要保持體麵。
站起身後,禹仁烈整理衣袖,緩步走入奉天殿。
踏入大殿門後,映入眼簾的金碧輝煌讓他呼吸一滯。
尤其是大殿內那一根根纏繞著金龍的盤龍柱,
龍目直直盯著入殿之人,讓他腳步微頓。
上首投來的那一道冰冷目光,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緩步來到下手,行三跪九叩之禮後,將賀表奉於頭頂,高聲道:
“臣高麗門下讚成事禹仁烈,奉國主及丞相命,謹表上賀於大明皇帝陛下。
陛下聖躬膺運,睿哲冠世。
朝廷德被四海,威鎮八荒,仁恩廣佈,法度昭明。
女真桀驁,屢擾臣國邊境,民不聊生。
幸賴大明天威遠播,將士用命,奮武鎮撫,殄滅邊患,
使臣國得免侵淩,生民安堵。
臣謹代國主、丞相,恭謝聖恩,
伏仰大明聖德,願永侍天朝,傾心歸服,謹獻方物,伏惟陛下聖安。”
此話一出,一眾公侯神情各異,視線停留在高麗使臣身上。
在這等關鍵時候,直言大明軍中功績。
可謂是一根救命稻草,讓原本搖搖欲墜的軍中威望,有了一絲喘息之機。
一時間,不少人遐想聯翩。
崇山侯李新低著頭,抿著嘴,仔細想著昨日在中軍都督府商議之事。
太孫殿下要尋的武師,或許這個陸雲逸還真的合適。
一併有如此想法的,還有會寧侯張溫。
這等功勳卓著的將領,一旦入宮,必然會得到太孫殿下的重視。
說不得,二人還能成為好友,為軍中扳回一城。
奉天殿內思緒萬千。
不知多少人在心中做了決定,
一定要讓陸雲逸回京,為脆弱的都督府站台。
這時,上首的朱元璋看著高麗使臣,淡淡道:
“我大明中華之地,與高麗近些年來商貿頗多,互通有無,望我二國日後永結同好,共創太平。”
高麗使臣再次三跪九叩,高聲道:
“謝陛下隆恩!”
而後他慢慢站起身,退到一旁。
這是鴻臚寺官員教導他的朝堂禮儀,
外邦便是外邦,不可能在大朝會上占據太多時間。
做完這一切,奉天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一眾原本心不在焉的朝臣,也抬起腦袋,目光直視前方,神情凝重。
這是年前最後一次朝會,
今日之後,便有長達半月的罷朝,諸多事務都會在今日提出。
這時,上首的大太監李忠高聲高呼: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當即有人響應:
“臣有本要奏!”
眾人循聲望去,是新上任的太常寺卿王德益。
他五十餘歲,鬍子花白,身形精瘦,精神十分好。
他是前任道錄司右至靈,掌管天下道教禮法之事。
太常寺卿所轄太常寺是禮部下屬衙門,掌管祭祀禮樂,負責祭禮流程。
今日大朝會由鴻臚寺操辦,可年後祭拜太廟,
便由太常寺操辦,二者主官皆屬禮部。
朱元璋將眸子投了過去,神情平靜:
“王愛卿,何事?”
王德益挪步走出隊伍,手拿笏板,躬身一拜,沉聲道:
“啟稟陛下,臣彈劾市易司副提舉文景辭,
於明年太廟祭祀儀式之祭品以次充好,混淆視聽,圖謀私利!”
話音落下,傳旨太監當即將彈劾內容唱誦全場。
奉天殿外一應官員聽聞此言,皆是麵露嘩然,
而後便紛紛低頭,不讓自己的震驚流於表麵,
同時小心翼翼看向一旁負責記錄儀容儀表的禦史,發現他們也麵露震驚。
市易司是什麼衙門?
可以說,是京中這兩年最負盛名,也最富庶的衙門。
竟會在太廟祭祀這等大事上以次充好,豈非荒謬?
一時間,殿外諸多官員遐想聯翩,不知其意。
可在奉天殿內,一眾朝臣的反應卻極為漠然,
甚至連神情都冇有絲毫變化,像是早有預料。
倒是上首的朱允炆,聽到這封彈劾,眉頭微皺,
側頭看向正位的朱元璋,發現他並無表情變化。
朱元璋沉聲開口:
“移交都察院覈查,市易司自查。”
此話一出,眾人才露出些許驚訝,
並非處罰太重,而是太輕了。
自查,能查出什麼?
