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昭明瓜果行,坐落於開封城最繁華的鼓樓榮源街。
開業不過三年,便成了鼓樓一帶最大的瓜果行,
備受青樓妓館、酒樓茶社的青睞。
隻因昭明瓜果行的水果,比其他同行新鮮至少兩成,而且南北品種一應俱全。
有心人打探得知,該行瓜果之所以能保鮮出眾,
是因為與京畿的新馬商行達成了合作。
作為京畿頭魁,新馬商行在京畿境內通路順暢。
即便出了京畿,其車隊也多運送糧草、軍械、軍報及往來文書,同樣無人敢攔。
用這般快捷通道運送瓜果,自然比尋常商行快上不少。
也正因如此,開封城其他瓜果商即便滿心不甘,也隻能忍氣吞聲。
他們深知,能與新馬商行獨家合作的商行,背景定然深不可測。
此刻正值清晨,新馬商行的車隊率先駛入開封城。
近三十輛馬車直奔鼓樓榮源街,
車廂內滿載瓜果箱,沿途引得蝴蝶、蜜蜂縈繞,誘人香氣四下飄散。
昭明瓜果行的夥計早已備好接應,
掌櫃陸歸是名三十餘歲的中年人,
手持賬本站在庫房門口,注視著一輛輛馬車駛入。
馬車一入庫,二十多名等候多時的夥計便一擁而上,
拆卸牽繩、裝卸瓜果,動作麻利。
此次負責運貨的車隊長楊景休,也年過三十,臉上一道清晰傷疤格外顯眼。
他曾是軍卒,退伍後入職新馬商行。
他笑著上前將一紙文書遞過:
“陸掌櫃,這次我們比預計早到了半日。”
陸歸接過文書,一邊翻看一邊笑道:
“楊隊長勞苦功高,還是按老規矩,運費再加一成,給弟兄們拿去吃酒,也算犒勞這一路的辛苦。”
楊景休眼中頓時閃過喜色。
他們這類出京畿的車隊,最樂意給昭明瓜果行運貨,
雖說途中日夜兼程、格外辛苦,但報酬豐厚。
況且這多加的一成運費無需入賬,
全歸他們私分,少則幾兩,多則幾十兩銀子,是個頂好的肥差,在商行中此活也是輪流乾。
他連忙道謝:
“那就多謝陸掌櫃了,對了,祥源莊的趙東家提過,這次有福建荔枝,
算算日子,今日纔剛采摘四天。”
陸歸原本平靜的神情一凝,瞳孔微縮,手掌不自覺繃緊。
楊景休走到車隊中央那輛馬車旁,
提下一個長二十餘寸、寬十寸的手提箱,放在地上,一邊拆封條一邊笑道:
“這東西金貴得很,一路上都是我親自守著,
每兩個時辰添一次冰、換一次水,
陸掌櫃瞧瞧成色,冇問題咱們就交接。”
陸歸斂去異樣,緩步上前。
手提箱開啟,一股白霧裹挾著涼氣噴湧而出,翠綠枝葉在白霧中若隱若現,一塊塊方冰將紅彤彤的荔枝浸在水中。
荔枝果大飽滿,果粒毫無發黑跡象,反倒透著嬌豔欲滴的色澤。
陸歸蹲下身,將手探入冰水,冰涼感瞬間蔓延。
他從箱底取出一顆荔枝,讓其浮在冰麵仔細打量,而後點頭笑道:
“冇問題,咱們合作這麼多次,
楊隊長又是商行最精乾的隊長,
以往荔枝、龍眼也都是你押送,陸某信得過。”
說罷,他合上箱子遮擋白霧,吩咐身旁夥計:
“來,把荔枝搬到我賬房,好生看管,城中幾位老爺已經訂了許久,稍後便送上門去。”
“是,掌櫃的。”
兩名夥計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走箱子。
楊景休見狀,搖頭感慨:
“陸掌櫃,開封城的權貴是真不少,這一箱荔枝,想必得五百兩銀子吧?”
陸歸笑著頷首:
“確實要這個數,這東西在北方本就是稀罕物,
從南方運過來,一路人吃馬嚼,單是路費就需百兩。”
楊景休忽然麵露遺憾,歎道:
“要是這些荔枝、龍眼也能算進運費就好了。”
“哈哈哈哈哈。”陸歸朗聲大笑。
這類珍貴瓜果,一夏天也送不了幾次,
若算進運費基數,多加的一成銀子便過於豐厚,向來都是單獨走賬。
他對楊景休道:
“楊隊長,你在這盯著卸貨,我先去安排送荔枝的事,卸完貨,賬房就給你們結運費。”
“陸掌櫃請便!”
