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下午,居住在太子府的兩位殿下就被禁軍接入了皇城。
沿途道路儘數封閉,起初百姓們還不明所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等到太陽落山,皇城中的官員、吏員們散衙,將訊息帶出來後,京中人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陛下將兩位小殿下接回了皇宮!
更讓他們興奮的是,這幾日飽受非議的太子妃並未一同進宮,依舊留在太子府!
這等區彆對待,讓很多人意識到,
陛下真的在注視著民間,關心著百姓的聲音。
一時間,京城風波像是被一雙大手悄無聲息抹平,
原本暗流湧動、議論紛紛的氣氛陡然消散。
整個京城又恢複了往日的平和。
一切變化,隻因宮中的陛下給出了迴應,
哪怕隻是一個暗示。
你們的話朕聽到了,朕不會讓大明房倒屋塌,這就足夠了。
京中百姓的憤懣得以平息,
但此刻的太子府內,卻靜得可怕,甚至透著幾分滲人。
太子妃呂氏毫無意外地發了脾氣,
將屋中名貴花瓶摔得粉碎,牆上掛著的字畫也被撕得稀爛。
整個房舍一片狼藉,彷彿經曆過戰事。
“可惡!可惡!!”
呂氏趴在地上,眼眶通紅,咬牙切齒。
聲音狠戾,得像餓極了的郊狼。
她恨的不是陛下將允炆、允熥接進宮中,
而是陛下對京中輿情的態度,
宮中冇有強勢回擊,更冇有強力鎮壓,
反而像是預設了“妾室當家、房倒屋塌”的說法,
默默將兩個孩子與她隔離開來。
這種無聲的迴應,無疑是在變相讚同那些流言,這纔是讓呂氏最崩潰的地方!
“噠噠噠...”
輕緩的腳步聲響起。
身著儒衫的方孝孺緩步走到房門口,
看到屋內的狼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情也凝重起來。
毫無疑問,兩位殿下入宮後,他這個“老師”的含金量會大打折扣。
畢竟皇城中有那麼多大學士,
輪不到他一個未考中功名之人插手皇子教育。
今日之後,他與太子妃一樣,都成了失勢之人。
但方孝孺經曆過低穀,情緒比呂氏穩定些。
他站在門口,輕聲問道:
“殿下,臣能進去嗎?”
呂氏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門口的方孝孺,幾乎冇有猶豫地破口大罵:
“都是你們的好主意!口口聲聲說一切穩妥的不是你嗎?
怎麼到頭來允炆都進了宮,本宮還被留在這!”
呂氏的聲音帶著淒厲,守在門口的幾名親信嚇得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方孝孺歎了口氣,主動走進房內,
一邊撿起腳邊的半幅字畫,一邊說道:
“殿下,這等關鍵時刻,正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京中的流言蜚語又如何?
朝臣與陛下的態度又能如何?
等到允炆殿下登基為帝,您便是太後。
今日這些閒話還重要嗎?
今日之恥,您還會在意嗎?”
呂氏的情緒稍稍平複,看著方孝孺,嘴角勾起幾分譏諷,聲音空洞:
“人都不在身邊了,還做這種春秋大夢?
這流言定然是那些軍侯在背後操縱。
如今陛下將孩子帶走,不就是預設了他們的說法?
認定本宮隻是個妾室,當不得家!”
“非也!”
方孝孺搖了搖頭,一邊收拾地上的文玩碎片,一邊說道:
“殿下,您要沉住氣。
將兩位殿下接進宮中,本身就表明瞭陛下的態度。”
“什麼態度?”
“儲君隻會從這兩位小殿下中選出,絕不會是秦王、晉王或是燕王!”
“為什麼?”
呂氏淚眼婆娑地看著方孝孺,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方孝孺抿了抿唇,輕聲解釋:
“殿下,諸多藩王與陛下的關係日漸疏遠,但兩位殿下卻離陛下越來越近。
這天底下,哪有遠離皇帝的儲君?
天下儲君,唯有離皇帝、離朝堂核心越近,勝算才越大!
兩位殿下如今入了宮,就在陛下身邊,六部官員也都在皇城辦公。
這是殊榮,而非詆譭,還請殿下明鑒!”
呂氏聽後一愣,梨花帶雨的紅腫眼眶中閃過一絲希冀,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真、真的嗎?”
