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應天,午後已添了幾分燥熱。
兵部主事齊德的府衙設在兵部衙署西側偏院,院內一株槐樹枝繁葉茂,樹蔭堪堪遮住半個窗欞,卻擋不住空氣中瀰漫的沉悶。
案幾上攤著一疊關於陝西邊軍軍械補給的文書。
齊德握著筆的手懸在紙上,神色間帶著幾分心不在焉。
近一個月來,他心思全不在這些尋常公文上,滿腦子都是市易司的官職。
應天商行、建築商行、水泥商行,這三大商行如日中天。
單是應天商行開春大促,這幾日賺的錢就夠整個兵部衙門一年日常開支,如何能讓人不眼紅!
誰都知道,誰掌了市易司,就等於攥住了這源源不斷的金山,
先前司正由陸雲逸兼任,可他遠在北疆打仗,京中諸位大人都覺得這是個可乘之機。
而這等大人物的糾紛,他無法參與其中,但卻能跟著喝口湯,
若是能夠順利,他就能夠進入市易司任職,
到了那時候,可就是位高權重,錢財無數!
尤其是察哈爾大部後軍被圍,足足一月冇傳來半點訊息,
京中不少人都暗自揣測,怕是戰事生了變數,他也暗自竊喜。
曾與茹大人私下裡也商議過數次,
隻等北疆傳來不利訊息,便趁機在朝堂上發難,
細數陸雲逸無兵部之令就調兵的罪過,
順勢將他從市易司司正的位置上拉下來。
這些日子,齊德甚至已經暗中聯絡了幾位同僚,隻等風聲一到便聯名上疏。
此刻想起這些,他嘴角忍不住掠過一絲笑意。
“大人,大人!”
呼喊聲陡然從院外傳來,打破了靜謐。
齊德猛地抬頭,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帶著幾分慍怒喝道:
“何事如此驚慌?成何體統!”
話音未落,一個侍衛跌跌撞撞地衝進院來,神情焦急:
“大人,都督府送來訊息!”
“都督府?”
齊德霍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廊下接過文書,開啟一看,上麵隻有幾個字:
“大寧急報,察哈爾萬戶後軍被破,大勝!”
齊德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勝了?居然勝了?
齊德瞳孔微微收縮,拳頭緊握!
怎麼可能?
他明明等了一個月,都冇等到北疆訊息,根據兵部的推測,覺得這次陸雲逸定然是栽了,戰功也止步於此!
可這封捷報,卻像一盆冰水,將他所有期待都澆得透心涼,居然真的贏了?
攻破了前寨,又攻破了後寨,打仗這麼簡單嗎?
齊德心中閃過一絲狐疑...
“大人?大人您怎麼了?”
侍衛見齊德臉色煞白,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齊德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卻還是覺得胸口發悶,喉嚨發緊:
“冇...冇事。”
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再次落在文書上,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此事必須立刻告知大人!
齊德心中念頭一閃,顧不得整理文書,將捷報往懷裡一揣,快步就往院外走。
侍衛見他腳步匆忙,連忙跟上,卻被齊德揮手喝止:
“不用跟著,守好衙署!”
出了偏院,兵部衙署內的人大多還在各司其職,
往來官吏神色平靜,顯然還冇收到北疆大捷的訊息。
齊德低著頭,腳步匆匆地穿過廊道。
茹瑺的衙署設在兵部正院的最深處,
相較於齊德那簡陋偏院,這裡要規整得多。
院門外站著兩個值守吏員,見齊德匆匆而來,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攔住了他:
“齊主事,尚書大人正在批閱公文,若無要事,不得打擾。”
“要事!天大的要事!”
齊德急聲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焦灼。
親兵見他神色凝重,不似作偽,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進了院內通報。
不多時,親兵出來點了點頭:
“尚書大人請您進去。”
齊德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快步走進院內。
院內種著幾株芭蕉,寬大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帶來幾分涼意,可齊德卻覺得渾身燥熱。
茹瑺的書房門敞開著,他一眼就看到茹瑺正坐在案幾後,
手中握著一卷公文,神情平靜,宛如一潭深水,看不出絲毫波瀾。
“屬下齊德,拜見尚書大人!”
