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快就徹底黑了,微風呼嘯而過,帶著陣陣響動,也帶走了白日的一絲溫暖。
天黑之後,整個京城都變得靜悄悄的,
禁軍在城中巡邏,整齊的腳步聲響在夜裡,徒增一抹肅殺。
就算是打更的更夫,聲音也比以往多了幾分凝重。
府東街一號,應天商行內。
還是如以往一般,燈火通明,外立麵的燈籠燭火儘數點燃,
不僅照亮了門前的寬大廣場,
還照亮了不遠處的應天府衙,一片喜慶。
但在商行內,卻冇有這般喜慶,反而是一片凝重。
二層的夥計在打掃一日的狼藉,
清掃地麵、整理貨架、增補明日要販賣的文房四寶,以及各類小玩意。
說說笑笑的場景不見了,
每一個夥計都神情凝重,眉眼中帶著幾分擔心。
京中逆黨越來越多了?
會不會波及商行?
誰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遠處一陣喧囂傳來,靠近樓梯位置的一名夥計連忙喊道:
“丁管事來了!”
話音落下,原本正慢吞吞乾活的夥計一下子緊張起來,動作也麻利了許多,
隻是眼中的疑惑越來越重,有些躍躍欲試,想著要不要問問丁管事。
人未至,聲先到,聲音十分年輕,卻透著乾練。
“馬上就過年了,不管其他地方如何加價要貨,
一定要優先保證商行的供應,不能讓顧客來了冇有東西買,再者,嚴查漲價之事!”
“尤其是你們各個區域的管事,
要記著,應天商行不缺漲價那點錢,
但若是名聲壞了,可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過年這次促銷,大掌櫃已經發話了,不能賺錢,要讓利於民,
一年就這一次過年,花點小錢買百姓開心,明年商行生意一定好,彆因小失大!”
說著,一道人影走上樓梯,
一襲黑衣,個子高大,麵板粗糙,看著纔不過三十歲,
尤為引人注目的是,他隻有一條胳膊。
丁旭是應天商行第一批走商之人,資曆深厚,
跑通了句容縣不少村落,為商行立下汗馬功勞。
如今他是應天商行對外的管事,
主要負責與句容縣各個商行、村落的對接,在商行中算得上是中流砥柱。
一行人來到二層,丁旭視線掃過,
看著眾人忙碌的身影以及貨櫃上的井井有條,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這裡是文房四寶與各類工藝品的擺放之處,
也是句容縣幾個大工坊主要產品的陳列地,
每年這裡所售的貨物,都能讓他拿到一筆不下千兩的銀子。
所以他格外重視。
“來來來,都過來,丁管事有事要交代。”
隨行人員見一眾夥計還愣在當場,連忙上前招呼。
很快,二十餘名夥計彙聚到樓梯口,
他們都是負責夜間補貨以及打掃衛生的人手。
丁旭見狀,笑著開口:
“我快些說,不耽誤你們乾活。
馬上就要開啟春節大促了,
一應貨品要擦拭乾淨、擺放整齊,
任何有瑕疵的物件都不能放在貨架上,免得讓客人看到。
咱們應天商行的二層,是京中文人、權貴最喜歡來的地方,
一件東西擺放不好,或者擦不乾淨,就會丟了體麵,
爾等作為商行骨乾,要引以為責,好好做事。”
“當然,咱們應天商行一直秉持著多勞多得的原則,
今年還是照例上工,工錢給三倍,你們夜間的補助也翻倍。
另外,年底我會從自己的提成中拿出三成,給二層的諸位兄弟發過年錢。
到時候彆忘了替我向你們的家人道一聲歉,
過年這等大喜的日子,還讓你們上工受累。”
此話一出,在場二十多名夥計頓時喜上眉梢,
壓抑氣氛頃刻間消散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心激動。
在這等年關,過年休不休不重要,能多賺些錢纔是正道。
更何況,商行這般光景還不知能持續多久。
一想到這,二層的領班便決定問一問,
否則弟兄們終究心不在焉,乾不好活。
“丁管事,我等都在應天商行上工三年了,
商行待我們不薄,每年都有年假,過年還有年錢、賞錢,
弟兄們對商行感恩戴德,也是商行讓我等過上了衣食無憂的好日子。
隻是,最近京中不太平,弟兄們心中都有些忐忑,怕商行被逆黨之事牽連,
您看,能不能給個準數,讓弟兄們也能安心乾活。”
丁旭聽聞此言,嘴唇一抿,心中一沉,但麵上卻露出幾分詫異:
“不太平?”
接著他麵露恍然:
“你們說的是逆黨的事?”
領班連連點頭:
“正是,應天商行乃是陸大人所建,
而陸大人與藍大將軍關係匪淺,
最近京中有一些流言,說是陸大人也參與了叛亂,遲早要被抓起來。
弟兄們心神不安,也暗暗著急。”
說著,這領班竟委屈地哭了起來,抹了抹眼淚:
“商行...商行是我們所有人的心血啊,
要是因為此事被莫名其妙牽連,那...那我等會傷心欲絕。”
此話一出,不隻是領班滿心委屈,就連身後的夥計也紛紛暗暗歎息。
像應天商行這樣的好差事,整個天下獨一份,
他們一是心疼商行,二是怕商行倒了,自己無處可去。
丁旭見狀,又氣又笑,笑罵道:
“好了,你們這都是哪聽來的流言蜚語?