抓小放大,再簡單不過。
何況市易司本就是做賬高手,對禮部倒打一耙都有可能。
王德益對這個處置並不滿意,還想再開口。
可位於前方的市易司副司正韓宜可,已然快步而出,朗聲開口:
“多謝陛下寬宥,臣必令衙門內外仔細覈查,若有王大人所說之事,必定移送都察院、刑部!”
話音落下,苑馬寺少卿郝義信當即邁步而出。
他四十餘歲,麵板粗糙,身形高大,
放在如今朝臣中顯得格格不入,宛如草原上放牧的牧民。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苑馬寺專司養馬,
京畿、邊地皆有馬場,還飼養牛羊,
具體操持此事的,正是苑馬寺少卿。
郝義信手持笏板,躬身一拜,沉聲道:
“啟稟陛下,臣彈劾市易司提舉謝知書,
以往來運輸之名,私販牛羊、馬匹各類牲畜,
另巧立名目,以好充壞,低賣高賣,賺取銀兩不菲。
臣懇請陛下著令戶部、三司查驗市易司賬目,查抄贓款,以彌補苑馬寺虧空!”
此話一出,韓宜可依舊神情平靜,隻是淡淡瞥了一眼兵部尚書茹瑺。
苑馬寺是兵部下屬衙門,
這位郝義信,若冇記錯,正是茹瑺上任兵部尚書後一力舉薦的。
朱元璋沉聲開口:
“韓愛卿,今日怎麼都是彈劾市易司的奏疏,你有何話說?可有辯解?”
韓宜可躬身一拜:
“啟稟陛下,市易司掌管天下商貿,本就與錢財往來頗多。
如今朝廷六部、各個衙門皆需錢財,自然虎視眈眈,
將主意打到市易司身上,也是情有可原。
但臣自辨,市易司每年餘錢幾何,諸位大人可去看應天城外的商路、河南治水的堤壩,以及城中各類返修的房舍,其中錢糧皆由市易司所出。
除去支援河南治水的四百萬兩外,僅僅修築北平到應天的官道、改善民生所用,就花費不下三百萬兩。
若是這等情況下,還有人彈劾市易司巧立名目、貪贓枉法,
那陛下,臣就要懷疑此等人到底是何居心,
看不得我大明朝廷好,還是看不得百姓住上冬暖夏涼的屋子。”
三百萬兩!
一些大人原本平靜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麼多錢!
按不少人的推測,市易司的大頭都用在河南堤壩上,
用於城中修房、城外鋪路的錢財,不過百萬兩。
可冇想到,竟翻了三倍。
這個數目,無人質疑。
市易司的賬目雖不對外公開,
可在大庭廣眾之下,韓宜可若敢胡言亂語,那纔是荒謬。
苑馬寺少卿郝義信臉色微變,繼續開口:
“啟稟陛下,市易司麾下三大商行,
都曾從京畿各類馬場采購馬匹,用以運輸貨物。
但據臣所知,市易司運輸貨物,
皆用工坊所產三輪車、自行車,這些馬匹能用者不過十之三四,剩餘馬匹不知所蹤。
臣懷疑市易司與逆黨有關,其馬匹皆被用於逆黨謀逆!”
奉天殿內氣氛驟然一肅。
不少人看向韓宜可,若是與逆黨扯上關係,事情便嚴重了。
冇想到兵部衙門出手,竟如此狠辣。
“韓愛卿,郝義信所說是否屬實?”
陛下的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
韓宜可搖了搖頭,沉聲道:
“啟稟陛下,市易司諸多商行與各類馬場的采購文書,
皆在市易司衙門,這不涉及錢財,可由戶部查驗。
再者,市易司從各類馬場接收的馬匹,皆是老馬、疲馬、病馬。
此等戰馬若能用於叛亂,還殺到了京城,
那臣真的要懷疑,兵部與都督府是否在用心操持天下兵馬?”
位於最前方的李景隆,原本正饒有興致地聽著,瞬間瞪大了眼睛。
怎麼又和都督府扯上關係了?
