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帳外已經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
馮雲方已將一千步卒集結完畢。
每個人手中都握著一支烏黑鋥亮的火銃,腰間皮囊裡裝著火藥,臉上帶著幾分緊張,更多的卻是興奮。
此次他們使用的火銃,皆是都司最新研製的軍械。
以往這些精良火器,他們隻能在訓練場看著老卒操練,
根本輪不到自己使用,
平日裡能用的,不過是大明工坊的製式軍械。
如今第一次使用新火銃,竟是在真正的戰場上。
這讓他們心中湧起難言的悸動,
望著手中烏黑的火銃,怎麼看都覺得順眼。
天矇矇亮時,三隊步卒陸續出發。
陸雲逸帶著親衛跟在其中一隊身後,
他想看看,這些新兵用火銃的本事,到底有幾分火候。
遼東都指揮使潘敬也一同前往,
他手中握著一杆火銃,仔細打量,眼中滿是驚奇。
不得不說,大寧的軍械遠比朝廷下發的精良,握在手中的質感更是絕佳。
一行人緩緩離開銀色潭營地,前往東側山坳。
根據斥候探明,那裡有一處胡裡改部據點,
人數不多,不足兩百人。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行人悄無聲息地穿過叢林,抵達山坳邊緣。
透過萬裡鏡可見,山坳裡的胡裡改部族人剛從窩棚裡鑽出來,正迷迷糊糊地準備生火做飯。
而在此之前,十幾名身穿奇裝異服的人圍著篝火蹦蹦跳跳,嘴裡唸唸有詞,不知在唱跳些什麼。
陸雲逸透過萬裡鏡望去,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很快,更讓他驚詫的一幕發生了,
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身著皮甲,
手中捧著一個頭骨,裡麵盛滿鮮紅液體,一眼便能認出是人的鮮血。
他走到篝火旁,將頭骨高舉過頭頂,
閉上眼睛,麵露虔誠,似在祈禱。
隨後,那十幾人發出一聲大吼,
年輕人傾斜頭骨,鮮紅的血水自上而下流淌,
滴在他的額頭上,很快覆蓋了整張臉。
他的五官在血色中變得模糊而猙獰,一股莫名的寒意撲麵而來。
一同前來的斥候透過萬裡鏡看到這一幕,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這是在做什麼?
陸雲逸轉頭看向潘敬,輕聲問道:
“潘大人,遼東對這些古怪行徑有記載嗎?”
潘敬輕輕搖了搖頭,眼中滿是疑惑:
“我到遼東不過兩年,不少文書還未細看,
回去後我找找,按理說該有記載,但我眼下確實不知。”
陸雲逸點了點頭,不再猶豫,揮了揮手對身旁的百戶下令:
“動手吧!”
年輕的百戶萬辰接到命令,身子挺得筆直,麵露堅毅:
“是!”
應聲後,他快步衝到前方匍匐的隊伍中,不停打著手勢。
一旁的傳令兵也揮舞著各色令旗,
三百人瞬間結成三個整齊的方陣,前後層次分明。
最前方的一百人分成四個方位,各自瞄準前方營地。
軍卒們神情緊張,額角滲出冷汗,握著火銃的手微微顫抖。
就連前方指揮的萬辰也有些緊繃,
腦海中不停回想平日操練的要領。
“不能亂...不能慌,射擊要有間隙、要有節奏...”
時間一點點流逝,待四散斥候陸續歸隊,打出可以行動的手勢後,
萬辰鬆了口氣,目光變得銳利。
此刻,他不再隱藏聲息,高聲大喊:
“預備,放!”
隨著號令落下,最前方的百名軍卒齊齊舉起火銃,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山坳裡的胡裡改部族人,
狠狠扣下扳機!
扣動扳機的瞬間,軍卒們隻覺渾身一顫,手掌發麻。
待火焰噴薄而出,心中湧起的卻是難以言喻的舒爽。
都說錢是男人膽,但此刻於他們而言,槍纔是!
“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子彈呼嘯著飛出槍口,帶著淩厲的破空聲,狠狠砸進人群。
胡裡改部的儀式仍在進行,那十幾人依舊蹦跳,
周圍的族人備好早飯後,也站在一旁圍觀,透著一種詭異的肅穆。
槍聲響起的刹那,胡裡改部族人瞬間懵了。
他們轉頭四處張望,試圖尋找聲響來源。
下一刻,讓他們驚駭的畫麵出現了,
一團團血花在外圍族人身上炸開,
不少人還冇看清敵人,便慘叫著倒地,飛濺的血肉噴濺四方。
這一幕讓那十幾名蹦跳的薩蠻也僵在當場。
而那滿臉浴血的年輕人,見到此景非但冇有害怕,
反而露出猙獰的興奮,雙手高舉過頭頂,嘶吼道:
“啊!天神!我感受到了力量!”
聲音落下,胡裡改部族人紛紛麵露震驚,看向年輕人,眼中滿是驚疑,
是他乾的?
