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房外的腳步聲漸遠,吳言信才緩緩抬起頭。
他側耳聽了片刻,確認那吏員已經走遠,才拖著沉重的步伐挪到門口。
門檻外,一封素色信封靜靜躺著,
冇有火漆封口,也冇有任何標記。
吳言信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指尖冰涼,彎腰去撿的動作都帶著遲滯。
這些日子,他見多了冷嘲熱諷,也收到過匿名的謾罵字條。
此刻這封無名信,在他看來,多半也是同類貨色。
他攥著信封回到衙房,反手掩上門,背靠著冰冷木門滑坐在地。
信封紙質不算上乘,卻也乾淨平整。
吳言信猶豫了許久,遲遲不敢拆開。
他怕裡邊所寫,又是不堪入耳的辱罵。
“罷了,左右已是這般境地,再壞還能壞到哪裡去。”
他喃喃自語,終於狠下心,將信封撕開一道口子。
裡麵隻有一張薄薄的宣紙,上麵是極為簡潔的字跡,筆鋒剛勁,卻無半分張揚。
吳言信的目光落在字跡上,
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君近日之困,非己之過,乃應天商行背後算計所致。
君為文華髮聲,雖遭困頓卻不改初心,有人不忍見君蒙冤,願出手相助,靜候即可,勿躁勿慌。”
冇有署名,冇有落款,
甚至冇有多餘的解釋,隻有這短短數語。
可就是這幾句話,像一道驚雷,在吳言信心中炸開。
應天商行?是他們在背後算計我?
吳言信渾身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果然是應天商行!
這群商賈,果然圖謀不軌!
他怔怔看著手中書信,潔白的紙張與簡潔文字,在此刻前所未有地充滿力量,讓他的思緒稍稍平複。
管這封信是真是假,不管寄信人是誰。
至少在這一刻,給了他一絲喘息機會...
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摺疊好,放進貼身衣襟裡,彷彿這樣能多幾分寬慰。
心緒稍定,吳言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走到案幾前坐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處置今日的事務。
那些繁瑣文書依舊堆積如山,
可此刻再看,心中煩躁少了幾分,多了幾分隱忍。
他一筆一畫地寫著文書,字跡工整。
陽光透過窗欞,在案幾上投下斑駁光影。
衙房內靜悄悄的,無人問津。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間就到了辰時三刻。
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在衙房外響起,這腳步聲他再清楚不過,
是他的上官,翰林侍讀李大人。
吳言信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
這些日子,上官找他,不是斥責就是增加活計,他早已習慣。
他放下手中的筆,垂著頭,等著迎接新一輪的刁難。
“吳言信,你隨我來一趟。”
李大人的聲音響起,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是。”
吳言信應了一聲,跟在李大人身後,走向議事房。
一路上,他腦海裡不斷盤算著,這次又會是什麼苦差事。
難道又是去整理那些陳年破舊文書?
那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每一個都需要仔細比對,僅憑他一人根本難以完成,往往都是看的頭暈眼花。
進了議事房,李大人示意他坐下,還親自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吳言信受寵若驚,連忙站起身道謝,雙手接過茶杯。
李大人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溫和:
“言信啊,最近衙裡的事多,委屈你了。”
吳言信一愣,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李大人。
今日這是怎麼了?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重新低下頭:
“下官...下官不委屈。”
李大人笑了笑,擺了擺手:
“不必拘謹,今日找你來,是有個差事交給你。
再過幾日便是春日大祭,需要整理一批相關文書,先把手頭的事放一放,你來負責此事,兩日內完成即可,”
大祭文書?
吳言信再次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他對翰林院的差事再清楚不過,
春日大祭是一年一次的固定儀式,相關的文書流程早已固定。
所謂的整理文書,不過是把去年的文書拿出來,稍作修改,補充一些今年的相關訊息便可。
甚至可以說,幾乎冇有什麼實質性的活,算得上是翰林院最輕鬆的差事之一。
這樣的好事,怎麼會落到他的頭上?
吳言信心中充滿了疑惑,他怔怔地看著李大人,一時忘了迴應。
“怎麼?有什麼問題嗎?”李大人見他遲遲不說話,開口問道。
“冇...冇有問題!下官遵命!”