方孝孺重重點頭,揮了揮手。
一直等候在門外的宮女連忙走進來,將太子妃攙扶起身,坐在椅子上。
方孝孺躬身一拜,聲音鏗鏘:
“殿下,若說昨日局勢還一片模糊,今日便已明朗。
還請您安心,隻需靜候即可。”
呂氏本就聰慧,一聽這話,瞬間想到了關鍵,迫切發問:
“那陛下冇將本宮一同接進宮,是不是也是一種傾向?陛下...是想立允熥?”
方孝孺心中一凜,他正是擔心這一點。
陛下此舉,看似平息了輿情,實則雙重表態,
既安撫了百姓與軍侯,又隱隱削弱了呂氏與允炆的勢力。
唯一受損的,便是眼前的太子妃,以及站在允炆身後的文臣集團。
“唉...”
方孝孺歎了口氣,輕聲道:
“殿下,即便陛下有立允熥殿下的念頭,您也無須驚慌。”
“無須驚慌?”
呂氏的聲音再次帶上歇斯底裡,
“隻要允熥上位,那些人會讓我們娘倆有好下場嗎?你會有好下場嗎?”
方孝孺搖了搖頭,耐心解釋:
“殿下,您忘了嗎?近來軍中之人愈發囂張。
前些日子查抄逆黨,這些武人趁機清掃異己,早已引起陛下不滿!
陛下必然會考慮,
若他百年之後,誰能壓製住這些跋扈武人?
憑藉允熥殿下,絕無可能,畢竟他是被武人支援起來的。
唯有允炆殿下有此能力,
因為他背後站著的是整個士林文臣!
殿下,您要相信陛下的英明,他一定能想通這一點!
您此刻要做的,就是安穩度日,靜觀其變,什麼都不必做!”
呂氏眉頭緊鎖,心中依舊難安。
她微微低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冽,輕聲道:
“邊境塞王也能壓製這些武人,要不要...動用那些後備手段?”
方孝孺瞳孔驟然收縮,瞬間聽懂了她的意思,連忙擺手搖頭:
“殿下,萬萬不可!
陛下已然失去了太子殿下與西平侯,
若是秦王、晉王、燕王再出意外,這天下就徹底亂了。
到那時,誰來做儲君,就再也說不準了。”
“那要等到何時才能動手?
他們活著一日,我便難安一日!”
“等。”
方孝孺沉聲道,
“殿下無須著急,待允炆殿下成為儲君,坐穩太孫之位後,
再一步步剪除那些與他爭搶的羽翼...不急,真的不急。”
......
酉時末,約莫晚上七點,應天的天還未全黑。
方孝孺走出太子府,望著天空中忽明忽暗的雲彩,以及遠處天際連綿如火燒的晚霞,不知為何長舒了一口氣。
太子妃雖貴為天潢貴胄,終究是女子。
與女子打交道,遠比埋首書堆更勞心傷神。
他在門口緩了片刻,才登上馬車,對車伕吩咐:
“去城北劉公府上,走後門。”
“是!”
不多時,北市街十五號的後門處,一輛馬車緩緩停下。
此時天色已近漆黑,方孝孺藉著夜色,快步鑽入府中。
進門時,他還左右張望,神情格外警惕。
府中早已有人等候,見他進來,連忙引著他前往書房。
方孝孺很快便看到了身穿白色內襯、無力靠在椅上的坦坦翁劉三吾。
這位六十九歲的老者,終於顯出了垂暮之態,
身形單薄如紙,麵色蒼白,氣息虛弱,顯然大病未愈。
“何事這般匆忙?”
劉三吾緩緩轉動頭顱,有氣無力地看向他,聲音沙啞。
方孝孺連忙上前,躬身道:
“劉公,學生剛從太子府回來。
太子妃的心緒極為不平靜...”
隨後,他將呂氏的反應、心中顧慮,以及當前京中局勢一一告知,最後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劉公,學生以為,兩位殿下入宮並非壞事。
至少能讓我們看清陛下的心意,儲君之位,定然從這二人中選出。
您前些日子所言,真乃金玉良言。”
劉三吾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故元亂世你未曾經曆,那是真正的人間煉獄。
但凡從那般絕境中走過,身上都帶著洗不掉的血腥氣。
陛下親眼見過兄弟相殘的慘狀,因此嫡長子繼位,是立國之初便定下的鐵律。
陛下一生都在修訂法度,絕不會自毀規矩。”
“劉公所言極是。”
方孝孺長長鬆了口氣。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體會到這位老者的深謀遠慮。
他又問道:
“劉公,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行事?”
