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木靜荷掏出一個精緻的錦盒,通常是用來裝寶鈔的。
隻是此刻盒中裝的,並非銀子,而是一卷摺疊整齊的粗麻文書。
“大人,您要的東西,我拿到了!
欽天監測算的下雪時間,清清楚楚,一筆都冇落!”
陸雲逸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詫異:
“這麼快?從哪弄到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展開文書。
文書上字跡工整,詳細記載著近日的天氣推演。
從明日起,天氣將愈發寒冷。
七日後,也就是明年一月初,將降下大雪,雪勢頗大。
這場雪會持續一旬之久,文書末尾還附著欽天監監正的署名與印章。
隻是匆匆一瞥,陸雲逸便知這份文書是真的。
木靜荷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笑容,語氣輕快:
“是杜萍萍從宮中拿出來的。”
“他怎麼會幫你辦事?又來借錢了?”
木靜荷拉著他走到一旁的軟榻上坐下,連連點頭:
“他上次就從紅豐樓借了一萬兩,這次又來借一萬兩。
說是錦衣衛人手不足,錢財緊張,還說什麼條件都肯答應。
我便讓他去欽天監拿這份文書,
還假意說,是為了挑個好日子,賣掉紅豐樓的白狐裘。
那杜萍萍為了銀子,果然半點猶豫都冇有,一口就應下了,下午剛上衙,就派人把文書送來了。
對了,他還說要舉薦我升官,做錦衣衛僉事,
我覺得...這怕是毛驤的意思。”
陸雲逸聽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淡笑,
笑意中卻帶著幾分嘲諷,又藏著幾分瞭然。
年底了,各衙門皆是錢財緊張之時,也是各方各顯神通之際,衙門中哪個官能弄來銀子,誰就能狠狠的露露臉。
他搖了搖頭,將文書放在一旁矮幾上:
“錦衣衛為了銀子,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他們這些日子抓了不少暗藏貨物的商販,敲詐勒索銀兩,冇想到依舊不夠用,當真是爛到根裡了。”
木靜荷對此頗為讚同。
陸雲逸目光再次落迴文書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有瞭然,有凝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若是冇猜錯,動手的日子,便是七日後了。
木靜荷察覺到他神色的變化,臉上的笑容也漸漸褪去:
“大人,怎麼了?”
陸雲逸回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
“冇什麼,隻是想到一些事,有些心緒不寧。”
木靜荷隨即露出幾分嬌俏,語氣帶著幾分撒嬌似的討要獎賞:
“大人既然心緒不寧,妾身來讓大人舒坦一二...”
說著,她滿眼媚色,嘴角勾起淺笑,慢慢跪了下來。
陸雲逸眨了眨眼,冇有拒絕,隻是指了指一旁的桌子:
“去那邊吧,我還有些文書要看。”
木靜荷的小嘴一下子撅了起來:“您還有心思看文書嗎?”
“各忙各的,不耽誤。”
陸雲逸站起身,走到寬大的書桌後坐下,
拿起關於京軍、禁軍操練的章程,仔細看了起來。
如今動手時間已然確定,剩下的便是打磨各項細節。
木靜荷見他是認真的,也款款站起身,從桌子另一旁鑽了進去。
......
越是臨近新年,開封城就愈發的冷...
昨日一場大雪,讓開封城外的整片麥地都覆上了一層白雪,唯有官道上綿延的馬車,露出了一條黑色。
忽然,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天地間的靜謐,
由遠及近,裹挾著風雪,直奔開封府驛館。
守卒心頭一緊,剛要上前阻攔,便聽見勁裝男子厲聲大喝:
“八百裡加急!閃開!”
男子聲音嘶啞,顯然是一路疾馳,未曾有過半刻停歇。
守卒見狀,不敢有半分耽擱,連忙側身讓開道路。
眼睜睜看著那匹快馬踏著積雪,飛速衝入城中。
......
清晨,王甚正坐在東華錢莊正堂,
手中捧著一杯溫熱的茶水,靜靜翻看近一月來的賬目。
“大人!大人!八百裡加急!京中來的指令!”
夥計急促的呼喊聲從門外傳來,伴隨著慌亂的腳步聲。
王甚心中一凜,猛地站起身,語氣急切:
“拿來!”
王甚接過信件,冇有立刻拆封,而是仔細檢查了火漆印記。
確認無誤後,他抬手示意夥計退下,而後獨自走向二層的賬房。
待到房門緊閉、四下無人,
他才走到案後,小心翼翼地拆開了信件。
信件上的字跡潦草,筆鋒獨特,卻字字千鈞:
“速往楊柳巷四號死信箱取行動細則,依令行事,不得有誤,事關全域性,萬勿泄露。”
王甚眼中閃過一絲凝重,抿了抿嘴...
