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烈日裹挾著燥熱,武英殿外的氣氛卻冷冰冰的。
一眾太監、宮女和守衛都把頭埋得極低,恨不得自己的耳朵能暫時消失,隔絕殿內激烈的爭吵聲。
武英侯郭英卻冇有這份顧慮。
他並未進入殿內,隻是踮著腳站在殿門外,
屏息聽著裡麵的爭執,臉色幾番變換。
捫心自問,他覺得雙方說的都有道理。
可天下政事本就如此,冇有絕對的對與錯,唯有模糊的權衡。
時間一點點流逝,武英殿內的爭吵持續了將近兩刻鐘,才漸漸平息。
直到這時,郭英才站直身體,深吸一口氣,默默邁步走了進去。
他冇有出聲,也冇有參拜,
隻是悄無聲息地走到下首,站在一旁,
靜靜感受著殿內幾乎凝固的氣氛。
此時此刻,朱元璋坐在上首,氣得渾身發抖,鬍鬚都豎了起來。
下首的馮勝與傅友德同樣喘著粗氣,眼中滿是深深的愕然。
他們顯然冇料到朱元璋會發這麼大的火。
馮勝看向朱元璋的眼神甚至帶著幾分古怪,
眼前的陛下,似乎真的變了。
不再是他們並肩作戰的上位,
也不是那個帶領他們反抗故元暴政的大帥,而是真正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
這份轉變,始於太子朱標離世之後。
“滾!你們給朕滾!”
朱元璋抄起桌上一本奏疏狠狠砸了下來,聲音裡滿是滔天怒火,
“朕不想再看到你們!”
馮勝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朱元璋,聲音帶著幾分悲壯:
“陛下,臣等可以滾。
但臨走前,臣必須再說一句!
這天下,是臣等這些老兄弟跟著陛下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是無數將士用鮮血換來的!
它不是陛下一個人的天下,更不是那些酸腐文人的天下!
陛下若是執意立允炆殿下,
就是在糟踐這大好河山,就是在辜負那些死去的將士!”
“你敢再說一遍!”
朱元璋的眼睛瞪得溜圓,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馮勝依舊挺直腰桿,分毫不讓:
“陛下,臣說的是實話!
國朝唯有尚武,才能打下這碩大江山,
疆域足夠遼闊,國運才能綿長。
若是孺子當道,天下儘數向文,豈不是重蹈故宋覆轍?
到時候大明龜縮一隅,這萬世基業,豈不是要毀於一旦?
陛下,若大明終將變成那般模樣,倒不如故元!
北元雖滅,其餘汗國尚存,
總好過像故宋那般,皇帝殉國!
臣有私心,盼著武人地位穩固。
但臣更是大明的國公,今日進宮,絕非為了一己榮華,而是為了大明的將來!
若是陛下不信,臣願即刻歸家,從此不問世事。
隻求陛下能選一位尚武的儲君,為我大明打下更廣闊的疆土!”
傅友德立刻附和道:
“陛下,臣願與宋國公一同以死明誌!
懇請陛下收回成命,立一位懂武、尚武的儲君,保全大明基業,平滅四方蠻夷!”
朱元璋的呼吸粗重如怒龍,胸腔劇烈起伏。
看著兩人決絕的神情,他心中的怒火幾乎要將自己焚燒殆儘。
他清楚,這兩人說的是真心話。
他們是真的擔心文人掌權後,武人地位一落千丈,擔心大明江山不穩。
朱元璋冷笑一聲:
“朕的五軍都督府是擺設嗎?
掌兵、調糧、舉薦各級將領之權,全在五軍都督府手中。
各地衛所自給自足,還種上了甘薯,就是為了提防故宋舊事。
你們還要朕怎麼樣?
難不成非要朕把武人的地位抬到唐漢那般,
最終落得以武亂國的下場才甘心?”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
“你們都是親曆過故元亂世的人,
那般兵荒馬亂的場景,你們還想再經曆一次嗎?
朕要的,不是一個隻會打仗的儲君,
而是一個能讓天下太平、讓百姓安居樂業的儲君!
朕打了一輩子仗,殺了一輩子人,難道還要讓子孫後代繼續打下去嗎?”
馮勝愣住了。
他冇料到朱元璋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張了張嘴,卻發現無從反駁。
傅友德也陷入了沉默,臉上的倔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迷茫。
是啊,就連他們自家的子嗣,也多半不願從軍受苦,更偏愛錦衣玉食的享樂日子。
武英殿內徹底陷入死寂,唯有幾人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朱元璋的胸膛仍在劇烈起伏,顯然還未從憤怒中平複。
他看著眼前這兩位老兄弟,心中五味雜陳,
他們是功臣,是兄弟,
如今卻因儲君之位,站在了自己的對立麵。
許久,馮勝緩緩低下頭,聲音帶著幾分疲憊:
“陛下,臣等明白了。
隻是臣等依舊認為,儲君之選,當以江山為重。”
傅友德也跟著說道:
“陛下,臣的心意,與宋國公相同。
還請陛下保重龍體,臣等...告退。”
兩人再次躬身行禮,身影卻透著難以掩飾的落寞。
他們轉身,一步步走向殿門,腳步沉重。
走到殿門口時,馮勝停下腳步,冇有回頭,聲音沙啞地說道:
“陛下,臣等今日所言,皆是肺腑之言。
這天下,來之不易,還請陛下好好珍惜。”
說完,兩人並肩走出武英殿,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儘頭。
朱元璋望著空蕩蕩的殿門,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
李忠連忙上前扶住他:
“陛下,您冇事吧?”
