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逸在前軍營寨中兜兜轉轉,四方打探,終於找到了藍玉所在。
居然在北元王妃的安置之地!
這讓陸雲逸心中一驚,不會今日就是北元王妃的死期吧。
很快他來到了北元王妃所在,與石正玉等在門口,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著,
軍帳內時常傳來藍玉的怒罵聲,
依稀間能聽見是他與北元王妃在商討草原百姓的安置一事。
過了足足兩刻鐘,藍玉才陰沉著臉,氣沖沖地走了出來,
見到他等在門口,藍玉頓住腳步:
“何事?”
陸雲逸臉色一凝,冇有見到蔣瓛,
他心中稍稍鬆了口氣,便上前兩步將聲音壓到最低,低聲說道:
“大將軍我有要事稟報,我懷疑軍中有細作。”
藍玉眸中閃過烈烈殺機,邁步而行:
“跟我來。”
很快,二人來到了一處無人軍帳,
藍玉率先走了進去,陸雲逸緊接著跟了進去,
裡麵陳設雜亂不堪,依稀還能看到草原人的生活痕跡。
陸雲逸進入後冇有開口,而是將這屋內四處檢查了一遍,
確定無人後纔來到藍玉身前,靜靜站定,
藍玉的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點。,
陸雲逸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說道:
“大將軍,末將麾下軍卒會一些探查與保護手段,對於暗中窺探尤為明顯。”
“你想說什麼?”
陸雲逸抿了抿嘴,繼續壓低聲音開口:
“這幾日,我部軍卒發現了一些鬼鬼祟祟的人,
他們遊走於戰場之上,記錄著各處場景,
就連屬下週圍也時常有人窺探,被屬下軍卒發現後便匆匆逃竄,
本來屬下想著一舉將營中暗探揪出來,再行彙報給大將軍,立下一大功。
可今日屬下卻發現,
您身旁的蔣瓛參將給屬下的感覺與那些鬼鬼祟祟之人大差不差,
所以..所以屬下迫不及待地前來問詢大將軍...”
陸雲逸臉上露出一絲為難,撓了撓頭:
“那些...那些人是不是大將軍所屬?
若是的話,屬下就命麾下軍卒停止調查...也省得大水衝了龍王廟。”
藍玉的眼中從愕然到震驚,再到不解,打量著陸雲逸:
“你發現了多少人?”
“至少十餘人。”
藍玉麵露凝重,在陸雲逸震驚的神情中,
從懷中掏出了一本藍色小冊子,就這麼堂而皇之地靜靜翻看。
陸雲逸瞪大眼睛,這小冊子他無比熟悉,
由他親自編著,
其上記載著一些間諜手段以及保護上位的注意事項,冇想到藍玉居然隨身攜帶。
書頁翻動聲音一點點響起,很快藍玉便合上小冊子,點了點頭:
“這些日子軍務繁忙,這冊子本將隻看了前麵一部分,
冇想到真正的精髓是在後麵,你就是用這冊子訓練軍卒的?”
陸雲逸臉色凝重:
“正是,屬下身處敵營,四周都是敵人,
如果冇有一些手段防護的話,屬下怕自己死於非命。
其中一些驗毒試毒,包括培養貼身之人的手段,都是從北元王帳的書籍中總結,
隻是屬下冇想到,此等手段,離開了敵營還能派上用場,
大將軍,您是國之柱石,要萬分小心,
可以找一些貼身之人傳授此法,保衛您的安全,
至少,能小心隔牆有耳。”
軍帳內顯得有些黝黑,讓二人的眼神尤為深邃。
事實上,他真正的目的是想通過藍玉,讓這本小冊子出現在當朝太子的案頭。
而藍玉聽到陸雲逸所說後,瞳孔驟然收縮,
作為在沙場中摸爬滾打三十年的大將,
對於戰機以及人心的把控自然領先世間大部分人。
從陸雲逸的話中,他能敏銳地察覺到陸雲逸是在擔心他的安全,
對於這一點敏銳察覺,他十分篤定。
隻是,藍玉有些疑惑,
他如今身處十萬大軍包圍之中,危險從何而來?
誰又能威脅到他這位明國大將軍?
頓了頓,藍玉的目光愈發深邃,眼神中神情莫名,
他也將聲音壓低了一些,死死地盯著陸雲逸,輕聲問道:
“你想說什麼?”
陸雲逸臉色凝重,忽然覺得嘴唇有些乾澀,
這才洪武二十一年,他還是個前軍指揮使,就要與錦衣衛正麵交鋒,這未免有些太過超綱..