陸大人是國之忠良、忠義典範,
不僅京畿百姓記著他的恩情,邊關百姓同樣如此。
他老人家如今正在關外征戰,為我大明開疆拓土,怎麼會參與謀逆?
你們就把心放肚子裡吧,應天商行關乎天下民生,誰敢輕易動你們?”
丁旭神態輕鬆,語氣篤定,
眾人見狀都愣在當場,放心了許多。
“好了,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我當年跟大人在雲南麓川之地征戰,斷了一條胳膊都冇哭,你們也彆哭了。
說句難聽的,我一年掙得比你們二十六人十年掙得都多。
我都不擔心,你們還擔心什麼?把心放肚子裡,好好乾活!”
果然,此話十分管用,
夥計們的士氣一下子攀上頂峰,齊聲應道:
“好好好...那咱們就好好乾活,絕對不給丁管事、陸大人丟臉!”
丁旭揮了揮手:
“去吧。”
等到眾人散去,丁旭臉上的輕鬆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憂色。
甚至還在心中暗暗歎息,自己怎麼可能不擔心?
丁旭冇有停留,而是繼續往上走,一路來到五層。
五層的陳設已不似當年那般簡單,而是透著奢華內斂之氣,
最裡麵的一間寬敞屋子,便是大掌櫃劉思禮的公廨。
此時屋內點著燭火,能看到一眾管事進進出出,行色匆匆。
丁旭很快來到門前等候,不到一刻鐘,他便走了進去。
進入公廨,映入眼簾的是屋子角落拚在一起的四張方桌,上麵擺放著整整齊齊的賬本。
還有一個比人還高的算盤立在一側,壓迫感十足。
正三品的太子賓客劉思禮坐在主位後,
正看著一本來自上元縣的文書,
抬頭一瞥,見是丁旭,凝重神情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笑容:
“小丁來了啊,自己坐,茶自己倒。”
丁旭也毫不見外,徑直找了張方桌坐下,冇有倒茶,
而是從一旁櫃子裡拿出一瓶可樂,一邊喝著一邊說:
“大掌櫃,我在商行裡轉了好幾天,人心浮動得厲害,
夥計們都有些無所事事,滿心都是擔憂,怕被逆黨之事波及。”
劉思禮頭都冇有抬,聲音徐徐傳來:
“尋常百姓與逆黨無關,尚且提心吊膽,
應天商行的夥計若是不提心吊膽,我反倒會懷疑他們另有目的。”
“也是。”
丁旭長歎一聲,麵露感慨:
“大人,現在局勢到底如何了?會不會牽連到商行?”
劉思禮看文書的動作一頓,從桌上拿起角落的三封文書,輕輕拍在桌上:
“自己看吧,這是今日彈劾市易司與商行的奏疏,
第一天就有這麼多,往後恐怕隻會源源不斷。”
丁旭站起身,走到桌旁,
拿起文書開啟一看,上麵密密麻麻列著人員名單,
各處衙門皆有牽涉,甚至還有工坊主事的聯名彈劾,
看得他臉色幾經變幻,怒聲說道:
“都是些吃裡爬外的狗東西,莫非以為換了東家就能讓他們吃飽喝足?荒謬!”
“人嘛,總是對承諾抱有幻想,
換了東家,一應工坊的錢財還能剩下多少,誰也說不準。”
劉思禮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朝廷上已經有人在幫我們拖延時間了,
咱們也不能坐以待斃,明日先把句容那份萬民書遞上來。
既然有人要從官麵上對我們動手,
咱們就得反其道而行之,牢牢站在百姓這邊。”
“萬民書?”
丁旭猛地瞪大眼睛,滿臉驚愕:
“大掌櫃,一上來就遞萬民書?
這可是要掀起軒然大波的,
要不先在於家村等地湊一把千民傘,先試探試探風聲?”
劉思禮搖了搖頭,語氣沉穩:
“朝堂之上,要不動如山、動則奔雷,
不出招則已,一出招就要全力以赴,砸出響動來,
既然他們已經出招了,咱們便接好便是。”
說罷,劉思禮輕哼一聲,語氣中帶著不屑:
“一些死讀書的腐儒,處處透著小家子氣,
既然決定要動手,彈劾的力道卻這般弱,還想著循序漸進,真是無藥可救。”
丁旭冇有劉思禮這般樂觀,反而覺得優勢在敵。
想了想,丁旭猶豫著開口:
“大掌櫃,東宮有人來找過您嗎?”
劉思禮抬起頭,瞥了他一眼:
“他們找你了?”
丁旭瞪大眼睛,連連點頭:
“今日中午來的人,說是要我棄暗投明,還說以後要另立商行,
到了那時,應天商行就冇有前途可言了。”
“嗯?他們打算另起爐灶?”
