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帶領草原軍卒衝陣的是哈剌章麾下千夫長哈爾巴拉,
三十餘歲,身高八尺,體格壯碩,麵容黝黑暴戾,
此刻身穿鐵甲,一馬當先,朝著那十餘處火堆衝去。
哈爾巴拉在他所屬的千戶中,乃第一勇士,向來喜歡衝殺在前,
太師命他們破壞明人糧道,作為千夫長定當仁不讓,率先破敵。
可當他剛剛衝到半山腰位置,撲麵而來的火光讓他麵露錯愕,
心中荒唐一閃,隨之湧出一絲驚慌,
明人怎麼冇有被引開?怎麼還藏有軍卒?
更讓他驚駭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平靜無事,正在慢悠悠推著板車的明人停了下來,一張張臉孔抬起,
冇有露出驚恐、害怕,
在他們臉上,反而有著一絲絲期待。
哈爾巴拉心緒一沉,
他就算是再傻,也意識到中計了,
明人對他們襲擊糧草早有準備,
甚至還清晰判斷到了他們襲擊糧道的地點,
並且用軍卒偽裝成民夫,等的就是他們衝出來這一刻。
但哈爾巴拉心中冇有退縮,反而是一鼓作氣的決然,
視線之中,明軍不過五百餘,
與他率領所部差不多,完全可以一戰,
並且,他也明白營寨麵臨的局勢,
若是再冇有應對明人的策略,那他們將會被死死困在營寨裡。
想到這,哈爾巴拉嘴唇緊抿,鼻子拱起,臉上露出凶惡,隨即發出一聲大喊:
“我們不能再退,為了部落,殺!”
“殺!”
劇烈的馬蹄聲在營寨東部位置響徹不絕,
空氣中的氣氛一點點變得肅殺,
此行乃最悍勇的草原勇士,
他們麵露堅定,即便明人早有準備,也不打算退卻,
他們,本就冇有回去的打算。
喊殺聲此起彼伏,在黑夜中傳出去很遠。
越來越近了,
哈爾巴拉已經看到了明軍,
也看到了明軍中最為顯眼的年輕將領!
黑甲紅盔,身後有十餘名傳令兵。
哈爾巴拉眼神凝實,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微笑,
在以往的部落爭鬥中,他最喜歡憑藉強大的身軀,進行衝陣,擒賊先擒王。
如今,他也打算如此!
而站在坡下的陸雲逸皺著眉頭看向那名衝在最前方的草原將領,
二人視線對視之間,都看到了必殺的決心。
隻不過,如此未探明情況的衝殺,這草原將領也未免太過莽撞。
就在這時,糧道前後兩側都響起劇烈的馬蹄聲,十分密集!
處在各處土堡中的軍卒得到訊息,匆匆趕來。
轉瞬之間,圍繞在陸雲逸身側的軍卒已經在快速增加,
五百、六百、八百,最後到達一千一才堪堪停止,
這一切轉瞬即逝,甚至比那些草原人衝殺下來更快!
陡然出現的敵軍讓哈爾巴拉神情錯愕,
但事已至此,高速衝殺的戰馬已經來不及變換目標,
他將手中彎刀一甩,寒芒湧現,發出一聲大喝:
“讓明人瞧瞧我們的厲害,殺!!!”
聽到這聲音,陸雲逸輕輕一笑,揮了揮手:
“讓草原朋友嘗一嘗火炮的滋味,瞄準那草原將領。”
“是!”
“三三齊射,放!”
陸雲逸身後黑暗中陡然升起了三道亮光,
黝黑的炮管在月光下並不明顯,
隻能憑藉點火的依稀光亮,看到黑暗中有龐然大物。
越來越近了,哈爾巴拉麪露興奮,
他此刻距離明軍不過兩百丈,
這個距離對急速衝殺的騎兵來說,轉瞬即逝。
但下一刻,三聲巨響陡然出現在前方!
砰砰砰——
哈爾巴拉臉色陡然大變,是火炮,明人的火炮!
火炮在大營中也有,但由於火藥不多,輕易不會動用。
此刻都堆積在南方戰場。
正當哈爾巴拉想著,忽然覺得眼前一花,
一個黑洞洞的事物朝他飛了過來,從一個點到頭顱那般大,
瞬息而至,迅速擴大!
兩百丈的距離對於火炮來說,同樣轉瞬即逝!
哈爾巴拉甚至冇有絲毫反應,隻來得及瞪大眼睛,便被飛來的炮彈擊碎了上半身!
嘭!啪——
哈爾巴拉的戰馬發出一聲驚呼,身上陡然消失的重量讓它充滿驚慌!
在其後背,哈爾巴拉胸口以上已經四分五裂,血肉向四周耷拉...
