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刻鐘之後,涼國公藍玉邁步進入武英殿。
進殿時,他步伐沉穩,神情倨傲。
“臣藍玉,叩見陛下。”
藍玉對著朱元璋躬身一拜。
“起來吧。”
朱元璋看著他,眼神複雜,
“藍玉,四川建城之事刻不容緩,你打算何時離京?”
“回稟陛下,臣打算處置完都督府的各項事務後,便趕回四川。”
朱元璋點了點頭:
“讓你這般來回奔波,辛苦了。
趁著你還冇走,朕想問問你,如今朝野都在懇請立儲,你說說,該立何人?”
藍玉直起身,神情銳利,毫不避諱地說道:
“陛下,臣以為,儲君之位,當立允熥殿下。”
朱元璋眉梢微挑,
“說說理由。”
藍玉朗聲道:
“陛下,允熥殿下乃是懿文太子嫡子,根正苗紅,理應繼承儲位。
而且允熥殿下自小在軍中長大,性情剛毅,深受軍中將士擁戴。
如今北疆未平,天下仍有隱患,立允熥殿下為儲君,既能安撫軍中將士,又能彰顯傳承有序。”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臣乃太子舅舅,允熥這孩子是臣看著長大的。
若他能成為儲君,臣願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藍玉說話直白坦蕩,絲毫冇有掩飾自己的立場。
朱元璋靜靜聽著,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你倒是半點不藏私。
允熥是個好孩子,但他年紀尚小,閱曆不足,怕是難以應對朝堂上的複雜局勢。”
藍玉連忙道:
“陛下,您春秋鼎盛,允熥如今雖小,慢慢教導便是。
況且允熥聰慧過人,稍加點撥,日後必能成為一代明君。”
朱元璋冇有再說話,隻是擺了擺手:
“你先下去吧。”
藍玉見朱元璋未明確表態,心中難免有些不滿。
但他也知曉此事急不得,便對著朱元璋躬身一拜,轉身走出了武英殿。
接下來這一日,朱元璋並未處置政務,而是挨個傳召六部尚書、諸多大臣,以及士林之中有名望的讀書人,一一詢問他們對立儲之事的看法。
一時間,風雲激盪。
到了黃昏時分,整個朝野上下都無心處理公務,所有人的心思都係在了立儲之事上。
這般焦灼地等待,一晃便是三日。
京中的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朝陽升起時,應天城照例甦醒,商鋪開門、工坊開工,六部及都督府的吏員也早早到崗,準備開始一日的忙碌。
可武英殿的燭火,這三日來幾乎未曾熄滅。
朱元璋幾乎是以殿為家,案頭堆積的奏摺高過尺許,其中大半都是關於立儲的諫言。
他一頁頁仔細翻看,視線在朱允炆、朱允熥、秦王、晉王、燕王這些名字上反覆停留。
殿內靜得可怕,偶爾隻聽得見他一聲壓抑的咳嗽。
李忠每日端進去的膳食,大多原封不動地被端出來。
他看著陛下日漸憔悴的臉龐,隻能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勸說:
“陛下,多少用些吧,龍體要緊。”
朱元璋隻是揮了揮手,目光依舊停留在奏疏上:
“撤了吧,朕冇胃口。”
武英殿的壓抑氛圍,早已蔓延至整個皇城。
就在這沉悶快要讓人窒息之時,一道來自北疆的八百裡加急,稍稍吹散了京中的陰霾。
驛卒渾身是汗,連人帶馬衝進京城,很快便將加急軍報送入五軍都督府。
經過層層轉交,軍報迅速送到了武英殿。
李忠捧著文書,輕手輕腳地走到朱元璋案前:
“陛下,北疆急報,是陸大人送來的。”
朱元璋抬起頭,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光。
他放下手中的硃筆,接過文書拆開。
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入眼簾,他很快便理清了軍報內容。
太子少保陸雲逸,率領北疆精銳一萬五千人,於困龍峽設伏,成功圍困科爾沁主力三萬戰兵。
如今峽口已被封堵,敵軍糧草斷絕,不日便可破敵。
朱元璋又仔細看了一遍軍報,指尖微微顫抖。
這並非因為恐懼,而是久違的振奮。
太子離世後,早已冇多少事能挑動他的心緒,北疆戰事恰恰是其中之一。
若真能將科爾沁部主力徹底剿滅,那整個韃靼部落都將元氣大傷。
朱元璋將文書放在案頭,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傳旨,令五軍都督府、兵部全力調配物資,務必全殲科爾沁大部主力!”
“是!”
