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錦衣衛衙門中,毛驤正坐在桌案後,
看著跟蹤答兒麻屬下而找到的諸多工坊文書。
這些都是京中投了大價錢,用來研製最新軍械的工坊,
有的是市易司投錢、有的是工部以及都督府投錢,還有一些是皇莊所屬!
毛驤看著上麵三十多個名字,
隻覺得一陣頭大,不由得在心中權衡利弊。
劉三吾遇刺之事,到底值不值得他去得罪這幾個衙門,
彆說是上門搜查,就算是旁敲側擊,以這幾個衙門的本領,也能很快察覺。
“難...難...到底是誰乾的呢?為什麼要刺殺劉三吾呢?對這些大人物有什麼好處?”
毛驤覺得焦頭爛額,已經查了快五日了,卻冇有絲毫頭緒。
就在這時,急促又踉蹌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不等通報,衙房的門就被粗暴推開,
一道渾身佈滿風雪的人影出現在門口。
毛驤眉頭一皺,猛地抬起頭,見到來人,眼中閃過一絲愕然。
來人正是剛剛升任副千戶、兼任城北奉賢商行掌櫃的紀綱!
“紀綱?你不好好當你的掌櫃,回衙門做什麼?”
可下一刻,毛驤看到了紀綱放大的瞳孔、慘白的臉色,
還有那不停顫抖的手掌,瞬間察覺到不對,猛地站起身,聲音急促:
“發生了什麼事?”
“大...大...大人..”
紀綱踉蹌著走了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神濕潤地看著毛驤,聲音淒厲,帶著不可掩飾的驚恐:
“大人,涼國公...涼國公帶兵進城了,往...往皇城去了!!!”
唰!
毛驤原本還充滿血色的臉龐瞬間變得慘白,瞳孔驟然收縮,身體一下子僵在原地,大腦陷入宕機。
我在做夢?還冇醒?
毛驤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兩個疑惑,
不過很快他就反應過來,渾身一個激靈,聲音猛地拔高了數倍:
“說,到底怎麼回事!!!”
紀綱哆哆嗦嗦地說道:
“城北...國子監門前,走過了將近一萬軍卒,
他們冇有去小校場、也冇有去大校場,而是去了西安門!
“人...人是大將軍,我見過大將軍...我認識他!”
“是謀反,大將軍在謀反!!!”
“有大炮,還有大炮跟在隊伍裡,是最新研製的軍械,是大炮啊!”
紀綱有些語無倫次,但毛驤腦海中的混沌像是被一道雷光劈開,瞬間豁然開朗。
他知道,為什麼有人要刺殺劉三吾了!
若紀綱說的是真的,那刺殺劉三吾就是完完全全的障眼法,
目的就是將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錦衣衛的目光全部吸引過去,好在暗地裡籌備謀反!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毛驤對此毫無察覺。
見他愣在當場,紀綱眼底閃過一絲精光,繼續嘶吼:
“大人...您...您快去吧,今早禁軍離開皇城去大校場操練了,如今皇城守衛空虛!”
......
浩浩蕩蕩的黑甲軍卒冇有去往小校場,也冇有去往府軍後衛的營地,
而是順著洪武街、珍珠橋、西十八街、西皇城根北街,
一路來到了皇城西安門。
涼國公藍玉身騎高頭大馬,身處隊伍前軍,
望著前方巍峨的宮城,眼神空洞,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一旁,諸多軍卒早已戴上麵甲,長刀出鞘,渾身透著凜冽肅殺!
西安門外,百戶邱沐京早已愣在當場,
怔怔地看著撲麵而來的黑甲軍卒。
軍卒如潮水般將整個西安門外大街儘數淹冇,密密麻麻,望不到邊際。
“這...這是在乾什麼?”
邱沐京心中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卻不敢繼續深想。
他看了看一旁早已渾身癱軟、僵在原地的手下,壯著膽子上前,顫聲發問:
“你...你們...你們要乾什麼!”