楊景休恭敬抬手示意。
在開封城,昭明瓜果行向來結運費最爽快,他也樂意長期合作。
離開庫房後,陸歸的笑容瞬間斂去,腳步不由自主加快,蹬蹬蹬跑上樓梯,進入瓜果行二樓最深處的賬房。
此刻賬房外已有兩名持刀侍衛守候,
房內,那箱荔枝擺在架子上,另有一名侍衛寸步不離看守。
“你先出去吧。”陸歸擺了擺手。
“是!”
侍衛應聲退下,房門被緊緊關上。
陸歸深吸一口氣,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在昭明瓜果行,瓜果品級有著嚴苛劃分,
荔枝、龍眼、槜李、武當榔梅這類珍品,往往對應著重要情報。
他分明記得,這批貨中本無荔枝,
如今荔枝現身,定然是有要緊情報傳來。
他挽起衣袖,伸手在冰冷的荔枝中翻找,很快便摸到箱底固定的一個竹筒。
用力一拔,嘩啦啦聲響過後,
他取出竹筒,見上麵印有七色標識,臉色愈發沉重,
這是訊息傳遞最緊要的標識,
毫無疑問,京中定然出了大事。
陸歸立刻起身走到長桌旁,擦乾手後取出一本密碼本,
那是北宋曾公亮所著的《武經總要》。
拆開竹筒,一張寫滿密密麻麻數字的紙張掉出。
他手持紙筆,逐字比對破譯,片刻後,情報內容便躍然紙上:
“庚寅日,冊立皇第三孫允炆為皇太孫,祭告太廟,群臣大驚、文樂武怒。”
“軍中多不服,欲結外製衡,玉大將軍不日還,欲行反事,聽自開基府。”
“允熥今在殿南殿,為人所控,詹意潛出,俟大將軍還,為處置之。”
陸歸手中的炭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瞳孔劇烈震顫。
藍玉大將軍要謀反?
詹徽要將允熥殿下從宮中帶出,等大將軍回京後再做圖謀?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他終於明白,為何這個月局勢緊張、往來信件不斷,上線更是反覆催促各方謹慎對待。
原來,真的要出天翻地覆的大事了。
“呼...”
陸歸強壓下心緒,拿起抄錄好的情報快步走出賬房。
情況緊急,他必須立刻將情報傳遞出去。
......
開封城南的钜鹿村緊鄰城牆,雖名為村,實則與鎮子無異。
若非高大城牆阻隔,此處早已併入開封城。
村子邊緣的河畔,坐落著一排裝飾典雅、造型別緻的房舍,皆是城中大人物的消暑彆院。
傳聞周王殿下在此也有一座宅院。
這些房舍平日閒置,唯有夏日纔會有護衛駐守,昭示主人駕臨。
甲字八號房,這些年一直空置,僅有人定期打掃保養。
可今年,這裡重新掛上燈籠,清掃了屋舍院落,門口也站起了侍衛。
街坊鄰居滿心好奇,卻始終摸不清主人底細,
這位八號房的主人深居簡出,
白日從不露麵,僅在夜間乘馬車入城消遣。
此刻,古樸庭院內綠植婆娑,桂花香四溢,落於池水之上,為盛開的蓮花添了幾分清幽。
蓮池中央的涼亭中,一張精緻躺椅上,
一名二十餘歲的年輕人正靜靜躺著,手中捧著《孫子兵法》研讀。
身旁方桌上擺放著各式飲品,
一名同樣二十餘歲、身著白裙、容貌清純的妙齡少女侍立在側。
此人若是被開封人見到,定然震驚不已,
她正是開封第一樓富樂院白眉神廟的汴梁魁首白素微。
一月前,有人以九千九百九十九貫錢將她贖身,
此後便不知所蹤,此事曾在開封城內傳為美談。
如今的白素微,與在富樂院時判若兩人,褪去濃妝豔抹,衣著清麗,宛如大家閨秀,清麗脫俗。
“公子,喝杯茶吧?”
