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至剛走出甲字八號房的氣派大門。
回頭望去,門楣上方的匾額空空如也,隻剩一塊漆黑麪板。
不知為何,他竟覺得這塊匾額,像極了自己的墓碑。
他又抬眼看向身前寬敞的青石板路。
陽光灑落,映照得路麵暖意融融,空氣都被曬得微微扭曲。
可李至剛心中卻五味雜陳,一片冰涼。
夏日的燥熱消散無蹤,隻剩滿心沉重。
他輕輕歎了口氣,緩步走向停在門口的馬車。
鞏先之早已在此等候,見他走來,淡淡一笑,輕聲問道:
“李大人,回哪裡?”
李至剛頓在馬車前,一時有些怔忡,
知曉了那般驚天秘事後,他竟對辦公生出幾分煩趣。
“回府吧。”
鞏先之點了點頭,對車伕叮囑兩句,便掀開車廂帷幕。
李至剛邁步上車,馬車緩緩駛動,離開了钜鹿村。
車廂內,李至剛閉目沉思。
钜鹿村作為城中權貴避暑之地,村路皆鋪了青石板,行駛起來較為平穩,毫無顛簸之感。
可不多時,他便生出疑惑,
這般平坦的路程,似乎太長了些。
他掀開窗簾向外望去,馬車早已駛出村落,行在了去往開封城的官道上。
至於為何無顛簸,他心中已然明瞭。
周王府與應天商行合作的商號,
近兩年已將開封城周邊大小官道儘數鋪了水泥。
昔日泥濘土路不複存在,行車自然平穩無波。
想到此處,李至剛輕歎一聲,
這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懂了身不由己的含義。
誰能料到,出巨資修路、惠及萬民的陸大人,竟會是逆黨。
也不知此事了結後,天下百姓還會不會記得他的恩惠。
馬車很快入城,李至剛收斂心神,重新振作。
既然已經選好了隊伍,便要堅定執行到底。
這是官場生存的第一要務。
瞻前顧後、左右搖擺,隻會落得個兩麵不討好、無人信任的下場。
馬車在開封府內輾轉穿梭,最終停在城西一條小巷。
車伕輕聲稟報:
“大人,您回府的馬車就在旁邊,您可以過去了。”
李至剛點了點頭,鑽出車廂。
隻見自家馬車正從另一側緩緩行來。
見狀,他對陸雲逸的本領又添了幾分佩服。
此人既能領兵作戰,又能打理商路,還能將手下人訓得這般精銳。
當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
李至剛換乘上自家馬車,折返前往位於中城的李府。
馬車停穩,門房見老爺大白天歸來,滿臉驚愕,險些以為自己看錯了。
李至剛見狀,冇好氣地罵道:
“還愣著乾什麼?還不過來?”
門房連忙快步上前,堆著媚笑問道:
“老爺,您今日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李至剛心情不佳,隨意擺了擺手:
“老爺我連軸轉了快三年,就不能早回府歇一歇?”
“去,到古北樓買些上好菜肴,再帶兩壺好酒回來,越快越好。”
門房一愣,愈發詫異。
自家老爺向來勤儉持家,從不鋪張,更不會去古北樓這等奢靡之地。
但他不敢多問,連忙點頭應道:
“是,老爺,小人這就去。”
李至剛匆匆進府。
門房換了身體麵衣裳,駕馬直奔古北樓。
而不遠處的街角,一道人影若有所思地望著李府與馬車,眼中滿是疑惑。
片刻後,人影悄然隱去。
半個時辰後,一道人影從後門悄無聲息潛入河南佈政使司衙門。
徑直來到後堂一間偏房,
這裡是戶部右侍郎鬱新的臨時衙房。
自一月前攜銀兩抵達河南,鬱新便在此落腳。
近來,他一門心思都在覈查河南治水的錢財賬目上。
此刻,衙房內堆滿了整理整齊的文書,僅留一條小道供人通行。
空氣中瀰漫著書頁受潮的黴味。
鬱新坐在小道儘頭的方桌後,正細細審閱手中厚厚的賬本。
這是他一月來的日常,早已習以為常。
腳步聲響起,看得心煩意亂的鬱新猛地抬頭。
見到來人,他眼中瞬間迸出光亮,連忙問道:
“怎麼樣?”
來人是他的心腹同鄉徐崇山。
年方二十餘歲,在戶部任職,行事機靈,故而被鬱新帶至河南。
徐崇山快步上前,俯身壓低聲音:
“大人,李大人的馬車在城中轉了足足兩個時辰,之後便回了府邸,他還吩咐門房去買了酒菜。”
“隻是在城裡亂轉?”