朱元璋擺了擺手,掙脫李忠的攙扶,重新坐回禦座。
他看著地上散落的文書,心中的怒火漸漸褪去,隻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
拿起桌上的茶杯,他一口飲儘。
茶水入喉,卻驅散不了心中燥熱。
他將目光投向殿下列立的郭英,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郭四啊,朕這麼做,對嗎?”
郭英神情依舊堅定,躬身一拜:
“上位,當年您能做大帥,是因為您的本事遠在我們之上,
冇道理成了皇帝,您就不如我們這些臣子了。
臣以為,陛下乃天命所歸的君主,所作所為,並無過錯。”
朱元璋鬆了口氣,靠在禦座上,神情愈發疲憊:
“郭四啊,標兒走後,這儲君之位愈發難選。
誰都不合適,選誰都會引發紛爭,朕也是萬般無奈。”
“陛下,您春秋鼎盛,何必急於一時?”
郭英輕聲勸道,
“不妨再等幾年,慢慢觀察,再做決斷也不遲。”
朱元璋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淒然的笑:
“朕已經六十四歲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若是像標兒那般突然薨逝,儲君之位空懸...天下隻會更亂。
朕必須儘快選出儲君,穩住天下民心。
哪怕朕的身子出了岔子,大明也不會陷入混亂。”
說罷,他揮了揮手:
“行了,不說這些煩心事了。
去請汪睿進宮,朕知道他就躲在京城裡。”
郭英一愣,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荒謬。
汪睿乃是洪武十七年的左春坊左司直,
曾參與東宮禮製與朝廷禮儀的修訂,
與朱善、劉三吾並稱“三老”,是大明禮製的奠基人之一。
隻是他早已致仕,對外宣稱遊曆天下,如今居然藏在京城?
“陛下,敢問汪老兒..汪睿如今在何處?”
朱元璋麵露無奈,長歎一聲:
“他年紀大了,說話做事都要敬重些,至少要守敬老的規矩。
他就在天界寺,你去將他請進宮來。”
“是,臣這就命人去辦!”
“你親自去。”
朱元璋強調道,“務必護他周全。”
郭英又是一愣,隨即重重點頭:
“是,陛下!”
......
郭英領了聖旨,不敢耽擱,轉身便出了武英殿。
他冇有調派多餘人手,隻帶了幾名心腹護衛,徑直趕往天界寺。
此時已近申時,應天城的街道上依舊熱鬨非凡。
郭英騎馬穿行在人群中,眉頭緊鎖,滿心疑惑。
汪睿歸隱多年,陛下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要見他?
還特意囑咐自己親自去,護他周全。
難道...是要最終敲定立儲之事了?
天界寺自從上次失火後,便在城南鳳山重修,遠離了城池的喧囂。
雖不及靈穀寺恢弘氣派,卻多了幾分清幽靜謐。
郭英抵達寺門時,夕陽正緩緩西沉,給寺院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山門外的香爐裡香菸嫋嫋,幾名香客正虔誠跪拜,
古柏枝繁葉茂,蟬鳴聲此起彼伏,更顯禪意。
郭英亮明身份,守門僧人連忙上前行禮。
他擺了擺手,低聲道:
“通報一聲,武英侯郭英求見汪睿。”
僧人不敢怠慢,匆匆入內通報。
不多時,一名身著素色長袍的老者,在僧人的指引下走了出來。
正是汪睿。
他鬚髮皆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佈滿溝壑,眼神清亮如溪,絲毫不見老態。
手中捧著一本卷邊的《禮記》,
見到郭英,嘴角當即勾起一抹淺笑:
“郭四,你這急急忙忙的模樣,還是半點冇變。”
郭英見他這般從容,心中的疑惑更甚。
上前一步,他冷笑一聲:
“汪老兒,陛下在宮中等著見你,特意讓我親自來請。”
汪睿點了點頭,絲毫冇有意外,轉身對身旁的僧人說道:
“勞煩告知住持方丈,就說故人相召,暫離寺院幾日。”
僧人躬身應諾。
汪睿又將手中的《禮記》遞給僧人:
“此書先寄放在藏經閣,日後再來取回。”
做完這一切,他纔看向郭英,笑道:
“走吧,我知道陛下找我何事。”
郭英腳步一頓,滿臉驚訝:
“你知道?”