劉思禮眼中閃過一絲荒謬,這些人莫不是腦子壞了?
以應天商行在京畿之地的盤根錯節,
根本容不下另一家同等規模的商行。
“大掌櫃,他們是不是已經做好了失敗的準備?
若是圖謀失敗,就讓東宮背書另起爐灶,以此來與應天商行分庭抗禮?”
“有這個可能。”
劉思禮表示讚同:
“但那也得等他們圖謀失敗再說,看得出來,他們並無必勝之心。
但我們不一樣,我們要有決死之心。
明日傍晚前,務必把萬民書弄出來,送到京城,呈送京府衙門!”
“是!”
丁旭神情鄭重,躬身應道:
“那我這就去準備。”
“去吧。”
劉思禮應了一聲,又將視線投向手中文書,
可左看右看,卻再也冇有了方纔的心思,
反而滿心憂慮,忍不住長歎一聲。
“來勢洶洶啊,也不知這次市易司能不能安然過關。”
......
翌日清晨,源源不斷的彈劾奏疏如雪片一般衝入皇城,
通政司負責收攬奏疏的吏員都已經麻木了,
他從未想過,有一日居然會搬奏疏搬得手腳痠痛。
早朝散後,朱元璋領著朱允炆踱步回了武英殿,
一路上冷風輕吹,朱元璋雖然身形蒼老,
但依舊腰桿挺得筆直,步子沉穩有力,一股洶湧氣勢撲麵而來。
一旁的朱允炆就顯得文質彬彬,冷風一吹,鑽進脖子,
讓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但轉念一想皇爺爺就在旁邊,不能如此露怯,便強裝強硬。
朱元璋笑了笑,淡淡開口:
“前些日子吩咐你看的史書,都看了嗎?”
“皇爺爺,看了。”
“作為皇帝,要做什麼?”
“勤勉治國、德行兼備。”
朱允炆怯生生回答,他如今年紀不大,
雖然身受皇家教育,但對於這些書本上的美化之言,還是不相信。
“嗬嗬。”
朱元璋嗤笑一聲,緩緩搖頭:
“這些鬼話是給天下人看的,
作為皇帝,首先要保證自己的體魄!
要強身健體、多食多飲!
冇有任何事比有一個好體格更重要。”
朱允炆麪露茫然,全然不懂皇爺爺這番話的深意。
朱元璋繼續解釋:
“皇帝是九五至尊,更是孤家寡人。
放眼望去,天底下皆是敵人,
就連你的妻兒子女、兄弟朋友,也不能完全信任。
每日有無數人,用儘無數種法子對付皇帝。
若是冇有一個好體格,怎麼扛得住那源源不斷的煩心事?
怎麼扛得住那無數明槍暗箭?
身體若是不好,怕是還不等應對,就自己把自己累死了。”
朱允炆神情一緊,有些無法理解,更無法感同身受,但他還是輕聲開口:
“皇爺爺,孫兒知道了。”
“你還小,這個位置冇有真正登上來,不知道其中的辛酸與凶險。”
朱元璋緩緩說道:
“以後,你的那些課業停一半,多錘鍊軀體,
朕會給你找一個老師,教你強身健體。”
朱允炆眼睛一瞪,身上旋即露出一股畏縮,
下意識便想到了自己不讀書時,孃親的嚴厲斥責。
朱元璋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歎息一聲,
深宮婦人教導的皇子,向來少了幾分氣魄。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默默地往前走。
武英殿門口,一應侍者、宮女,還有待詔楊士奇,已經在此等候。
朱元璋領著朱允炆走入大殿,一行人才蜂擁而入,各司其職。
......
臨近中午,京府衙門內,應天府尹高守已然入獄,
如今掌衙門諸事的,是應天府丞馮克昭。
雖然大權在握,但馮克昭卻冇有絲毫喜色,反而有一種如芒在背的緊張。
快了,快了!
按照這個查法,很快就輪到他了。
到時候,前三十年的忙碌就會毀於一旦,
甚至還要落得一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這如何讓人甘心?
馮克昭看著文雅內斂的衙房,看著代表著應天府最高意誌的大印,露出一抹苦笑。
縱使心有不甘,也冇有辦法。
高高在上的公侯、六部尚書,都因此事而隕滅,
他就算是能找到靠山,又能找誰呢?
所以他這些日子冇有來回奔走,
隻是默默地在衙房中,享受著這最後的權力。
正想著,應天府通判孔瑞踱步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也冇有那麼好看,
高大人被抓了,下一個就是眼前的馮大人,
再後麵,便是他自己了。
孔瑞來到馮克昭桌前站定,收斂起心中的思緒,躬身一拜,沉聲開口:
“大人,句容縣令前來拜見,說是有要事稟告。”
馮克昭抬起頭來,將身子靠在椅背上,聲音空洞飄忽:
“他也犯事了?想找咱們保命?”
孔瑞旋即露出苦笑,搖了搖頭:
“大人,咱們自身難保,張縣令不會不知道,應該是有彆的事,先前下官問他,他不肯明說。”
馮克昭笑了笑,擺了擺手:
“罷了,讓他進來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