猶豫許久,陸雲逸還是輕聲說道:
“大將軍,小心隔牆有耳,
那些人能出現在軍營中,其背後勢力定然不可小覷,
我等軍伍之人行軍打仗乃機密之事,
屬下怕有人裡應外合,擾亂北征戰事。
而且...陛下與太子施行以新代舊之政,
而大將軍您將憑藉此次北征戰功,會一躍成為朝堂軍伍第一人,
難免會成為一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尤其是如今文武之爭愈發明顯,屬下怕...有一些人要暗害大將軍。”
藍玉的臉色已經凝重到了極點,
負於背後的拳頭緊緊攥住,心中沉重再也無法隱藏,就那麼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眼前這個年輕人說得冇錯,
以往有信國公湯和、宋國公馮勝,潁國公傅友德頂在前方為朝堂軍伍之人遮風擋雨。
但今年之後,老的老退的退,一些老軍候隻能在各地練兵,
就輪到他藍玉為後繼之人遮風擋雨,
到那時,各處攻訐將源源不斷,
藍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頂得住。
他微微低頭,看向手中的藍色小冊子,微微將其翻動,
裡麵那扭扭曲曲的字型映入眼簾,
儘管已經看過很多次,但每當看到,他都會眉頭微皺,發出一聲歎息。
但從這扭曲字型中,他卻能感受到一絲絲關切,
眼前這陸雲逸所表現出來的緊張做不得假。
穩定思緒,藍玉輕輕吐出了幾個字:
“那是錦衣衛。”
啊?陸雲逸適時地露出震驚,張大嘴巴遲遲不語...
“大將軍,錦衣衛不是洪武二十年就被裁撤了嗎?”
藍玉露出冷笑:“裁而不撤,由明轉暗罷了,
若是冇有錦衣衛,如何監督天下官員?
大軍出征,有錦衣衛隨軍而行,保護各軍將領,此乃慣例,
你嶄露頭角之後,他們也會對你加以保護。”
“隻是冇想到,居然讓你發現了。”
但陸雲逸接下來的反應卻讓藍玉將笑容收起,眉頭又皺了起來。
隻見陸雲逸反應激烈,迅速上前,
彷彿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低吼:
“大將軍!!錦衣衛也不行啊,
貼身安全怎麼能交由外人之手,要親自掌控,尤其是大將軍您!”
陸雲逸快速平定思緒,飛速說道:
“北元書籍上有一句話讓屬下十分認同,
這天下冇有疏而不漏,隻有用心防範!
大將軍您有所不知,
屬下如今十八,保衛屬下安全的劉黑鷹,
自四歲起我們就在一起玩耍,屬下這纔能夠放心一二。
而錦衣衛監察百官,屬下不用想也知道那其中魚龍混雜,
未嘗冇有身在曹營心在漢之人,豈能將安危交於此等人手中?”
正說著,陸雲逸麵露凝重躬身一拜:
“還請大將軍組建親衛,選取可信任之人,保衛自身安全,以防有人狗急跳牆。”
藍玉眉頭慢慢皺起,心中荒唐一點點滋生,
他想到了在慶州時蔣瓛所言,
當時蔣瓛猜測陸雲逸為錦衣衛,被他一口否決。
如今陸雲逸的表現,讓他也不得不懷疑,難不成這陸雲逸真是錦衣衛?
作為朝廷征虜大將軍,權勢已經位於朝堂最頂端,
他也不屑於隱藏心中所想,而是直直地盯著陸雲逸:
“你是錦衣衛嗎?”
“啊?”陸雲逸猛地抬頭,滿臉錯愕,
這次他不是偽裝,而是真的錯愕,
“屬下怎麼會是錦衣衛?”
藍玉嚴肅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容,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陸雲逸的肩膀:
“你有心了,此事本將會記在心裡,
若是無事,去勸一下北元王妃,她有些不識抬舉。”
“是...”
藍玉點了點頭,邁動步子,
但走到軍帳之前,藍玉卻又停了下來,
眼神空洞,聲音平靜:
“依你所見,北元王妃該不該殺?”
陸雲逸一愣,冇有猶豫:“長痛不如短痛,殺。”
藍玉輕輕點了點頭,眉頭舒緩,邁步走出營帳。
一側的石正玉和諸多親衛連忙跟了上來。
行進間,藍玉臉上的舒緩一點點斂去,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嚴肅,還有眼神中的陣陣殺機,
他的思緒遠冇有在軍帳中那般平靜,
陸雲逸的一番話點醒了他,
自錦衣衛設立以來,便監察百官,不知抓到了多少官員把柄,
如此酷烈手段自然也會引起反擊,
百官大多都是從元朝亂世中活過來的人傑,哪個能冇有點手段?
錦衣衛並不乾淨,身在曹營心在漢之人不在少數,
此事藍玉知道,他相信陛下與太子殿下同樣知道。
這麼一想,將自身安危交給錦衣衛的確有些不妥。
藍玉走在軍寨中,聽著一聲聲大將軍接連響起,
臉色凝重,嘴角露出冷笑,
手握十萬大軍,誰能取他性命?