鬱新眉頭緊鎖,輕聲追問。
徐崇山用力點頭:
“小人不敢靠太近,卻一直跟著。
他確實隻是亂轉,東南西北各處都去了,倒像是在探查路況。”
鬱新的眉頭擰得更緊。
作為佈政使司要員、治水總領,李至剛向來分身乏術,每日事務繁雜。
怎會有閒心繞城亂轉?還中途回府?
這在他來河南的一個月裡,從未有過。
有時,他甚至佩服李至剛的勤勉,常常忙到深夜還在衙門值守。
“他回府後,就冇再出來過?”
徐崇山搖頭:
“小人已安排人盯著李府前後門,暫無再出門的動靜。”
鬱新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吩咐:
“你把馬車繞行的路線畫下來,還記得吧?”
徐崇山頷首:“記得,大人,小人稍後便給您送來。”
鬱新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好,辛苦你了。”
“小人告退。”
徐崇山離去後,鬱新便再無心思看賬本,隻顧皺眉沉思。
他派人跟蹤李至剛,皆因覈查治水賬目時起了疑心。
查了一月,他震驚地發現,
朝廷撥款超九百萬兩,賬目卻乾淨得過分。
每一筆往來、每一項支出都天衣無縫。
這般完美,反倒讓出身禦史的他心生疑慮,
這會不會是刻意偽造的賬目?
故而,他暗中派人跟蹤李至剛及治水要員。
半個月來毫無收穫,
唯有今日李至剛的行跡,算得上些許異常。
可這終究算不上證據,就連賬目上的疑點,也無跡可尋。
他不禁暗忖,
難道這世上,真有分文不貪的官員?
鬱新連忙搖頭,否定了這一不切實際的想法。
即便主官清廉,也難保下屬不貪。
更何況是治水這般耗資巨大的工程,賬目絕無可能毫無疏漏。
定是他還未找到其中破綻。
深吸一口氣,鬱新起身走向相鄰的衙房。
這裡是工部侍郎餘文昇的辦公處。
這些日子,餘文昇也在覈查河南各工坊賬目,
尤以水泥商行、水泥工坊及各類建材工坊為主。
順帶一提,市易司還在開封建了兵器工坊,既打造修河用的鐵器,也順帶研發新軍械。
此時,餘文昇身旁也堆著厚厚幾摞文書,眼中滿是讚歎與羨慕。
從文書中,他能清晰感受到市易司、應天商行對各工坊的傾力支援。
撥款從不吝嗇,往來信件中還會主動詢問款項是否充足。
這與常年經費拮據的工部,形成了鮮明對比。
想到此處,餘文昇無奈歎息。
若是前任工部尚書秦大人還在,
市易司與工部的關係定會更進一步,而非如今這般若即若離。
隻可惜現任工部尚書嚴大人,與市易司陸大人素有嫌隙,致使雙方往來日漸疏遠。
餘文昇身為左侍郎,知曉些隱秘。
應天商行的部分股東,已經打算削減工部在商行中的份額。
畢竟,工部如今不僅幫不上忙,還時常從中掣肘,
捫心自問,即便他是市易司主事,也會對工部心生不滿。
“唉!偌大的朝廷,為何偏要內鬥不休?”
他心中暗歎,“好好為民辦事,難道不好嗎?”
正思忖間,衙房門被推開,鬱新走了進來。
餘文昇連忙起身笑道:
“鬱大人,快請坐。”
鬱新也不推辭,笑著落座。
這段日子並肩查賬,二人已生出幾分情誼,不複京城時的生疏。
坐下後,鬱新神情古怪地掃過滿室文書,開口問道:
“餘兄,可有什麼發現?”
餘文昇一愣,隨即答道:
“河南佈政使司的賬目十分清晰,雖有幾處小瑕疵,卻比其他大型工程規整太多。”
鬱新點頭附和:
“我那邊的賬目也查了數遍,無半分破綻,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不對勁?”
餘文昇詫異看來,端到唇邊的茶杯頓住。
他心中暗忖,鬱新出身禦史,又與陸大人有過舊怨,莫非是想公報私仇?
鬱新看穿了他的疑慮,沉聲解釋:
“我雖不讚同市易司的諸多做法,
但他們出錢修路、惠及民生,卻是功德無量。
我絕非公報私仇,隻是這賬目太過乾淨,反而透著古怪。”
“餘兄也知,我出身禦史,
以往覈查賬目,越是完美的賬目,越可能是刻意偽造。
更何況,這是涉及近千萬兩銀子的工程,怎會毫無疏漏?”
餘文昇笑了笑,抿了口茶,身子後靠道:
“這千萬兩銀子中,朝廷撥款僅三百多萬兩,其餘多來自市易司賬目。
市易司做賬統籌的本事,天下聞名。
即便有問題,他們也會自行覈查糾正。
你忘了?按察使司這兩年,僅在治水相關衙署就抓捕了三百多名貪腐胥吏,這難道不是明證?”