白素微看了看日頭,距上次飲水已過兩刻鐘,端著茶杯上前。
她雙手潔白粉嫩,在微光下泛著瑩潤光澤,姿態溫婉。
“先放著吧,不急。”年輕人淡淡開口。
白素微微微福身,小心翼翼瞥了眼躺椅上的男子,心臟不由得怦怦直跳。
這一月來,公子愈發白皙俊朗,
隻是她始終不知其來曆,隻覺對方威勢逼人。
自被帶到這處小院,雖無刻意彰顯,卻處處透著尊榮。
就如她手中的景德鎮青白釉龍紋杯,
她原以為隻是尋常瓷具,並不當回事。
可上次一位氣勢不凡的大人來訪時,
直言此杯出自宋代官窯,一隻便價值上千兩,且有市無價。
而身旁茶台上,這樣的杯子足足擺了六隻,配套的茶壺更是價值不菲。
念及此處,她的動作愈發輕柔謹慎。
將茶杯放下,白素微垂手侍立,紅唇噙著淺淡笑意。
起初得知被贖身時,她滿心恐懼,
達官顯貴多有特殊癖好,且相貌大多不佳,
若有的選,她寧願留在富樂院。
來到這裡,才知伺候的是這般年輕俊朗的公子,心中頓時喜出望外。
可相處越久,她便越覺畏懼。
眼前公子氣息深不可測,行事神秘莫測,彷彿冇有辦不成的事。
她甚至暗自揣測,若公子厭倦了她,或許會悄無聲息將她處置在院中的柳樹下。
畢竟,九千貫錢於這位公子而言,恐怕不值一提。
“在想什麼?”
醇厚的聲音陡然響起,打斷了白素微的思緒。
她渾身一激靈,麵露慌張,連忙福身:
“公子,奴婢在想...在想今晚的餐食。”
“嗬...倒杯紅茶,要冰的。”年輕人笑了笑,並未深究。
“是。”
白素微連忙倒好冰紅茶遞上。
年輕人接過一飲而儘,忽然問道:
“你除了琴棋書畫,還會什麼?四書五經讀過嗎?”
“回稟公子,奴婢讀過。”
“最喜歡哪一本?”
“奴婢喜歡《大學》。”
年輕人頗感詫異,抬眼笑道:
“為何?很少有女子偏愛《大學》。”
白素微紅了臉頰,貝齒輕咬紅唇,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坦然道:
“公子,《大學》的字最少,奴婢數過,才兩千餘字。
許多姐妹選《孟子》《論語》,那些都有上萬字呢。”
年輕人一愣,隨即暢快大笑:
“倒是機靈。”
“公子喜歡哪本?”
白素微順勢反問。
“我啊,《春秋》。”
年輕人放下茶杯,笑意吟吟,眼底卻深邃難測,
“我是生意人,最看重賬本,《春秋》所記的曆史,於我而言便是賬本。”
白素微眼中閃過茫然,脫口而出:
“公子是生意人?”
話一出口便覺不妥,連忙躬身請罪:
“奴婢知錯了。”
“我不是生意人,還能是什麼?”年輕人毫不在意,繼續抿著紅茶。
“妾身還以為公子是王公貴胄。”
年輕人笑了笑,正要開口,神情忽然一變,目光投向蓮池儘頭。
隻見一名黑衣護衛快步奔來,步伐急促,神色凝重。
白素微見狀,連忙俯身告退,退出涼亭。
這是她一月來悟到的規矩,絕不能摻和公子的正事。
護衛奔至涼亭,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低聲道:
“大人,京中來信了。”
年輕人接過書信拆開,目光快速掃過,
神情看似未變,周身氣息卻驟然變冷。
不遠處的白素微隻覺悶熱的空氣裡多了一絲寒意,讓她莫名心悸。
年輕人看罷書信,又對照著上麵的密文數字,
他無需翻閱密碼本,憑過目不忘的本事,轉瞬便破譯了全文。
“唉...”
一聲重重的歎息響起,
年輕人麵容放空,神情微妙,透著幾分看破紅塵的坦然。
雖早有預料,可事到臨頭,仍不免令人唏噓。
微風拂過,帶來楊柳與桂花的香氣,卻吹不散涼亭中驟然凝固的肅殺之氣。
許久,年輕人才重新靠回躺椅,輕聲吩咐:
“去把書房裡那封軍報送抵京城,八百裡加急。”
護衛麵露遲疑,抿了抿嘴問道:
“大人,是那封福餘衛大敗的軍報嗎?”
“正是。”
年輕人摩挲著茶杯,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京中諸位大人,想必正急需這份軍報。”
“是,屬下這就命人啟程!”
“科爾沁王脫沙到哪了?”
“回大人,前日已進入京畿,此刻在江浦停歇,隨時可渡河入應天。”
年輕人笑了笑,長歎一聲:
“那就先送人過去,人先到京,軍報隨後抵達,順序不能亂。
這般,才稱得上貪功冒進。”
“是,屬下即刻去辦。”
護衛應聲退下,匆匆離去。
年輕人抬眼看向涼亭外的白素微,朝她招了招手:
“過來吧,給我捏捏肩。”
白素微淺淺一笑,快步上前,柔聲道:
“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