吳言信反應過來,連忙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嗯,那就好,文書都在西側的典籍室,你自行去取便可。
過往的文書在內閣大庫,拿著本官的手諭去調取。”
李大人點了點頭,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吳言信再次行禮,轉身退出了議事房。
走在廊道上,他依舊覺得恍如隔世,腳步都有些虛浮。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的衣襟,那裡放著那封匿名信。
難道...真有人出手相助?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瘋長的野草一般,在他心中蔓延開來。
他快步回到自己的衙房,關上門,
再次從衣襟裡取出那封信,仔細地讀了一遍又一遍。
字跡依舊簡潔,冇有任何多餘的資訊。
可此刻在他看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力量。
“靜候即可,勿躁勿慌...”
不管寄信人是誰,至少此刻,他的境遇似乎真的開始好轉了。
他將信重新收好,走到案幾前坐下,定了定神。
開始盤算著春日大祭文書的整理事宜,越想越覺得輕鬆,
心中的陰霾也消散了幾分,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時間不知不覺到了下午。
吳言信正在衙房內整理從典籍室取來的文書,
突然聽到外麵的廊道上傳來一陣爭吵聲。
他皺了皺眉,起身走到門口,向外望去。
隻見幾名平日裡與他並無過多交集的同僚,
正圍著之前一直譏諷他的那幾名編修和吏員,言辭激烈地爭論著什麼。
為首的是翰林編修張大人,他平日裡為人正直,不偏不倚。
此刻正臉色嚴肅地斥責著那幾名尖酸的編修:
“吳言信仗義執言,為的是經學教義,為的是我翰林院的風骨!
你們倒好,不僅不感念他的付出,
反而落井下石,出言譏諷,像什麼樣子!”
張大人的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廊道。
“張大人,您這話就不對了,
他那是自不量力,擾亂朝堂秩序,難道還不能說嗎?”
其中一名尖酸的編修反駁道。
“荒謬!”
張大人怒喝一聲,
“吳言信所言,句句在理!
如今商賈勢力日益膨脹,妄圖染指經學教義。
若是任由他們胡來,我翰林院的尊嚴何在?
我等讀書人的風骨何在?
他日若是經學教義被商賈所奪,我翰林院也就冇有了存在的必要!”
另一名同僚也附和道:
“張大人說得對!吳兄是為了大家好,纔敢在登聞鼓下直言進諫。
我們不僅不支援他,反而排擠他、譏諷他,與那些白眼狼何異?還有半點讀書人的道德體麵嗎?”
“就是!我們身為翰林,當以維護經學教義為己任,豈能因一時的流言蜚語就失了本心?”
那幾名尖酸的編修和吏員被說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最終隻能低下頭,不敢再反駁。
廊道上的其他吏員見狀,也紛紛議論起來。
不少人都認同張大人等人的說法,
對之前譏諷吳言信的行為感到不妥。
吳言信站在衙房門口,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眼睛竟然慢慢濕潤了。
這些日子,他受儘了冷眼譏諷,早已習慣了孤立無援。
卻冇想到,竟然會有同僚為他發聲,為他正名。
不多時,張大人帶著幾名同僚走到了他的衙房門口。
張大人率先開口,臉上帶著幾分歉意:
“吳兄,先前是我等疏忽,未能及時為你正名,讓你受了委屈,還請你莫要怪罪。”
其他幾名同僚也紛紛開口道歉:
“吳兄,對不起,之前是我們糊塗,不該聽信流言蜚語,對你出言不遜。”
吳言信看著他們真誠的眼神,
心中的委屈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
他連忙走上前,躬身行禮:
“諸位大人言重了,吳某感激不儘,怎會怪罪。”
直到這一刻,他才徹底確定,真的有人在背後幫他。
否則,這些同僚不可能在短短一日之內,態度發生如此巨大的轉變。
儘管入仕不過一年,他也清楚,
在如今朝堂上,若是冇有人在背後撐腰,敢仗義執言者少之又少。
送走張大人等人,吳言信回到衙房,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他看著案幾上的文書,隻覺得渾身充滿力量,
他加快速度,很快就將春日大祭的文書整理好了大半。
傍晚時分,到了散衙時間。
吳言信收拾好東西,走出翰林院。
夕陽西下,金色餘暉灑在應天城的街道上,給這座古色古香的城池鍍上了一層溫暖光暈。
過去的幾天,他總是步履匆匆,滿心疲憊。
可今日,腳步卻格外輕快。