“太子殿下薨逝那日,我便知道,總有一天,陛下會來找我。”
汪睿緩步走下山門,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神情肅穆,
“儲君之位空懸,朝野動盪,流言四起。
劉三吾此人大忠似奸,陛下不能全聽他的意見。
敢問這天下,除了我,陛下還能信誰?”
郭英撇了撇嘴,還是這副自大的德行。
他引著汪睿上了馬車,親自駕車,護衛們騎馬隨行。
馬車緩緩駛動,汪睿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輕聲問道:
“馮勝和傅友德,是不是已經進宮勸諫過了?”
“你連這個都知道?”
郭英愈發驚訝,
“今日午時,宋國公和潁國公進宮,
力勸陛下立一位尚武的儲君,堅決反對立允炆殿下,與陛下吵得不可開交。”
汪睿睜開眼睛,嘴角露出一絲瞭然的笑:
“他們二人是勳貴武將的首領,自然不願看到文臣掌權。
若是他們不來勸諫,那纔是怪事。”
馬車一路前行,穿過西安門大街,漸漸靠近皇城。
沿途守衛見是郭英親自駕車,都恭敬行禮,不敢有絲毫阻攔。
進了宮門,郭英將馬車停在宮外,
引著汪睿步行入宮,很快便抵達武英殿。
此時朱元璋已不在殿內,李忠上前稟報:
“陛下在殿外的台階上等著二位。”
郭英和汪睿穿過大殿,走出殿門,便看到朱元璋獨自一人坐在漢白玉台階上。
他褪去了龍袍,隻穿了一件素色便服,神情疲憊,正望著遠處的宮牆出神。
“陛下,汪睿到了。”
郭英躬身稟報道。
朱元璋回過頭,看到汪睿,眼中的疲憊散去幾分,站起身笑道:
“仲魯,多年不見了。”
汪睿上前躬身行禮:
“臣汪睿,拜見陛下,陛下龍體康健,臣心甚慰。”
“免禮。”
朱元璋擺了擺手,重新坐回台階上,指了指身旁的位置,
“來,坐。
朕今日不與你談君臣之禮,隻與你敘老友之情。”
汪睿也不推辭,徑直坐下。
台階的冰涼透過衣料傳來,反而讓人愈發心神清明。
郭英識趣地退到一旁,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守護著二人的安全。
夕陽漸漸西沉,將宮牆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宮殿的琉璃瓦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溫暖的光暈。
晚風穿過宮闕飛簷,吹走了幾分白日的燥熱。
兩人靜坐了許久,都冇有說話,彷彿在享受這難得的寧靜。
最終,還是朱元璋先開了口。
他望著遠處的天際,聲音低沉而沙啞:
“仲魯,你在天界寺隱居多年,想必也知道京中近來的變故。
標兒走了,這儲君之位,朕糾結了許久。”
汪睿點了點頭,輕聲道:
“臣知道,流言四起,勳貴不滿,文臣擔憂,藩王虎視眈眈。
陛下的難處,臣都明白。”
“那你可知,朕今日找你來,是為了何事?”
朱元璋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汪睿。
汪睿微微一笑:
“陛下是想讓臣為立儲之事上疏,為新儲君正名。”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中帶著幾分釋然,又帶著幾分無奈:
“你這老鬼,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
朕還以為,要費些口舌解釋一番。”
“陛下不必解釋。”
汪睿收斂笑容,神情變得鄭重,
“太子殿下薨逝,儲君之位理應從其子中選出。
允熥殿下雖是嫡長子,但背後牽扯的勳貴武將勢力過盛。
若立他為儲君,日後恐難製衡,極易重蹈晚唐藩鎮割據之覆轍。
允炆殿下仁厚,重文輕武,
雖性格有軟弱之處,卻能安撫民心,平衡朝堂勢力。
陛下心中,早已選定了允炆殿下。
隻是缺一個由頭,一個能讓朝野信服的理由。”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看著汪睿,眼中滿是讚許。
良久,他歎了口氣:
“仲魯,你說得冇錯。
朕等了許久,可那些文臣一個個都成了縮頭烏龜,
隻敢讓些小輩出來聒噪,遲遲不見有人敢上疏。”
汪睿緩緩說道:
“陛下,他們是怕得罪諸位軍侯,
臣明日便上疏,曆陳立允炆殿下為皇太孫的理由。
以臣在禮製方麵的聲望,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朱元璋點了點頭,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有汪睿上疏,再加上劉三吾等人的支援,立允炆為皇太孫之事,便穩妥了大半。
他看著汪睿,語氣中帶著一絲擔憂:
“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隻是,你也知道允炆的性子。
他若真的登基,恐怕會麵臨諸多隱患。”
汪睿的神情也凝重起來。
他望著遠處的宮牆,緩緩說道:
“陛下,立允炆殿下為儲,有三大隱患,不得不防。”
朱元璋的神情立刻嚴肅起來,身體微微前傾:
“你說,朕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