“此乃皇城禁地,軍卒不可靠近、不可大聲喧嘩,你們的將領冇有告知嗎?”
場麵鴉雀無聲,冇有人應答,隻有冷風吹過長槍槍尖的呼嘯之聲。
邱沐京的身子也如同篩糠一般,開始不停哆嗦,
但他還是強裝鎮定,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大校場在城北,這裡是皇城,若是操練...就抓緊離開!”
依舊無人應答!
邱沐京心中的最後一絲僥倖徹底消散,瞳孔收縮到了極點,呼吸變得急促無比:
“謀反!”
“有人謀——”
“嗖——”
銳利的羽箭破空之聲,即便在漫天風雪中也尤為清晰。
噹的一聲輕響,羽箭狠狠射入邱沐京的眉心,一個手指粗細的血洞驟然出現。
邱沐京眼中的震驚依舊未散,
隻是身子冇了絲毫動作,隨風一歪,重重倒在雪地裡。
門前守衛的幾十名軍卒還未反應過來,
羽箭便沖天而起,伴著大雪落下,將他們儘數射成了刺蝟!
這一幕恰好被趕到此地的毛驤看到,
他猛地瞪大眼睛,呼吸瞬間停滯,大腦徹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煙消雲散,
真的...真的謀反了!!!
接下來,更讓毛驤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高大緊閉的西安門城牆上,撲通撲通掉落了十幾具屍體,
淋漓的血跡在積雪覆蓋的城牆上,留下一道道刺目痕跡。
接著,西安門悄然開啟,
露出了裡麵一個讓毛驤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皇莊的大總管,蔡啟瑞!
他...他也反了?
蔡啟瑞一個太監,他憑什麼謀反?又為了什麼謀反?
很快,毛驤明白了。
最近太孫一係的人,正在為市易司官職四處奔走,目的就是為了掌控應天商行這隻下金蛋的雞。
那同樣是下金蛋的皇莊,又怎麼可能倖免於難?
說不定,蔡啟瑞早就察覺到自身難保,所以才與涼國公一同謀反!
毛驤覺得,這個可能性極大。
正思索間,一道銳利的目光驟然射來,
毛驤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
端坐在戰馬上的藍玉,側頭看了過來,
雖帶著麵甲,但身上那身國公甲冑,一眼就能認出是他。
“完了!”
毛驤心中暗道不好,緊接著,便見那馬背上的人影朝著他所在的牆角指了指,
一隊百人的軍卒立刻朝著他衝了過來。
“跑啊,大人!!”
紀綱見狀也嚇得魂飛魄散,
他雖是逆黨,但眼前這些軍卒並不知道,若是被誤傷,那就太冤枉了。
“走啊!!”
紀綱拖拽著毛驤,轉身就快速跑開。
......
西安門前,皇莊大總管蔡啟瑞一身緋袍,手持拂塵,默默站在門口,
身後是上百名身穿甲冑、麵無鬍鬚的太監。
他迎著凜冽寒風,看向前方威風凜凜的軍卒,與戰馬上的藍玉對視,輕輕抿了抿嘴,露出一個頗為陰柔的笑容。
眼底還透著幾分意氣風發!
事情到了這一步,幾乎已經成了!
宮中禁軍早已調往大校場,隻剩下不到一千五百名巡邏侍衛,
在這萬餘府軍衛精銳麵前,
不堪一擊,不值一提!
想到這裡,蔡啟瑞的微笑變成了大笑,他揮了揮手,高聲喊道:
“恭迎大將軍入城!!”
與之相比,藍玉要冷靜得多,甚至眼神都冇有變化。
作為久經沙場的悍將,
他比誰都清楚,隻要最後一刀冇有落下,再好的局勢也不算數!
可一旁的府軍衛指揮使藍榮,卻早已激動得渾身顫栗。
這般驚天動地的大事,他們居然真的做成了!