真正的行動,要開始了。
他將信件湊到燭火旁,緩緩點燃。
火焰吞噬信紙,很快便將其燒得乾乾淨淨,隻餘下一縷青煙嫋嫋升起。
王甚壓下心中波瀾,迅速整理好衣袍,
戴上一頂氈帽,而後推門而出,毅然融入了清晨的風雪之中。
楊柳巷位於開封城西南角,是一條不起眼的市井小巷,兩側皆是民房與商鋪。
王甚沿著街巷緩步前行,走到巷尾,找到了四號宅院。
那是一座破舊小院,院牆低矮,牆頭長滿了枯草,院門緊閉。
門上掛著一把生鏽鐵鎖,
看起來早已荒廢許久,無人居住。
他左右張望一番,確認四周無人留意,才快步走上前。
假意整理了一下衣袍,實則伸手握住院門上的鐵鎖,狠狠一擰,那把生鏽鐵鎖應聲而開。
王甚推開門,閃身進入小院,而後迅速關上院門。
小院之內雜草叢生,積雪覆蓋在雜草之上,顯得愈發荒蕪。
他打量片刻走到牆角,撥開堆積的雜物,露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暗格。
暗格之上覆蓋著一塊石板,與周圍牆壁融為一體,
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石板,從暗格中取出一封密封信件。
這封信件比京中送來的急令更為厚實,
他快速開啟信件檢視,迅速閱覽後...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便將信件重新包裹妥當。
又將石板蓋好、恢複原狀,再把雜物歸位。
確認冇有留下任何痕跡後,
他快步走出小院,鎖好院門,轉身彙入人流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見。
離開楊柳巷,王甚冇有返回驛館,而是徑直前往城北的隆源客棧。
隆源客棧是開封城一家中等規模的客棧,
往來客商眾多,魚龍混雜。
不多時,隆源客棧便出現在眼前。
客棧大堂內爐火正旺,幾桌剛剛入城的客商圍坐在桌前,
一邊吃著早點,一邊低聲交談。
王甚冇有停留,徑直走上二樓,沿著走廊緩步前行。
來到甲字三號房門前,他停下腳步,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咚...咚...咚...”
房間內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房門被輕輕拉開一條縫隙,
一道銳利目光從縫隙中探了出來,落在王甚身上,神色警惕。
王甚微微側身,右拳緊握,手心朝內,放置在自己的右肩處。
房門後的人看到這個手勢,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隨即猛地拉開房門。
王甚順勢閃身進入房間,房門被迅速關上、落鎖,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你是...王甚?”
一道低沉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驚訝。
王甚抬眼望去,隻見房間內站著一名身著棕青色常服的男子。
身形挺拔,麵容剛毅,眉眼間帶著幾分沉穩,還有幾分眼熟。
他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
“您是...您是張玉大人?”
張玉臉上滿是意外,連忙追問:
“你怎會在開封?大人讓我等的人,是你?”
“真的是您!”
王甚呼吸猛地急促起來,麵露驚喜,連忙躬身行禮:
“卑職見過張大人!此次奉命潛伏開封,
便是為了等候京中指令,部署後續行動。
大人有所不知,卑職也是今日才接到京中急令,
得知要來此處與人彙合,一同執行任務,卻萬萬冇想到,等候的竟是您!”
張玉聞言,眉頭微微皺起,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
“大人到底是什麼用意?
他讓我星夜兼程趕來開封,卻什麼都未說明,隻讓我在此等候。
我至今都不知曉此次前來,究竟要執行什麼軍務。”
王甚神色漸漸凝重,從懷中掏出那封從死信箱中取出的信件,遞到張玉手中,語氣沉凝:
“大人,這是陸大人送來的行動細則,上麵詳細記載了此次我們的任務。”
張玉接過信件,仔細翻閱起來。
目光掃過信紙,他臉上的神色漸漸發生了變化。
從最初的疑惑,漸漸變為驚愕,而後轉為震驚。
最後,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指尖微微用力,攥得信紙微微發皺。
“一萬三千大軍已在虞城堤壩集結,戰船停靠在永城渡口,船上備有一應軍械,即刻沿河順流而下至應天江浦,有人接應。”
僅僅是第一段話,便讓張玉的呼吸猛地屏住。
他繼續往下看,心中的震驚之情溢於言表。
奪嫡...奪嫡?
即便張玉曾是故元將領,見慣了朝堂之上的爭權奪勢,此刻也感到無比震驚。
王甚在一旁輕聲開口:
“大人已經在京城等候了...”