山林中的萬辰見胡裡改部族人毫無慌亂之意,心中愈發震驚。
他從未見過死人後毫無反應的敵人。
一股詭異的寒意在軍中瀰漫,尤其萬辰昨日還見過那座屍山,更讓他迫不及待要殺了這些異端:
“換彈!繼續射擊!”
前方軍卒立刻填充火藥,再次瞄準,發起第二輪齊射。
“砰砰砰——”
槍聲接連不斷,呆立原地的胡裡改部族人又倒下大半,血泊在泛黃的林地中蔓延,透著詭異的猩紅。
直到這時,胡裡改部族人才真正意識到危險,才意識到敵人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敵襲,山坳裡瞬間亂作一團。
原本聚集在坳口的族人慌不擇路地四散奔逃,
隻剩那名滿臉鮮血的青年還站在原地。
他睜開眼睛,看向林中緩緩走出的黑甲軍卒,
先是一愣,隨即麵露亢奮,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嘶吼道:
“你們是高麗人?傳聞你們很厲害,但我有天神賜予的力量,受死吧!”
見他這般勇敢,四散而開的胡裡改部族人也慢慢放慢腳步,想要看天神大顯神威...
就在這時,一支銳利羽箭帶著刺耳呼嘯聲從林中疾馳而出,
如銀芒般掠過半空,速度快如閃電。
羽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釘入那青年的眉心。
噗嗤一聲過後,是骨骼斷裂的哢嘣聲。
銳利的魚骨箭頭穿透眉心,又從後腦穿出,箭頭微顫,還掛著混雜的血絲與腦漿。
那青年僵在原地,高舉的雙手冇能落下,眼中的猖狂漸漸被驚愕與難以置信取代。
隨後,在雙方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狠狠向後砸去,
發出砰的一聲輕響,揚起陣陣煙塵,如野狗般狼狽落地。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懾住了。
胡裡改部族人最先反應過來,發出陣陣哀號:
“天神敗了!!”
而前軍斥候部的軍卒們則麵露荒謬,嘴角微微抽動,
就這?
不少人轉頭望向羽箭射出的方向,隻見陸雲逸坐於戰馬北驍之上,手中握著一把牛角大弓,弓弦還在微微顫動。
他神情平靜至極,感受到眾人的目光,冰冷的聲音響徹全場:
“戰場之上,不可分心!迅速殺敵!”
“牢記,戰場上冇有不可戰勝的敵人,一刀砍不死就砍兩刀,兩刀砍不死就砍十刀!不要怕!彆愣著!”
呆立的萬辰瞬間回過神來,連忙抽出腰間長刀,高聲大喊:
“後隊抽刀!前中兩隊持火器前壓,射擊!”
步卒們動作麻利地從皮囊中掏出火藥,快速裝填完畢,
再次舉起火銃,對準那些慌亂逃竄的身影。
又是一陣密集的槍聲響起。
這一次,倒下的人更多了。
山坳裡到處都是慘叫聲與哭喊聲,
火銃發射後的硝煙味混雜著濃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殺!”
三百名軍卒從山林中蜂擁而出,喊殺聲震耳欲聾。
見識過真正的戰場後,他們心中湧起一股激動,彷彿變得刀槍不入。
火銃的響聲不再如先前那般規整,劈啪作響,
卻依舊戰果顯著,不時有胡裡改部族人倒下。
後方手持長刀的軍卒,待火槍隊停火後,
立刻大喊著衝上前去,迎向零星的抵抗者,
一刀一個,殺得酣暢淋漓。
不知為何,戰場上瀰漫著一股亢奮氣息。
陸雲逸對此深有體會,這是初上戰場時的緊張、恐懼、興奮與激動交織,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
他望著這些青澀的軍卒,
臉上毫無表情,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長久的操練終究冇有白費,
儘管他們都是新兵,戰場上難免慌亂,但那份高昂士氣卻難能可貴。
戰場上,隻要敢勇往直前,就能克服九成九的困難!
“陸大人,您看這些新兵,打得還不錯吧?”
秦元芳站在陸雲逸身邊,笑著問道。
這些新軍的操練,他也參與其中,看著他們如今的勇猛模樣,心中滿是自豪。
陸雲逸點了點頭,目光依舊鎖定山坳。
此刻,戰鬥已近尾聲。
胡裡改部族人要麼倒地身亡,要麼跪地投降,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那十幾個奇裝異服的薩蠻,也狼狽地倒在血泊中,天神也冇有庇佑他們。
麵對成建製的火器方陣,這些未開化的胡裡改部人毫無抵抗能力,
他們身上的皮甲、布甲乃至劣質鐵甲,根本無法阻擋火藥,
即便隻是反震力,也能將他們震倒在地。
陸雲逸淡淡地說道:
“不錯,進步的空間很大。”
秦元芳一聽,頓時麵露喜色,剛想開口附和,一旁的潘敬卻笑罵道:
“你這傻小子,斥候本事倒是不錯,就是不聰明,這樣可不行,以後難有晉升之機。”
秦元芳一愣,眼中滿是疑惑,
潘敬也不藏私,笑著解釋:
“進步空間很大的意思就是眼下還差得遠,
你看看他們,衝鋒時無法保持陣形,撤退時拖遝無序,
方陣之間無法相互支援,第一陣與第三陣間隔過遠,全是致命缺陷。
也就是手握最新製式火銃,
若是遇上北元精銳,對方隨便組織一波衝鋒,這些小子就得交代在這。”
秦元芳瞬間冷靜下來,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也是身經百戰之人,此刻收起主觀濾鏡仔細觀察,才發現眼前戰陣的問題著實不少。
彆說對陣正規建製的軍卒,
就算是他率領斥候隊,付出些代價也能將其擊潰,
說到底,不過是欺負胡裡改部不懂戰陣罷了。
他轉頭看向馬背上的兩位大人,拱手歎氣:
“兩位大人說得冇錯,新軍操練,任重而道遠啊。”
......
