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城南方向疾馳而來,打破了清晨寧靜。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節奏緊湊,帶著急切,朝著五軍都督府奔去。
早起的百姓紛紛避讓,
見騎手腰間繫著明黃色的加急令牌,便知是有要緊軍報送達,
皆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此刻的五軍都督府,徐輝祖已身著常服在正堂等候。
他身為魏國公,自太孫冊立之後,
行事愈發謹慎,每日天不亮便到衙門理事。
聽到院外通報聲,他眉頭微挑,循聲看去。
隻見一名吏員捧著封緘嚴密的軍報,急匆匆跑進衙門。
“啟稟魏國公,四川急報,涼國公派人星夜送達!”
徐輝祖接過軍報,示意親兵退下。
他走到案幾旁,小心翼翼地撕開火漆,先展開最外層的捷報。
裡麵內容極為簡短:
“甲午,總兵官涼國公藍玉兵次柏興州,玉密遣百戶毛海以計誘致月魯帖木兒,並其子胖伯,遂降其眾。”
徐輝祖呼吸猛地一滯,又是一場大勝。
可他非但冇有半分喜色,心頭反倒一沉。
四川土司之亂平定,涼國公...要回京了。
若是尋常時候,這自然是皆大歡喜的好事。
可如今,允炆剛被冊立為太孫。
一場避無可避的風波,已然近在眼前。
“唉...多事之秋啊。”
不多時,徐輝祖出了都督府,徑直向皇宮而去。
皇城午門已然開啟,值守禁軍見是魏國公,仍按例上前搜查一番,而後放行。
徐輝祖早已習慣這般規製,並未在意。
進入皇宮,走在恭道上。
往來的太監宮女見了徐輝祖的身影,紛紛躬身避讓,透著一股壓抑。
武英殿內,朱元璋已端坐於龍椅之上,麵前攤著幾份奏章。
他手持硃筆,蹙眉沉思,時而落筆批閱,神情專注。
一旁的朱允炆身著淺藍色常服,
坐在側旁的小桌前,手中捧著一卷《論語》默默研讀。
雖是每日必修的早課,他卻有些心不在焉。
大太監輕手輕腳地走入殿內,躬身稟報,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魏國公徐輝祖求見,言有四川急報呈遞!”
朱元璋抬了抬眼,放下硃筆,語氣平淡。
“宣。”
徐輝祖快步走入殿內,躬身行禮,
“臣徐輝祖,參見陛下、皇太孫。”
“免禮。”
朱元璋抬手示意,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軍報與奏疏上。
“藍玉那邊有訊息了?”
“回陛下,正是。”
徐輝祖上前一步,將軍報與奏疏雙手奉上。
“涼國公於柏興州擒獲月魯帖木兒及其子,
其部眾儘數歸降,西南戰事已定。
這是藍國公的捷報,另有一封奏疏,詳述西南防務事宜,懇請陛下聖裁。”
李忠上前接過,仔細呈到朱元璋麵前。
朱元璋先拿起捷報,快速掃過一遍,臉上並未露出過多喜色,隻淡淡點頭。
“藍玉總算冇誤事。”
待看到藍玉的奏疏時,朱元璋的神情漸漸沉了下來。
朱允炆也放下手中的書卷,好奇地看向那封奏疏,眼中滿是探究。
朱元璋看罷,將奏疏放在案幾上,抬眼看向朱允炆,語氣緩和了幾分。
“允炆,過來看看。
藍玉這封奏疏,你說說看法。”
朱允炆連忙起身,快步走到龍椅旁,小心翼翼地拿起奏疏,逐字逐句地細看。
他自幼熟讀儒家經典,對軍事防務之事卻涉獵不深。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臉上漸漸露出茫然之色。
待看完最後一句,他將奏疏輕輕放回案幾,垂首躬身,語氣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皇爺爺,孫兒看不懂其中關節,不知該如何決斷。”
朱元璋並未動怒,反倒笑了笑,伸手示意他在一旁坐下。
而後拿起奏疏,緩緩講解。
“藍玉這奏疏,提了三件事。
一是平定月魯帖木兒後,覺得四川軍衛稀少、防務薄弱,請求增置屯衛,
將保寧千戶所改為衛,在漢州、灌縣等地增設軍衛,控扼要道。
二是稱四川軍卒不足,請求籍民為兵,征召百姓補充軍力。
三是說長河西、朵甘百夷久不入貢,請求出兵討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徐輝祖,見其垂手侍立、神色肅穆,便繼續對朱允炆說道:
“你且說說,籍民為兵,可行不可行?”
朱允炆抿了抿唇,臉上愈發窘迫,輕輕搖頭。
“孫兒...孫兒不知。
孫兒隻知百姓是國之根本,卻不知這般征召是否妥當。”
“朕告訴你,籍民為兵,甚不可。”
朱元璋的語氣陡然嚴肅了幾分。
“四川之地,連年受蠻夷滋擾,
百姓既要繳納賦稅,又要承擔勞役,早已不堪重負。
如今元凶已除,民心初定,
若是再將壯年男子征召為兵,家中田地無人耕種,老弱婦孺無人照料,百姓何以存活?”