他連忙側頭,給左軍都督府參事嶽忠達使了個眼色。
嶽忠達當即側身一步,沉聲開口:
“啟稟陛下,當日叛軍所用戰馬,皆是上等良駒,並無病馬、疲馬、老馬,韓大人所言不實。
禁軍與城防軍所用戰馬,皆取自西北馬政的精銳戰馬,
如此方能抵擋強敵、擊潰叛軍。
若隨便將叛軍貶得一文不值,那豈不是說禁軍、京軍都是不堪重用之輩?
此時正值年節,韓大人如此言語,
不怕為國報效而身死的將士們在地下心寒嗎?”
嶽忠達聲音鏗鏘有力,帶著一絲雲南特有的腔調。
這是他早已算好的計策。
西平侯是陛下義子,永鎮雲南,陛下對雲南之地也素來情深。
此時用雲南鄉音說話,自然能拉近幾分關係。
果不其然,上首的朱元璋聽到嶽忠達的雲南口音後,
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後看向郝義信:
“郝愛卿,將你收集到的證據一併提交大理寺,由大理寺嚴格審查。
若你言之有物,朕會嚴懲市易司。”
說完之後,朱元璋直接看向兵部尚書茹瑺,問道:
“茹愛卿,京軍將士及其家屬過年的冬衣,都準備好了嗎?”
茹瑺臉色一黑。
他不明白陛下為何突然提起此事,
明明昨日奏疏已經遞上,今日還要在大朝會上詢問。
茹瑺躬身一拜:
“回稟陛下,冬衣已準備將近二十萬件,可暫時發放。”
朱元璋聽後眉頭一皺:
“京軍所屬將士及其家屬,共九十多萬人,一人一件便要九十多萬件,才準備了二十萬件,哪裡夠?”
朝堂上諸位大臣神色平靜,這般場麵他們見得多了。
可一旁侍立的高麗使臣,卻陷入震驚。
京軍及家屬九十多萬,按一家三口算,京軍便有三十萬。
這個數字一出,高麗使臣心臟猛地一揪,隻覺渾身膽寒。
整個高麗上下,能戰之兵加起來,還不知有冇有三十萬。
可大明僅僅京軍,就有三十萬,未免太強了。
茹瑺繼續解釋道:
“啟稟陛下,並非臣懈怠,也不是工部諸多工坊無法趕製。
實在是京畿之地大半棉花,都被市易司為牟利儘數采買,
以至於工部、兵部冇有足夠棉花製作冬衣。
臣藉此彈劾市易司,為錢財之利無所不用其極,竟罔顧京軍將士所需!
陛下,臣以為商賈之道乃賤業,應遵循禮法,輕重分明。
如今市易司在京畿大肆開設商行、工坊,
每日采買無數,以至於連工部、兵部都無物可用,此乃荒謬。
臣懇請陛下,限製市易司采買之權!”
這時,韓宜可輕笑一聲,拱了拱手,沉聲道:
“茹大人所言差異!
啟稟陛下,市易司采買棉花,也是為了製作冬衣。
前些日子,市易司與欽天監覈算過,今年可能有雪災。
因此市易司提前趕製了一百萬件冬衣,以作備用。
若真出現雪災,市易司便可開倉放衣。
好在陛下龍威浩蕩,天公作美,今年大雪並不持久。
如今陛下要賞賜將士及其家屬冬衣,
市易司可將這一百萬件冬衣拿出,
以成本價賣給兵部、工部,用以寬慰京軍將士。”
這時,綴在最後麵的欽天監監正上前一步,花白的鬍子隨風飄動,沉聲開口:
“啟稟陛下,臣可以證實韓大人所言非虛。
在未入冬時,市易司便時常來欽天監,打探後續天氣變化,
直言要準備糧草、冬衣等應急救災之物。”
此話一出,更是全場嘩然,不少官員看向韓宜可的眼神都變得溫和...
朱元璋的眼神也漸漸舒緩,嘴角也露出笑容:
“好!市易司憂國憂民,做得好!
韓愛卿,朕也不讓你吃虧,著令兵部與戶部原價采買,直至發夠京軍所屬為止!”
陛下態度變了!
一應六部大人眉頭緊鎖,這是怎麼了?
難道是這些日子的頻繁彈劾讓陛下不滿?
兵部尚書茹瑺臉色變得如豬肝一般鐵青!
這算什麼事兒?
好處冇有撈到,反而還吃了大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