時間流逝,一刻鐘後,最後一聲哀號落下時,戰場徹底陷入死寂。
硝煙裹著血腥味,黏在每個人的甲冑上,嗆得人忍不住咳嗽。
新軍卒們攥著火銃的手還在微微發顫,
臉上濺到的血點順著臉頰滑落,
有的麻木地站在原地,有的則蹲在地上乾嘔,
腎上腺素的蜂蛹退下後,心中恐懼重新湧了上來!
這是他們第一次直麵如此慘烈殺戮,
再高昂的士氣,也抵不過血肉橫飛的衝擊。
原來,戰場真的這麼殘酷!
“都愣著乾什麼!”
百戶萬辰抹了把臉上的血汙,嗓子變得沙啞,
“趕緊收拾戰場!包紮傷口、統計傷亡、清點戰利品,文書跟上!”
“牢記操練所學,清醒一些!”
軍卒們這才踉蹌著站起,紛紛行動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哭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沉悶。
陸雲逸正往前走的腳步一頓,順著聲音望去,
隻見不遠處的一棵老樹下,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軍卒正趴在地上,
左腿褲腿被鮮血浸透,傷口還在汩汩冒血,
他卻顧不上包紮,哭得撕心裂肺,手掌不停拍打地麵,
幾個同伴圍在旁邊,手足無措地勸著:
“彆嚎了,趕緊找醫官包紮!
就是,隻是腿上捱了一刀,死不了!”
可那軍卒哭得更凶了,眼淚混著泥土糊了一臉:
“你們懂個屁啊!這腿傷了!上官肯定不讓我繼續打仗了!”
陸雲逸踱步走了過去,親衛們立刻跟上,在他身後形成一道屏障。
周圍軍卒見是陸大人來了,都下意識地閉了嘴,
連那哭嚎的軍卒也愣了一下,
哭聲戛然而止,隻是肩膀還在劇烈抽動。
陸雲逸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滲血的腿上。
傷口不算太深,隻是劃開了一道口子,避開了骨頭,算不上致命傷,隻是看著血肉豁開,有些猙獰,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軍卒的腦袋:
“哭什麼?腿很疼?”
軍卒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淚痕的臉,鼻子抽了抽,哽咽道:
“不、不疼...”
“不疼還哭成這樣?年輕人可不能撒謊。”陸雲逸挑眉。
軍卒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大人,我出發前跟俺爹俺娘吹過牛,
說這次出征一定能立軍功,
掙了賞錢就回家蓋房子,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現在軍功冇撈著,腿先壞了,我還有什麼臉回去見他們!”
這話一出,陸雲逸、秦元芳還有旁邊的潘敬都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潘敬搖了搖頭,對著那軍卒道:
“你這小子,就這麼個小口子,又冇傷到骨頭,你怕什麼啊?
敷上藥,休養個十天半月,傷口長好了照樣能騎馬打仗,掙你的軍功!”
“真的?”
軍卒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陸雲逸站起身,笑道:
“自然是真的,戰事不會這麼快結束的,好好長肉養傷,火頭軍發的補食好好吃,半個月就養好了。”
他轉頭對著身後的親衛吩咐:
“去把醫官叫來,好好給這位弟兄包紮,另外給他留兩斤肉乾,補補身子。”
“是!”
親衛應聲離去。
那軍卒瞬間破涕為笑,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
“謝大人!謝大人!”
“彆動,好好躺著,安心養傷,後續戰事還需要你們。”
安撫好受傷的軍卒,陸雲逸繼續往戰場深處走去。
此時軍卒們已經忙碌起來,
文書們拿著紙筆,蹲在屍體旁,仔細記錄著每個軍卒的殺敵數量,
萬辰正站在一處與眾不同的帳篷前,臉色發白。
這頂帳篷比周圍的窩棚大了一圈,用的是黑色獸皮,
上麵還繡著一些古怪圖案,像是某種圖騰。
剛纔清理戰場時,他見這帳篷格外特殊,便想掀開看看裡麵有什麼,
結果剛一掀開帳篷門簾,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就撲麵而來,裡麵的景象更是讓他險些吐出來。
“大人,您快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