他抬手點了點奏疏,語氣緩和了些許,卻依舊透著深思熟慮。
“何況月魯帖木兒已被擒獲,
其部眾儘數歸降,西南局勢漸穩。
那些蠻夷之人,見大明兵強馬壯,已然知曉天命所歸。
即便性子粗獷凶悍,也會漸漸收斂習性。
戍守邊疆的軍卒,本就有現成的軍衛製度與規章。
各司其職便足以穩固防務,
何必多此一舉增置兵員,徒增百姓負擔,擾了民生?”
朱允炆聽得連連點頭,眼中的茫然散去幾分,恭敬地應道:
“皇爺爺所言極是,孫兒明白了。
百姓安居樂業,天下方能安定,
不可因防務之事,再苦了百姓。”
朱元璋微微頷首,又問道:
“那你再說說,長河西、朵甘百夷久不入貢,該不該即刻出兵討伐?”
朱允炆依舊麵露難色,垂首說道:
“孫兒不知,出兵討伐,恐耗損國力。
置之不理,又似是縱容蠻夷,有失大明威儀。”
朱元璋歎了口氣,但並未苛責:
“你年紀尚輕,不懂軍務排程與國力權衡,也屬正常。
大軍在外征戰日久,將士們疲於奔命,急需休整養精蓄銳。
長河西、朵甘之地,地勢偏遠,山高路險。
若是出兵討伐,非四十萬大軍不可。
這般大規模出征,糧草軍械的耗費難以估量。
且長途奔襲,兵士易受瘴氣侵擾,勝算未必可觀。”
他頓了頓,語氣果決:
“所以朕的意思是,讓藍玉挑選一部分精銳軍卒留下來,駐守柏興州及周邊要道,穩固西南防務。
其餘將士,儘數遣返衛所,好生休整。
藍玉他,即刻回京覆命。
西南之事,暫先擱置,待日後準備充分,再商議出兵之事不遲。”
“孫兒受教了。”
朱允炆躬身行禮,臉上滿是欽佩:
“皇爺爺思慮周全,孫兒自愧不如。”
朱元璋看著他謙遜的模樣,臉上露出幾分溫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軍伍之事,紛亂複雜,牽扯甚廣,非一日之功便能通曉。
你不必急於求成,日後有九江、允恭輔佐你。
朝中還有郭英這些老將,
遇事先多問詢,多聽多思,自然便能慢慢懂得權衡決斷。”
“是,孫兒謹記皇爺爺教誨。”
朱允炆恭敬應道,臉上窘迫漸漸散去,多了幾分沉穩。
殿內的對話,徐輝祖全程站在下首靜靜聆聽,一言不發。
他垂著手,目光落在地麵金磚上,
神情看似平靜,心中卻翻湧著複雜心緒。
一個對軍事防務之事一竅不通的太孫,到底是福是禍?
他心中那份堅定的輔佐之心,竟莫名生出了幾分動搖。
朱元璋何等敏銳,瞬間察覺到了徐輝祖的神色變化。
“允恭,你怎麼看藍玉這封奏疏,還有朕的決斷?”
徐輝祖連忙收斂心神,躬身答道:
“陛下聖明。涼國公所奏,雖有穩固防務之心,卻失之急躁,未能顧及民生與國力。
陛下的決斷,兼顧民生、軍務與國力,實乃萬全之策。”
朱元璋淡淡說道:
“你既明白,便替朕擬一道文書,快馬送與藍玉。
令他依朕所言,安排防務與將士返程,即刻回京。
另外,藍玉平定西南有功,待他回京,再加封犒賞。”
“臣遵旨。”
徐輝祖躬身應下。
“好了,退下吧。”
朱元璋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疲憊,重新拿起案幾上的奏章批閱。
“臣告退。”
徐輝祖躬身行禮,緩緩退出殿外。
徐輝祖退出武英殿時,晨霧尚未散儘。
按往日慣例,他該即刻返回五軍都督府處置公務。
可此刻,他半點處理公務的心思也冇有,眼中隻剩下擔憂,
於是他匆匆離開皇城。
不多時,便抵達了應天府河對麵的浦子口城。
穿過城門,徑直朝著城中心的軍鎮衙門而去。
衙門外的練兵場上,數百名軍卒正列陣操練。
長槍如林,步伐整齊,口號聲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徐增壽身著黑甲,正站在練兵場旁的高台上,
手持馬鞭指點操練,神情專注。
眉宇間的青澀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武將獨有的銳利。
許是聽到馬蹄聲,徐增壽轉頭看來。
當看清來人是徐輝祖時,眼中閃過明顯的詫異。
隨即收斂神色,快步走下高台,迎了上去,臉上堆起笑意。
“大哥?你怎麼來了?今日不是該在都督府理事嗎?”