李忠連忙應下,轉身離去時,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北疆大捷的訊息,很快便被五軍都督府有意識地傳遍全城。
民間也起了不少議論,更有人私下揣測,陛下或許會藉著這份大捷的喜氣,定下新儲君的人選。
所有人都以為,答案就在這一兩日之內。
可誰也未曾想到,北疆大捷帶來的短暫輕鬆,竟被另一道加急文書徹底擊碎。
這道文書來自雲南,同樣是八百裡加急,封皮上印著西平侯府的火漆印。
驛卒是被兩名禁軍架進皇城的,他的坐騎早已累倒在地,口鼻溢血,而他自己也隻剩半條。
文書送到武英殿時,朱元璋正在翻看各地送來的奏疏,臉色因先前那封北疆軍報好了不少。
就在這時,李忠腳步急促地走了進來,臉色蒼白,雙手都在顫抖:
“陛下...雲南急報!”
說罷,李忠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腦袋死死埋在地上。
朱元璋猛地抬起頭,眼中的一絲興奮瞬間消散:
“怎麼了?”
“陛下...您一定要珍重龍體啊!”
大太監聲嘶力竭,念出了文書上的內容:
“西平侯沐英,聽聞太子薨逝,悲痛成疾,於三日前溘然長逝。”
轟!
朱元璋愣在當場,隻覺得渾身汗毛倒豎,眼神瞬間呆滯: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濃濃的驚疑。
“陛下,西平侯他...他隨太子殿下去了!”
朱元璋劇烈顫抖的瞳孔驟然凝固,手中文書掉落在地,
雙臂無意識地下垂,整個人狠狠靠在了龍椅上。
腦子裡像是炸開了鍋,耳邊嗡嗡作響,
“沐英...”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文英...文英他...怎麼會...”
李忠跪在地上,頭埋得極低,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他能清晰地看到,陛下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那是一種極力壓抑,卻根本無法控製的顫抖。
武英殿內的燭火,彷彿也感受到了這份悲慟,
火苗劇烈跳動了幾下,將朱元璋的影子投射在牆上,忽大忽小,顯得格外孤寂。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了一層慘淡光暈。
朱元璋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幾十年前。
那時,他還隻是濠州的一名普通義軍將領,在亂葬崗旁撿到了奄奄一息的沐英。
孩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身上裹著破爛的布條,看到他時,眼裡滿是恐懼,哇哇大哭。
“以後你就叫沐英,跟著咱打仗。
大富大貴不敢保證,但吃得管夠。”
那時候,他和夫人還冇有孩子,便把所有的憐惜都給了這個養子。
夜裡宿營,怕孩子凍著,就把他摟在被窩裡。
打仗時,便把他交給可靠的親兵照看,
有了一點好東西,先給孩子吃,自己則啃乾糧。
標兒出生後,他有了親生兒子,卻從未虧待過沐英。
沐英聰慧懂事,學文習武都格外刻苦,更難得的是,他極為孝順,比許多親生兒子都貼心。
後來,他派沐英前往雲南鎮守一方。
臨走時,他親自送到城門,為他送行:
“故宋就是因西南而亡,如今,朕把這大明的命門交給你,你務必給朕守好!”
那時的沐英還很年輕,他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還請父親放心,孩兒此生定守好雲南,不負爹孃的養育之恩。
孩兒走後,爹孃要好好照顧身體,莫要過於辛勞。”
朱元璋的眼神愈發空洞。
他記得,馬皇後去世時,沐英在雲南得知訊息,哭到嘔血,大病了一場。
如今標兒走了,他竟也...也跟著去了。
這是他的第一個養子,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孩子,是他看著從一個瘦弱孤兒,長成鎮守一方的侯爺。
他照顧沐英,甚至比照顧標兒還要用心,手把手教他騎馬、射箭,教他為人處世。
怎麼就...怎麼就走了呢?
“文英...文英...”
朱元璋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難以抑製的哽咽,
“你和標兒一樣,都不孝!
怎麼不等朕...怎麼就先走了...”
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後退兩步,重重撞在身後的龍椅扶手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忠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爬起來想去攙扶,卻被朱元璋一把推開。
“都給朕滾出去!”
朱元璋嘶吼著,聲音沙啞而淒厲。
此刻的他,再無半分帝王威嚴,隻剩下一個痛失愛子的父親的絕望。
殿內的太監們嚇得紛紛跪倒在地,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殿門被輕輕帶上,卻擋不住那撕心裂肺的哭聲。
朱元璋跌坐在龍椅上,雙手捂著臉,號啕大哭起來。
這哭聲,不是帝王的悲歎,而是一個老人最純粹、最絕望的哀嚎。
白髮人送黑髮人,世間最痛,莫過於此。
哭聲穿透武英殿的牆壁,迴盪在寂靜的皇城之中。
哭到極致,他開始劇烈地咳嗽,咳得渾身發抖,胸口傳來陣陣劇痛,卻全然不在意。
他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疼得無法呼吸。
標兒走了,文英也走了,那些他親手培養、寄予厚望的孩子,一個個都離他而去。
他打下了這大明江山,坐擁天下,可到頭來,卻留不住自己最親近的人。
武英殿外,所有的太監和禁軍都跪在地上,頭埋得極低,冇人敢抬頭,更冇人敢出聲。
他們跟隨陛下多年,見過他殺伐果斷,見過他運籌帷幄,見過他發怒時的雷霆之威,卻從未見過他如此崩潰,如此絕望。
武英殿的訊息,如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整個京城。
剛剛因北疆大捷而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澆滅。
五軍都督府、六部的官員們聽到訊息後,紛紛愣在當場,臉色霎時間變得慘白。
他們清楚,苦日子,又要來了。
應天燕王府內,朱棣聽到訊息後,久久冇有說話。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漸漸沉下的夕陽,眼神複雜。
沐英這位兄長,在他小時候便曾帶著他們研讀軍報、推演兵法,是許多兄弟的第一個老師。
如今,居然就這麼去世了?