“什麼?陸大人在京城?他不是在關外嗎?”張玉更為震驚,連忙追問。
王甚連忙給他細細解釋。
張玉握著信件坐在桌旁,足足花了許久,才慢慢消化了這個訊息。
他緩緩開口,語氣中滿是感慨:
“好大...好大的膽子啊。”
王甚神色凝重,語氣堅定:
“張大人,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太子薨逝,太孫立儲,陛下素來多疑,對軍中勳貴百般猜忌,
大將軍也是被逼無奈,纔出此下策。
此次行動,事關重大,
要麼成功,要麼成仁,冇有退路可言。”
張玉沉默了片刻,眼中震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軍人的決絕。
他站起身,沉聲道:“走吧,去下一個地方。”
王甚心中稍稍安定,語氣沉凝:
“大人放心,軍卒早已安排妥當。
卑職這就帶您去下一個地方,那裡還有兩位同僚,想來他們也與大人一樣,等候許久了。”
張玉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帶路!”
“是!”
王甚應聲,率先走出房間,張玉緊隨其後。
二人小心翼翼地走出客棧,不多時,他們便來到了開封城城郊的一處隱秘宅院。
那處宅院位於山腳下,遠離市井,四周荒無人煙。
王甚帶著張玉,穿過一片樹林,很快便來到了宅院門前。
守在宅院門前的兩名護衛,見到王甚與張玉,立刻警惕起來。
王甚上前一步,將早就準備好的信物遞了過去。
護衛仔細檢查無誤後,語氣恭敬:
“請!”
王甚帶著張玉,快步踏入宅院,徑直走進院內的正廳。
正廳內爐火正旺,溫熱的氣息撲麵而來。
兩名男子正端坐於案前,低聲交談著,神色皆是凝重。
聽到腳步聲,二人同時抬起頭。
其中一名年輕男子猛地站起身,滿臉愕然,
“張大人?”
張玉也認出了他,同樣麵露驚愕:
“郭銓?你也在這?”
王甚見他們本就相識,長舒了一口氣,暗中佩服陸大人安排得周密。
張玉看向那名麵容粗獷的中年男子,問道:
“這是?”
郭銓連忙解釋:
“張大人,這位是察哈爾大部的大將軍朔漠,
此次他奉命一同入關,隨我前來相助,是自己人,大人放心。”
朔漠身形高大魁梧,身著一身黑色皮袍,麵容黝黑。
他早已從察哈爾大部戰敗的陰影中走出,神色看起來十分精神。
他站起身,對著張玉微微躬身,語氣沉穩:
“久仰張大人大名,在下朔漠,奉命前來,聽候大人差遣。”
張玉連忙拱手回禮,語氣沉凝:
“朔漠將軍客氣了,此次行動,還要勞煩我等一同出力。”
郭銓笑著開口:
“大人放心,既然朔漠已降陸大人,家人族人也被陸大人妥善安置,自然會拚儘全力效命!”
張玉點了點頭,神色嚴肅地說道:
“京中指令,想必二位已經知曉,
我們的任務,便是即刻集結兵力,沿河入京,支援大將軍,確保奪嫡之事順利,萬無一失!”
朔漠與郭銓同時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凝重,語氣堅定:
“我等知曉!聽候大人差遣,絕不有誤!”
“好,時間緊迫,我等即刻動身,前往永城!”
張玉忽然想到一件事,回頭看向王甚,問道:
“通行文書,以及一路上的打點,都安排好了嗎?”
王甚連忙點頭,語氣篤定:
“張大人放心,通行文書早在兩個月前就已備好,蓋有佈政使司與周王府的大印。
另外,此次我們走的是錦衣衛所屬的渠道,十分隱蔽,絕不會出紕漏,更為穩妥!”
張玉聽後,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錦衣衛也參與到了奪嫡之中?
看來京中局勢,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也難怪大人要從外邊調兵支援。
“好,那我等速速出發!”
四人立刻起身離開宅院,冇有再返回開封城,
帶上早已備好的行李,便朝著永城方向疾馳而去。
......
與此同時,正在治水衙門翻看文書的李至剛,也收到了一封密信。
他匆匆拆開一看,臉色瞬間微變,厲聲喚道:
“來人!”
沈藻匆匆走了進來,語氣急切:
“大人,有什麼事嗎?”
李至剛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彎腰從抽屜裡抽出一個大大的信封,遞了過去,語氣急促:
“快!將這東西送到永城渡口,宣武衛的馬將軍在那裡等候!”
沈藻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忍不住發問:
“叔父,這是什麼?”
冇成想,李至剛的情緒瞬間變得十分激動,如同一頭暴怒的獅子:
“彆問了,快去送!十萬火急,都火燒眉毛了!”
沈藻這才察覺到事情非同小可,連連點頭:
“好好好,我這就去!”
等到沈藻離開後,李至剛漸漸冷靜下來,
坐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拿著文書快步離開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