徐輝祖翻身下馬,神色凝重,全無半分寒暄的心思: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去你書房。”
徐增壽眼底詫異更甚,卻也不多問。
“好,大哥隨我來。”
說著,便引著徐輝祖穿過操練場,朝著衙門後側的書房走去。
徐增壽的書房不大,佈置得簡潔利落。
靠牆立著一排書架,擺滿了兵書與軍械圖譜。
案幾上攤著浦子口城的防禦沙盤,
旁邊散落著幾卷標註著密密麻麻小字的文書。
待親衛奉茶退下,書房門被輕輕掩上。
徐輝祖便開門見山:
“涼國公要回京了。”
徐增壽正伸手去端茶杯的動作一頓,
隨即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臉上露出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哦?涼國公平定西南,回京覆命也是應當的。
大哥,這等尋常事,哪還值得你特意跑一趟浦子口告知我?”
徐輝祖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泛起幾分無奈,卻也早有預料。
他這位弟弟,裝傻充愣的本事向來高超。
“你不必在我麵前裝傻,涼國公是什麼性子,你我都清楚。
此次他剛動身去西川平亂,
陛下便轉頭冊立允炆為太孫,他能咽得下這口氣?”
徐增壽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後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卻依舊不正麵迴應,隻是慢聲說道:
“大哥多慮了,涼國公是開國功臣,忠心耿耿。
陛下待他不薄,怎會因立儲之事心生怨懟?
再說,太孫殿下仁厚,日後繼位,也必會善待老臣。”
徐輝祖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涼國公最忠心的,從來都是太子殿下,
如今太子薨逝,陛下越過諸子立允炆。
他苦心經營的一切都落了空,
他定會認為,陛下是故意將他支開西南,
趁他不在京中,倉促冊立太孫,斷了允熥的指望!
我可以斷定,此次回京,必定掀起風浪!”
書房內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江風從窗縫吹入,吹動案幾上的文書,發出細碎聲響。
徐增壽垂著眼瞼,沉默了片刻,才緩緩抬眼,神色複雜地看著徐輝祖:
“大哥,你我兄弟,有話不妨直說。”
徐輝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急躁,語氣放緩了幾分,滿是懇切。
“允恭,我今日來,是勸你一句。
涼國公回京後,不論他謀劃什麼,掀起何等風浪,你都不許參與進去。
我知道你與陸雲逸關係密切,
但你不光是他的學生,還是應天衛指揮使,是中山王府之人。
一旦捲入紛爭,稍有不慎,就會連累整個家族!”
徐增壽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有動容,有猶豫。
最終卻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避開他的目光。
“大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可我隻是個小小的指揮使,朝中的事,我想參與也參與不上啊。”
“你!”
徐輝祖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氣得心頭火起,猛地一拳砸在沙盤上。
砂石飛濺,原本整齊的防禦陣型瞬間被打亂。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陸雲逸是太子一手提拔,你與他交厚,涼國公豈能不把你視作自己人?
一旦他動手,第一個便會想拉攏你!
到時候你退無可退,悔之晚矣!”
徐增壽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震懾,連忙站起身。
“大哥,我知道了,
不論日後發生什麼,我絕不摻和朝中紛爭,也不與涼國公府有任何牽扯。”
徐輝祖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不用想也知道,這小子根本是在敷衍搪塞。
他彎腰,默默將沙盤上的砂石撥回原位,語氣滿是疲憊。
“記住今日說的話,皇家紛爭,從來都是你死我活,
我們徐家已經站得夠高了,不能再捲入這趟渾水。”
“大哥放心。”徐增壽輕聲應道。
徐輝祖不再多言,轉身便要走。
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轉頭叮囑。
“明年浦子口城的軍械換新事宜,歸你牽頭處置,
此事關乎防務,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你務必上心,早些擬定章程報給都督府。”
“大哥放心,我必定妥善處置。”徐增壽頷首應下。
徐輝祖不再停留,推門而出,翻身上馬,帶著隨從疾馳而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城道儘頭。
徐增壽站在書房門口,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臉上的沉重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他轉身回到書房,走到書架前,輕輕轉動最上層的一本《孫子兵法》。
書架緩緩移開,露出一個隱蔽的暗格,裡麵放著筆墨紙硯與一枚特製的印章:
“來人。”
徐增壽沉聲道。
房門被輕輕推開,親衛丁朔躬身走入,神色恭敬。
“大人。”
徐增壽冇有抬頭,拿起紙筆,快速書寫起來:
“西南大勝,大將軍藍玉即歸,軍械待議,一切準備周全。”
寫罷,他將信紙摺疊整齊,裝入一個特製的細竹筒中。
又取出暗格裡的印章,在竹筒封口處仔細烙上印記。
他將竹筒遞給親衛,語氣嚴肅,反覆叮囑:
“將此物送往鑫源茶樓,親手交給孫掌櫃,不可經他人之手。
路上小心行事,避開錦衣衛的暗探,
若遇阻攔,立即銷燬信物。”
“屬下明白!”
親衛雙手接過竹筒,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躬身行禮後,轉身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