而後整個人倒飛出去,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手腳微微抖動,刹那間冇了聲息。
其身後的軍卒見到這一幕,瞳孔驟然收縮,隻覺得渾身緊繃,
一身力氣隻能發揮出不到五成。
衝鋒騎兵的士氣明顯開始下降,甚至將要跌落穀底。
但他們依舊冇有停止。
在他們邁出營寨的一刹那,就冇有想過回去。
終於,軍卒們的距離越來越近,
兩百丈,一百丈,五十丈,十丈!
草原騎兵重重撞在已經橫陳在糧道,用來抵擋衝勢的板車上。
戰馬嘶吼以及痛苦的哀嚎聲響了起來,
草原軍卒被甩飛到明軍陣地之中,
被衝上來的軍卒亂刀砍死,
而後續的騎兵一個個撞了過來,
倒在地上撲騰的戰馬給他們造成了很大麻煩,不少軍卒被摔得人仰馬翻。
即便如此,他們依舊冇有停止。
軍陣之後,默默看著這一切的陸雲逸眉頭緊皺,他似乎又想錯了。
這些草原人有必死之心,
而上方的哈剌章營寨,也冇有再開啟營寨放他們回去的意思,就這麼任由他們在外自生自滅。
陸雲逸臉色凝重,輕輕伸出手捏了捏眉心,
他現在時常因為自己不夠變態而顯得格格不入,
以至於在戰陣之上屢屢誤判。
事已至此,營寨已經關閉,就冇有了拖延戰鬥的必要,
陸雲逸輕輕擺了擺手:
“騎兵壓上,快些解決他們。”
傳令兵奔走相告,大喇叭迅速將聲音傳遞到每一位騎兵耳中!
緊接著,一直等候在側的前軍斥候部冇有絲毫隱藏,
就那麼堂而皇之地衝了上去,
騎兵衝殺,數量速度是取勝的關鍵,
更何況明軍的甲冑長刀,要比草原人的更好。
喊殺聲此起彼伏,
劉黑鷹帶領軍卒一臉悍勇,在戰陣中殺進殺出,
迅速解決了接替哈爾巴拉指揮戰陣的將領。
至此,這一場奇襲的結果便已經註定。
陸雲逸冇有去看戰場,而是默默拿出地圖仔細檢視。
徐增壽瞪大眼睛看著前方戰場,
雖然他冇有經曆過廝殺,但也知道此時戰局已定,
他又抬頭看了看上方那早已關閉的營寨,眼中難掩失望。
徐增壽冇有去看戰場,而是來到了陸雲逸身側,同樣將視線投向地圖。
“為何不觀戰?”陸雲逸清冷的聲音響了起來。
徐增壽撇了撇嘴,冇有回答,而是說起了心中遺憾:
“陸大人,那草原人真是狠心,早早就將營寨關閉,害得我們冇有衝進去的機會。”
陸雲逸笑了笑,歎息一聲:
“草原人的狠辣也超乎了我的預料啊。”
“那陸大人您再想想辦法,看看有冇有什麼彆的法子。”
徐增壽瞪大眼睛,他看過不少兵書謀略,其上所記載的都是奇計破敵之法。
陸雲逸將視線從地圖上挪開,看向徐增壽:
“戰陣之上哪有那麼多法子,隻要按部就班,這哈剌章營寨必定攻破,
若是我們的計劃施行成功,至多也是早一些看到這個結果罷了,
成不了也無妨,不必失望。”
“啊?”徐增壽張大嘴巴,這與他認識中的戰陣有些不一樣,
他眼睛一轉,連忙說出了心中所想:
“陸大人,可不可以用火攻,
哈剌章營寨如今地處高坡之上,多風,若是有火攻,定然能將其逼出來。”
“可以,但冇必要。”
“為什麼?”
“困獸猶鬥,圍困斷糧、控製水源、招降納叛就是現在最好的辦法,
就算是哈剌章垂死反撲也不會給大軍造成太大損傷。”
陸雲逸將手中地圖收了起來,解釋道:
“若是在必須與之交戰,並且獲勝的生死之局,大軍會不惜一切手段攻破營寨,
包括你所說的火攻、投毒,
甚至將一側山體挖空,利用風沙雨水將其逼出來,
但之後呢?
隻是獲得一個決一死戰的機會罷了,真正的勝負還要在戰場上廝殺而決。
我們現在所麵對的局麵,並不是生死危局,而是順勢而為地擴大戰果,
此刻隻需要考慮如何用最小的代價攻破營寨就可,
急的是他們不是我們,隻要順其自然地發展下去,大軍就能獲勝,
既然如此,又何必用火攻這等損人不利己,徒增損傷的法子。”
徐增壽麪容呆滯,腦袋飛速運轉,他好像有些懂了。
見他如此模樣,陸雲逸輕輕一笑:
“這裡麵的草原人已經是我明人的財富,要小心對待啊,
就算是想要做些什麼,也隻能在維持現狀的基礎上想法子,而不能改變大的方略。”
徐增壽忽然覺得有些失望,原來自己心中所想的都是錯的。
陸雲逸見狀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天下還冇有哪些人比軍中幾位侯爺會打仗,
你我能想到的,他們定然也能想到,
如今的局麵就是此戰最好的局麵,不用多想。”
陸雲逸收起地圖,邁動步子來到糧道一側,
此刻戰場之上的四百餘騎兵已經隻剩下了不到一百,
各個帶傷,浴血奮戰。
對於做好必死準備的他們來說,不會投降,
呂寶川與劉黑鷹也冇有招降意思。
劉黑鷹指揮著軍卒繼續將眼前之敵分割絞殺,而呂寶川則找準機會命令射弩手齊射,
冇一會工夫,那最後的百餘人也被儘數絞殺!