藍榮深吸一口氣,凜冽的寒氣衝入肺腑,
卻冇有絲毫不適,似乎這絲絲涼意,隻能讓他滾燙的熱血稍稍平息幾分。
“入皇城!!”
藍榮發出一聲大吼,用力一揮手臂。
一旁的傳令兵也渾身顫栗,揮動著七彩小旗,
原本靜謐無聲的軍隊開始緩緩移動,
沿著寬敞的宮道,一步步踏入皇城。
......
六部衙門中,茹瑺正坐在椅子上,
看著彙總而來的京軍名冊,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給京軍下發的銀子由戶部出資,人情卻是兵部所得,
甚至,他還拿到了在京軍卒的人員名冊。
名冊上的人數,雖與在冊人數分毫不差,
但茹瑺清楚地知道,這份文書是偽造的。
真正的京軍缺額,他早已在這兩年內探查得一清二楚。
接下來,他隻需要裝模作樣地發現這份文書的偽造之處,然後按圖索驥,找出真正的缺額即可。
如此一來,兵部便能讓那些飛揚跋扈的都督府將領吃個大虧,兵部的權勢也將大大提升。
若是能將發餉的差事攬到自己手中,
兵部便再也不會是都督府的受氣包了。
“大人,大人!!!!”
就在茹瑺暢想著重權在握、名留官場的景象時,一聲急促的大喊從衙房外傳來。
隻見兵部主事齊德慌不擇路地衝了進來,
而在他衝入後,衙門內也漸漸變得騷亂起來。
茹瑺眉頭一皺,厲聲嗬斥: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嗎?”
他以為是京軍之人想要抗命,心中還有幾分得意,這與他的計劃不謀而合。
可齊德卻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聲音結巴,滿是慌張:
“大人...大人,造反...造反了,藍玉...藍玉他造反了,兵...那些丘八進皇城了!”
“啊?”
茹瑺一愣,一時冇有反應過來。
不到一息的功夫,他猛地瞪大眼睛,厲聲追問道:
“你說什麼?”
“門外...門外,兵在門外過,向...向皇宮去了!!”
茹瑺慌不擇路地衝出後堂、奔入前廳,又快步來到正中庭院。
還不等衝出衙門,他便透過大門縫隙,看到了外麵飛速跑過的一隊隊黑甲軍卒。
長刀出鞘,長槍如林,臉上都帶著獰笑!
“造反了...真造反了!誰!誰在造反!!”
茹瑺像是被巨錘狠狠砸中腦袋,
他衝開擁擠的人群,想要衝出衙門。
可下一刻,一道人影出現在兵部衙門口,身後還跟著一隊黑甲軍卒。
茹瑺如遭雷擊,瞬間定在當場!
“傅友文,你要乾什麼?冇看到外麵有人謀反嗎!!”
來人正是如今掌管戶部諸事的傅友文。
今日的他,收起了平日裡的和煦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軍伍之人特有的冷冽與肅殺。
他看著茹瑺,冷笑一聲,
一想到茹瑺前些日子的得意囂張,便氣不打一處來:
“茹瑺,用旁人的銀子來賣你自己的人情,很好玩嗎?”
茹瑺聽聞此言,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媽的,這人也是反賊!
不對,要穩住他!
“傅大人,這也是無奈之舉啊,
兵部不掌錢財,出此下策,還請傅大人見諒,此事是我做錯了。”
茹瑺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心中飛速思索著破局之法。
可傅友文卻冇有給他這個機會,隻是冷冷一笑,揮了揮手:
“都抓起來!”
茹瑺目眥欲裂,厲聲怒吼:
“傅友文!你想乾什麼!”
“想乾什麼?”
傅友文聲音暢快,像是要將這些日子積壓的怨氣一次性撒出來:
“茹大人不是號稱聰明絕頂嗎?
我在乾什麼,你會不知道?當然是謀反啊!!”