“京中的流言蜚語平息了嗎?”劉三吾反問。
“回劉公,兩位殿下入宮後,流言已平息大半。
相信過不了多久,錦衣衛便會釋放那些被抓之人。
到那時,流言自會不攻自破,百姓也會漸漸淡忘此事。”
方孝孺說著,再次鬆了口氣。
這場危機,堪稱太子離世後對儲君之位最嚴峻的一次挑戰。
稍有不慎,太子妃與允炆殿下的名聲便會徹底敗壞。
可下一刻,劉三吾卻乾笑一聲,語出驚人:
“流言不能滅,要讓這把火繼續燒下去,燒得越旺越好。”
方孝孺猛地抬頭,滿臉愕然,急忙道:
“還請劉公解惑...學生愚鈍,實在不解為何要這般做。”
“嗬嗬...”
劉三吾笑了笑,神情依舊萎靡,眼中卻透著掌控全域性的從容,宛如定海神針。
“你還記得我上次與你說的話嗎?
要讓武將們儘情展露跋扈之態,讓陛下親眼看看,這些武人究竟有多囂張。”
“學生記得。”
方孝孺連忙點頭,
“這半年來,各地上疏的奏疏中,都明裡暗裡提及武將跋扈之事。
陛下也因此處置了不少地方衛所官員,
就連湖廣都司的一位都指揮僉事,都被撤職查辦。”
劉三吾緩緩轉頭,蒼白如紙的臉龐對著方孝孺,目光讓他渾身發冷:
“若是流言平息了,如何能證明武將勳貴的跋扈?
趕儘殺絕、做事做絕,本就是這些武將的本性。
他們絕不會因為兩位殿下入宮,就善罷甘休。”
方孝孺一愣,瞳孔驟然收縮,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劉公,可...流言的確已經平息了啊。”
劉三吾輕笑道:
“勳貴之中不乏聰明人,知道過猶不及,
但我們讀書人,更擅長順水推舟、借力打力。
流言既已掀起,停不停,就由不得他們了。
明日起,關於太子妃的流言會愈發猛烈,傳遍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到那時,陛下自然能看清這些勳貴武人趕儘殺絕的真麵目。”
“劉公,可這般做...會不會被陛下察覺?
而且太子妃的名聲若是真的毀了,我們此前的努力,不就全都白費了?”
“放心,無須杞人憂天。”
劉三吾擺了擺手:
“人隻會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
武將跋扈,從陛下起兵之初便已顯露,幾十年來從未改變。
若流言愈演愈烈,陛下隻會認為是武將在趕儘殺絕,絕不會懷疑到我們頭上。
再者,太子妃是太子遺孀。
陛下是皇帝,更是父親。
自己的兒媳被外人這般欺辱,他豈能容忍?
流言越小,對太子妃的傷害便越真。
可流言越大,傷害越重,陛下對她的庇護之心,便會越強烈。”
見方孝孺目瞪口呆,劉三吾笑了笑,聲音愈發沙啞:
“你還年輕,不懂我們這些將死之人的心思。
哪有那麼多複雜算計?
說到底,不過是想護住家人。
爭權奪勢,不過是護家的順帶之舉。
若是我無妻無子、無家無業,何苦摻和這等醃臢事?安安穩穩做我的文壇領袖,豈不是更好?”
方孝孺愣在當場。
他早已習慣將洪武皇帝視作高高在上的“天”,
卻忘了,陛下終究也是凡人,也有父子、夫妻之情。
設身處地一想,以陛下那執拗的性子,
旁人越是詆譭太子妃,他便越會護著她。
如此一來,所有難題便迎刃而解,
而這一切,都是那些武將親手遞來的刀槍!
呼...
想通此節,方孝孺倒吸一口涼氣,臉上露出難以抑製的興奮:
“劉公,您當真是當世第一聰明人!”
聽到這話,劉三吾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釋然,聲音輕緩:
“人之才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我已是將死之人,說這些又有何用?
希直,你是個聰明人。
日後我若去了,我等文士的大旗,便要靠你來扛了。”
方孝孺先是愕然,隨即狂喜湧上心頭,
一腔熱血從腳底直衝頭頂,讓他渾身都微微顫抖。
這分明是劉公要將衣缽傳給他的意思!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收斂神情,重新變得恭敬拘謹。
劉三吾對此毫不在意,揮了揮手:
“去吧,早些歇息。
吃飽、喝足、睡夠了,纔有精力去想其他事。”
“是,學生告退!”
方孝孺躬身行禮,緩步退出書房。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隨著最後一絲腳步聲消散,
劉三吾原本隻剩一條細縫的眼睛緩緩睜開。
不知為何,眼中的渾濁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緩緩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動作利落輕緩,絲毫看不出是個大病初癒的老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