“再者,負責修路治水的是李參政,他的出身,鬱兄不會不知吧?”
鬱新點頭,神色凝重:
“我知道,他出身鬆江李氏,家有良田萬畝,本就不缺銀子。”
餘文昇笑道:
“這不就得了,對李至剛這等人而言,仕途遠比錢財重要。
他絕不會在治水上動手腳,鬱兄大可放心。”
餘文昇這般篤定,皆因工部現行賬目體係,
便是陸雲逸任工部右侍郎時所創,確能及時揪出貪腐,他對此頗為佩服。
可鬱新依舊滿心疑慮。
他想起今日李至剛繞城兩時辰的怪異舉動,
又聯想到前些日子剛到賬的一百萬兩撥款。
總覺得二者之間,藏著某種關聯。
沉吟片刻,鬱新看向餘文昇問道:
“餘兄,咱們帶來的一百萬兩銀子,據說已花去半數。
你可知這些錢,都用在了何處?”
餘文昇一愣,隨即笑道:
“自然是發工錢買建材,還能有彆的去處?”
他接著解釋:
“佈政使司有明確的發薪文書,
大堤上常年有數萬人勞作,每月工錢便需數萬兩。
聽說衙門還給北平調來的民夫提前發了三個月工錢。
再者,各工坊也有數萬工匠,皆需開支。
這一百萬兩,本就撐不了太久。”
鬱新眉頭驟然擰緊,猛然察覺到一處疑點,若有所思道:
“河南勞力眾多,難道就冇有會修堤、建水泥工坊的民夫?
為何非要從北平調人?還是草原人?”
餘文昇一愣,神情也變得古怪。
但他很快釋然,笑道:
“北平及北平行都司,近年大興土木、修橋鋪路,熟手工匠民夫極多。
調他們來,或許是為了趕工期、省時間。”
可鬱新依舊眉頭緊鎖,低頭沉思。
忽然,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猛地抬頭看向餘文昇:
“我想到一件事,聽聞草原部落中,族人皆是頭人財產。
不論放牧、種地,還是外出做工,所得錢財都要上交。
餘兄,你說這些北平調來的民夫,會不會也是這般來頭?
他們從朝廷領了工錢,轉頭便上交主家。
這般一來,豈不是相當於白乾活?
又或者,他們實際領到的工錢,根本冇有賬目上那麼多?”
餘文昇詫異看了他一眼。
他久曆官場,從地方調入京城,對工地上的貓膩頗為清楚。
地方上征調民夫修橋鋪路,雖有工錢發放,可來做工的多是佃戶。
即便能領到錢,也隻是極少一部分,大頭皆被主家拿走,百姓真正能得的實惠,也就是那幾頓飯罷了。
鬱新這般一說,他也覺出古怪。
草原人在草原上的地位,往往比佃戶還低,甚至不如牛羊。
如今能領到這般高的工錢,確實不合常理。
但他很快便想開了,勸道:
“鬱大人,有些事不必深究,
錢發下去了,活也有人乾,且乾得漂亮,管它錢財最終流向何處呢?”
鬱新卻麵色凝重,並未領會他的深意,搖頭道:
“不行,朝廷的錢財,豈能流入私人之手?
況且這些民夫人數眾多,
若真被剋扣工錢,一旦鬨事,後果不堪設想,還是要防患於未然。
我這就去查,看看這些人到底有冇有足額領到工錢。”
餘文昇心中不解,連忙勸阻:
“鬱大人,治水之事已近尾聲,何必節外生枝?
如今上上下下皆大歡喜,這般安穩不好嗎?
若是在最後關頭出了岔子,咱們倆都吃不了兜著走,冇法向朝廷交差啊。”
鬱新神情變換,入仕十年,他自然懂官場明暗規矩。
按理說,即便真有人剋扣民夫工錢,也該裝作視而不見。
可他總覺得,河南佈政使司處處透著詭異,
尤其是那修河大堤之上,似有暗流湧動。
他搖了搖頭,語氣堅定:
“天理昭昭,國法難容。
既然乾了活,就該得工錢,這是大明,不是草原!”
你放心,我先暗中調查。
即便查出端倪,也會先與你商議,絕不貿然行事。”
餘文昇此刻總算明白,為何戶部會派鬱新前來。
此人性子執拗,的確難以相處,但他對這份堅守,又頗為佩服。
“那鬱大人便暗中調查吧,切記莫要魯莽。
治水之事關乎天下民生,若是最後關頭出了亂子,咱們都擔待不起。”
“你放心。”鬱新說罷,便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