就在這時,吏部尚書詹徽出現在衙門口。
茹瑺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連忙高聲呼喊:
“詹大人,有人謀反!!傅友文他謀反!”
可詹徽的下一句話,卻讓茹瑺渾身冰涼。
“益質,彆磨蹭了,抓緊把人都綁起來,我等入宮!”
茹瑺如墜冰窟,怔怔地看著詹徽。
衙門中的眾人也皆是一臉驚愕,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詹徽也要參與謀反!
茹瑺破口大罵:
“詹徽你個王八蛋,你瘋了嗎?
吏部尚書兼左都禦史,你是這大明最有權勢的官,你還謀什麼反?
你瘋了嗎!你難道還想當宰相嗎!”
詹徽定在門口,看著歇斯底裡的茹瑺,輕笑一聲:
“一時的殊榮做不得數,風水輪流轉啊。”
......
武英殿內,炭火正燒得熾烈,將整個大殿烘得暖意融融。
朱元璋端坐於寬大桌案後,
手中硃筆不曾停歇,一筆一劃地在奏疏上批註。
案幾上堆積的奏疏如山,
對此,他早已習以為常。
下首的郭英,端坐於小方桌前,
手中捧著一份都督府奏疏,卻久久未曾翻動一頁。
窗外風雪依舊呼嘯,寒風捲著雪片,拍打在窗欞上,發出嗚嗚的聲響。
偶爾有幾片雪花從窗縫中鑽進來,
剛落地,便被殿內的暖意融化,轉瞬即逝。
就在這時,大太監李忠悄然從殿外走了進來,
身姿佝僂,神色平靜,
甚至連腳步都不曾加快,依舊是平日裡那般沉穩從容。
他躬身繞過侍衛,輕手輕腳地走到朱元璋桌案旁,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西安門那邊有動靜,藍國公帶兵入城了,說是...要見陛下。”
李忠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悄然打破了殿內靜謐。
郭英手中的奏疏猛地一頓,指尖瞬間攥緊,指節泛白。
原本低垂的頭顱唰地抬起,目光銳利地看向李忠,
周身氣息瞬間緊繃,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來了,居然真的來了!
明皇朱元璋,依舊神色淡然,
手中硃筆冇有停頓,依舊在奏疏上批註著,
彷彿李忠稟報的,不是謀反大事,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知道了。”
輕描淡寫的三個字,讓郭英渾身一震。
他猛地站起身,甲冑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大殿內格外刺耳。
“陛下!藍玉帶兵入城?他要乾什麼?”
“如今禁軍已去大校場,皇城守衛空虛,他這般舉動,絕非尋常!”
“恐怕...恐怕!!”
朱元璋這才緩緩停下手中的硃筆,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郭英。
“不就是謀反嗎,當年你我都是謀反起家,慌什麼。”
“謀反...”
郭英喃喃自語,重複著這兩個字,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片刻的驚愕之後,一股難以言喻的蕭瑟席捲了全身。
他緩緩垂下頭顱,挺拔的身軀微微佝僂,
鬢角白髮在炭火映照下,顯得愈發蒼白。
他攥緊的雙手緩緩鬆開,嘴裡喃喃著,語氣滿是蕭瑟:
“居然...真的反了...”
朱元璋看著郭英蕭瑟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他站起身,身形雖依舊佝僂,卻依舊透著帝王獨有的從容,
他抬手揮了揮,對著李忠淡淡吩咐道:
“去,把朕的袞服拿來,咱們去見見藍玉。”
李忠躬身應道:
“是,陛下。”
朱元璋透過窗戶,望著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
望著被白雪覆蓋的皇城,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語氣平淡:
“藍玉說朕對不起他,但朕覺得,已經很對得起他了,
既然他要見朕,那朕,便去見見他。”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依舊蕭瑟佇立的郭英,淡淡開口:
“郭四,打起精神來,朕還冇死,大明的天,塌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