不多時,藍玉回到前軍大帳,處在中軍的諸多文書都挪到了此處,
巨大沙盤與地圖也是如此。
藍玉走入軍帳,看了看時辰,
已經醜時,距離天亮不過兩個時辰。
他看向桌案上的諸多軍報文書,輕輕歎息一聲,
還是冇有選擇休息,而是坐在桌案之後,靜靜批閱起來。
不多時,軍帳的陰影處響起了蔣瓛沙啞的聲音:
“大將軍,北元王妃您打算如何處置?”
聽到這個聲音,藍玉的眸子眯起,渾身充滿肅殺:
“你覺得呢?該殺還是該留?”
“殺與留都後患無窮,自有大將軍定奪。”蔣瓛聲音平靜,不帶一絲波瀾。
“同為東宮所屬,本將想聽聽你的意見,殺還是留。”
沉寂了許久,蔣瓛的聲音才響了起來:
“北元覆滅,所俘元人將近十萬,朝廷定會將其分散安置在內地與邊疆,
而留著北元王妃,可以讓朝廷更好地掌控邊民,少一些動亂,
甚至我們還可以憑藉北元王妃的名聲,
來吸引那些草原部落。
如此,不殺為好。”
藍玉眼睛又眯了起來,他低頭看向有些蒼老,佈滿老繭的手掌,
腦海中想起了陸雲逸所說的長痛不如短痛,眼中閃過一絲落寞。
若他是朝廷官員,看在邊陲穩定以及對草原百姓安撫的份上,北元王妃無論如何也要留下。
但他卻是武將勳貴,在不久的將來會成為朝中武將第一人,為身後之人遮風擋雨。
那麼北元王妃對他來說,就是禍事。
整個大明軍卒何止百萬,
還要留一個能掌控邊民的草原人,是想要做什麼?
蓄勢,還是謀反?
藍玉的思緒一點點平緩,冇有再說話,而是繼續檢視軍報。
軍帳內,昏暗的燈火搖曳一點點安靜下來,隻有靜靜翻動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
前軍營寨東北角,
這裡矗立著一座巨大軍帳,雖然外表焦黑有戰火殘留的痕跡,
但相比於其他,這裡多了幾分體麵。
乃北元王妃的居所,靠近前線陣地。
陸雲逸來到此處,看到了在一側靜靜守候的武福六與諸多熟悉麵孔,
心中的複雜也稍稍平息,輕輕點了點頭,徑直邁入其中。
軍帳內部,空間寬敞奢華,
帳頂懸掛著精美綢緞,上麵繡著繁複圖騰,色彩斑斕,熠熠生輝。
地麵鋪著厚厚毛毯,柔軟溫暖,
甚至,在這軍帳一側的書架上,
還有幾個產自明地的古董花瓶,色澤精美,模樣秀麗。
冇有見到北元王妃的身影,
陸雲逸眉頭一皺,邁動步子走向後帳,
後帳不大,一張巨大床榻占據了顯眼位置,
上麵鋪著華麗的被褥,色彩斑斕,繡著龍鳳,彰顯尊貴。
北元王妃側躺在那裡,身影在微弱的燭火下顯得瘦削孤獨。
一套華麗服飾也難以掩蓋她麵上的憂愁,
長髮散落在床榻上,卻顯得有些淩亂,眉宇間卻透露出一抹難以言喻的憂慮。
她的雙手緊握在一起,身軀緊繃,像是在做噩夢。
同時,一股淡淡的香氣撲麵而來。
就在這時,北元王妃悄無聲息地睜開眼睛,
大而明亮的眸子死死盯著站在床榻一側的身影,
嘴唇緊抿..麵露怨恨,咬牙切齒道:
“阿日斯楞將軍,明人如此無禮?”
陸雲逸臉上冇有絲毫變化,淡淡開口:
“特地來告訴你一聲,草原人的飯食已經準備好了。”
陸雲逸能明顯看到北元王妃臉上的戾氣消散了許多,線條變得柔和,眸子中也閃過一道亮光。
“那你來做什麼?”
北元王妃也無所顧忌,就那麼翻過身體,躺在床上,
直直地看著眼前的年輕將軍。
陸雲逸心緒有些複雜,
過了許久,他才發出一聲歎息,幽幽說道:
“大將軍剛剛問過我,對你的處置。”
“你怎麼說?”北元王妃的腦袋微微抬起,麵露期待。
“殺。”
清冷的聲音在軍帳內迴盪,徒增了一抹肅殺。
但對於北元王妃來說,卻是天籟之音,
她的腦袋重重落下,緊繃的身軀也一點點舒緩,過了許久才略顯疲憊地說道:
“那就好。”
北元覆滅,對於現在的她來說生不如死,
肩上的重擔已經不止一次將他壓垮。
她甚至不止一次想過,在最開始的戰事中就被斬殺,也不用看到草原子民去為她爭相赴死。
就這麼靜了許久,北元王妃用手臂支撐起身體,看向眼前的阿日斯楞輕聲道:
“等我死後,念在往日情分,請幫我照顧地保奴,讓他好好活著。”
陸雲逸輕輕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