回到自己租住的小院門口,吳言信遠遠就看到房東李老漢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幾分笑容。
他心中一愣,快步走了過去。
“吳大人,您回來了。”李老漢主動走上前,熱情地打招呼。
“李伯,您找我有事?”吳言信疑惑地問道。
以往房東對他雖然不算苛刻,但也算不上熱情,
今日這般態度,讓他有些意外。
李老漢笑著說道:
“是這樣的,吳大人,最近總有人在附近搗亂,影響您休息,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不過您放心,我已經報了官。
負責這條街的官差是我的侄子,
他已經答應我了,以後不會再有人過來搗亂。”
吳言信心中一暖,連忙說道:
“多謝李伯費心了。”
“客氣什麼,這月房租減半,你要是不嫌棄,就繼續在這裡住下去,有什麼需要的就與我說。”
吳言信再次愣住了,眼中滿是震驚,他連忙推辭道:
“李伯,這萬萬不可,房租我還是要按月交的。”
李老漢擺了擺手:
“吳大人,您就彆推辭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您是個好官,為了百姓仗義執言,卻受了這麼多委屈,
這點小事,您就彆放在心上了。”
吳言信見李老漢態度堅決,心中充滿了感激,隻能點了點頭:
“那就多謝李伯了。”
李老漢笑著說道:“不客氣,不客氣,快進屋休息吧,我就不打擾您了。”
吳言信走進小院,關上大門。
院內靜悄悄的,與之前的壓抑、惶恐不同。
此刻的小院,讓他感受到了一絲安寧。
他走進屋內,坐在椅子上,麵露思索,
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一日之間,全都變了?
從上官善待,到同僚支援,再到房東熱情,甚至連府衙都派人解決了騷擾問題。
這一切的轉變,都太過突然,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實,
同時也充滿了疑惑,
到底是誰有如此神通廣大的本領?
為了確認這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覺,
吳言信決定再去秦淮河畔的醉風樓看看。
他收拾了一下,趁著城門還未關閉,快步走出了小院,向秦淮河畔走去。
此時的秦淮河畔,早已燈火通明,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醉風樓內依舊人聲鼎沸,熱鬨非凡。
吳言信依舊選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壺酒和幾碟小菜。
他側耳傾聽著周圍酒客的議論。
果然,與前兩日一邊倒的謾罵不同,此刻的議論聲分成了兩派。
一派依舊在譏諷他自不量力,另一派則為他仗義執言,稱讚他的風骨。
“我倒覺得吳探花做得對!商賈再有錢,也不能染指經學教義!”
“就是!吳探花為了維護聖人之道,不惜得罪權貴,這份勇氣,值得敬佩!”
“你們懂什麼!他那是嘩眾取寵,擾亂朝堂秩序!”
“呸,你就是嫉妒吳探花的才華!
若是冇有吳探花這樣的人站出來,
他日商賈掌權,我們這些讀書人的日子隻會更難過!”
兩派爭論不休,互不相讓。
吳言信坐在角落,聽著這些議論,心中徹底安定了下來。
一切都是真的,他的境遇真的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酒。
辛辣的酒水入喉,卻不再像往日那般苦澀,反而多了幾分甘醇。
他放下酒杯,望向窗外。
秦淮河上的畫舫燈火通明,絲竹之聲悠揚婉轉,一切似乎都開始變得美好。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青色長衫的中年男子走到了他的桌前,躬身行禮:
“請問是吳言信吳大人嗎?”
吳言信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對方:
“正是在下,不知閣下是?”
中年男子恭敬地說道:
“在下是阮府的管家,我家老爺阮嶠阮大人久仰吳大人風骨,想請您到彆院一敘,不知吳大人是否有空?”
阮嶠?
吳言信心中猛地一震。
他當然知道阮嶠,寧波阮氏的名頭,比他這個新晉探花郎高出不知多少。
前些日子他還曾登門拜訪,隻不過那位阮老爺子態度冷淡,並未多談。
難道...背後幫他的人,就是這位阮大人?
他心中充滿了疑惑與好奇,點了點頭:
“既然是阮大人相邀,吳某敢不從命。”
“多謝吳大人賞臉。”
中年男子臉上露出笑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請吳大人隨我來,賬已經結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