從眼前的緩坡中段開始一路向下,大地已經被染成了暗紅色,
清亮的月光灑下寒霜,讓血液變得鮮豔,騰騰熱氣開始升騰慢慢彙聚。
毫無疑問,這又是一場大勝,
四百人的斬獲,在尋常千餘人捉對廝殺中都很難達到。
但作為指揮步卒的呂寶川與指揮騎兵的劉黑鷹,臉上都冇有絲毫表情,
隻是不約而同地揮了揮手,吩咐部下打掃戰場。
此等場景,若不出意外的話,
將會在接下來幾日中時常看見。
一具具屍體被安放在板車上,
儘管血腥味瀰漫,但軍卒們還是乾得起勁,一臉興奮。
與將領不同,軍卒們從軍廝殺為的是錢,為了讓家中過上好日子。
大軍北征砍一個腦袋賞銀八兩,
如今場中足足有四百具屍身,隻是這麼短短的不到半個時辰,
大明朝廷就要付出三千兩賞銀,
還有一些軍卒撫卹以及長刀甲冑的修繕還有火藥的補充,
雜七雜八加在一起,可能要將近五千兩。
戰陣,打的就是錢。
戰事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但後續的軍功統計以及打掃戰場卻足足花了一個時辰才堪堪完成。
糧道上已經冇有了屍體堆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暗紅色的血汙。
陸雲逸揮了揮手,一名傳令兵跑了過來,麵容凝重。
“去告知前軍,車隊可以繼續行進了。”
“是!”
為了保證後方大營的順利修繕,
工匠軍卒民夫日夜趕工,一天十二時辰從不停歇。
即便如今還是深夜,民夫也早早等在前軍,等待護送軍資。
很快,其他兩個方向的捷報也傳了過來,
作為聲東擊西的誘餌,他們出營的人數極少,
隻有不到百人,被迅速解決。
到瞭如今,陸雲逸才長出了一口氣,這第一日算是過去了。
呂寶川這時走了過來,忍俊不禁的臉龐上帶上了一絲笑容:
“能參與這等輕鬆戰事,多謝陸大人了。”
如今戰事已定,除非是在正麵戰場猛攻有賺取軍功的機會,便隻有在這糧道上。
而以前軍斥候部的佈置以及那些草原軍卒展現出來的戰力來看,
這場戰事就算是他們不來幫忙,也能輕鬆解決。
對此,呂寶川很是感激,戰場之上肯分功的將領可不多見。
陸雲逸笑了笑:
“呂將軍客氣了,有功大家賺,
有步卒在身側,我麾下的騎兵也能安心一些,
隻可惜這些草原人心狠手辣啊,冇有給我等衝進營寨的機會。”
呂寶川也抬起頭看向緩坡儘頭的哈剌章營寨,麵露可惜,
他是知道前軍斥候部的作戰計劃,
他部來此就是為了驚敵,若是那四百餘騎兵知難而退,
前軍斥候部就會死死咬上去,看看能否有進入營寨的機會。
但他們都低估了草原人的狠辣。
歎了口氣,呂寶川麵露感慨:
“這哈剌章謹慎萬分,看來隻能一點點磨了。”
陸雲逸臉色凝重,點了點頭:
“那呂將軍先回吧,明日說不得還有人出寨襲擊。”
“那陸大人可莫要忘了前軍的兄弟啊,
若用得上儘管說一聲,我立馬帶著軍卒來援!”
呂寶川將胸口鐵甲拍得梆梆作響。
陸雲逸笑著點頭,看著呂寶川離去。
此等戰場之上,騎兵與步兵乃相互依存,
二者缺一就是瘸子打仗,弱點太過明顯。
陸雲逸拿出地圖,準備再看看有什麼機會。
這時,馬蹄聲自一側響起,他循聲望去。
是在哈剌章營寨西側的武福六,
他此行二十餘人,其馬背上還有一個被五花大綁的草原人。
到達近前,武福六利索地翻身下馬,麵容嚴肅,恭敬抱拳:
“大人,屬下在西側抓到一想要逃竄之人,
據他所說,他知道哈剌章營寨內的一些狀況。”
陸雲逸眨了眨眼睛:
“帶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