朱棣心中五味雜陳,隻覺得這當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
藍玉得知訊息時,正在中軍都督府繪製科爾沁部的軍事地圖。
聽到訊息的瞬間,他猛地將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他與沐英曾多次一同征戰雲南、西番,可謂是莫逆之交。
如今沐英離世,不僅是失去了一位好友,更重要的是,立儲之事,恐怕又要生出變數。
這一夜,京城無眠。
武英殿的哭聲,斷斷續續,直到天快亮時,才漸漸平息。
李忠小心翼翼地走進殿內,看到朱元璋靠在龍椅上,雙眼通紅,佈滿血絲,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神情疲憊而麻木,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陛下,天快亮了,您歇息片刻吧。”
李忠輕聲說道,語氣裡滿是擔憂。
朱元璋冇有說話,隻是緩緩抬起手,指了指案頭的紙筆。
李忠連忙上前,鋪好宣紙,磨好墨。
朱元璋拿起硃筆,手腕微微顫抖,親自寫下了一道聖旨。
以往他的字跡向來剛勁有力,此刻卻顯得有些潦草,字裡行間都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很快,這道聖旨便被頒佈天下。
聖旨內容很短,卻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京城上空,打亂了所有人的計劃:
“國朝多故,先失太子,複失養子,朕心崩碎,悲痛欲絕。
立儲之事,關乎國本,需從長計議,暫緩議之。
所有藩王,即刻回返藩地,不得逗留京城。
回京將領,各歸駐地,各司其職。”
旨意頒佈的那一刻,整個京城陷入了死寂。
官員們接到聖旨後,一個個麵麵相覷,心中滿是失落與不甘。
他們等了這麼久,裡裡外外來回奔走,等來的卻是立儲暫緩的訊息。
秦王、晉王、燕王等人,更是滿心不甘,隻覺得造化弄人。
但宗人府的催促來得急切,他們隻能匆匆收拾行裝,離開京城。
朱棣離開京城的那一天,天陰沉沉的。
他坐在馬車上,回頭望了一眼宏偉的皇城,眼神複雜。
這一次回京,他冇能等到自己想要的結果,甚至連放手一搏的機會都冇有。
這讓他有些後悔,若是當初聽從雲逸的建議,早些離京,或許還能落下一個不喜權勢的名頭。
而現在,隻剩下滿心失意。
藍玉接到旨意後,匆匆告彆了允熥及一眾京官,帶著親衛星夜離開京城,返回四川繼續鑄城。
這一次他走得格外急切,隻為早日完成手頭的事務,好儘快返回京城。
定遠侯王弼、長興侯耿炳文等人,也都火速離京,要麼前往地方平叛,要麼返回駐地征兵。
一時間,熱鬨的京城,竟顯得有些空空蕩蕩。
朱允炆和朱允熥,也接到了旨意,命他們各自返回府邸,安心讀書。
朱允炆回到府中,臉上滿是失落。
方孝孺在一旁勸慰道:
“殿下,立儲之事暫緩,對我們而言,未必是壞事。
陛下此刻深陷悲痛,立儲之事若是倉促定下,反而可能生出亂子。
我們隻需耐心等待,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便好。”
朱允炆點了點頭,卻依舊難掩心中的失落。
他清楚,這一次的暫緩,意味著未來將有更多變數。
武英殿內,朱元璋獨自一人坐在龍椅上。
殿內的燭火已經燃儘,隻剩下幾根燃儘的燭芯,冒著淡淡的青煙。
窗外天色陰沉,下起了小雨,雨滴敲打在窗欞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更顯孤寂。
他麵前的案幾上,放著兩張畫像,一張是太子朱標,一張是沐英。
畫像上的兩人,笑容依舊,卻早已物是人非。
朱元璋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畫像,指尖冰涼:
“標兒,文英...朕對不起你們。”
他低聲呢喃,聲音裡滿是疲憊,
“這大明江山,朕守得住,卻留不住你們...”
小雨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天。
京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隻有藩王和將領離京的馬車聲,漸行漸遠。
原本緊張詭譎的氛圍,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擊碎。
但所有人都清楚,這份安寧隻是暫時的。
待陛下從悲傷中走出,
大明朝堂,必定還會掀起新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