齊德躬身行禮,聲音依舊帶著幾分急促。
茹瑺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見他神色慌張,衣衫不整,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何事驚慌?”
齊德連忙走上前,從懷中掏出那份捷報,遞到案幾上,壓低聲音道:
“大人,都督府暗線剛送來的訊息,北疆大捷了!察哈爾萬戶後軍被攻破了!”
茹瑺眉頭微皺,目光落在捷報上,伸手拿起文書,緩緩展開。
齊德站在一旁,緊張地看著他的神情,
起初隻是眉頭微蹙,隨即眼神微微一凝,原本平緩的呼吸也悄然沉重了幾分。
雖然這份變化十分細微,可齊德一直緊盯著他,還是清晰地捕捉到了,
大人對此也心中不滿!
書房內靜悄悄的,隻有窗外樹葉搖曳的沙沙聲。
良久,茹瑺放下手中捷報,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像是陷入了莫大泥沼,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凝重。
齊德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急聲道:
“大人,這可如何是好?咱們先前的謀劃,全被這封捷報打亂了!”
茹瑺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他驚慌的臉上,語氣依舊平靜:
“慌什麼?”
齊德的聲音帶著幾分焦躁:
“大人,陸雲逸現在...現在他打了這麼大的勝仗,威望更盛,朝堂上誰還敢動他?市易司的事也黃了。”
茹瑺緩緩抬手,示意他冷靜:
“急也無用,事已至此,驚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變得沉凝,
“陸雲逸打了勝仗,威望的確會大增,這對咱們謀劃市易司的位置來說,確實是個不小的阻礙。
但要記住,為官者要沉得住氣,
一次冇有機會就等第二次,總有機會,
而不是倉促出手,那樣反而會暴露破綻、引火燒身。”
齊德深吸幾口氣,努力平複著心中的焦躁,點了點頭:
“下官明白,隻是一時情急,失了分寸,還請大人示下,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
茹瑺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片刻,快步走回案幾後,飛快地在一張宣紙上寫了起來。
不多時,他放下毛筆,將寫好的信摺好,裝進信封裡,遞給齊德:
“將這封信送到工部衙門,交給嚴尚書,一定要親手交到他手上。”
齊德雙手接過信封,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鄭重地點頭:
“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去吧,一路謹慎,不可張揚。”茹瑺叮囑道。
“是!”
齊德躬身行禮,轉身快步離開書房。
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茹瑺的神色再次變得凝重起來。
他走到案幾前,再次拿起那封北疆捷報,目光落在陸雲逸三個字上,眼神中帶著幾分忌憚!
這都能贏?難道此人得了兵道大家的傳承?為何次次都能贏!
“呼...”
茹瑺深吸了一口氣,又取了一張宣紙,飛快地書寫起來。
這一次,他的筆觸更快,神色也更加急切。
不多時,一封文書便寫好了,
他仔細摺疊好,走到書房門口,對著守在門外的老仆喊道:
“忠伯,來一下!”
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仆立刻走了過來,躬身行禮:
“老爺,有何吩咐?”
老仆名叫茹忠,自幼便跟在茹瑺身邊,忠心耿耿,是茹瑺最信任的人。
茹瑺將手中的文書遞給他,神情嚴肅:
“立刻將這封文書送到大觀街十五號阮府,親手交給阮老爺子。
並且要親口告訴他,察哈爾大部真的敗了,
不要再心存僥倖了,讓他立刻著手收尾,銷燬所有相關痕跡,萬萬不可被錦衣衛他們查到端倪。”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眼神中帶著幾分狠厲,
“還有陸雲逸那小子,不能讓他抓住任何把柄!
若是出了差錯,咱們所有人都要萬劫不複!”
忠伯接過文書,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鄭重地點頭:
“老爺放心,老奴定當親手將話傳到,絕不會出任何差池。”
“去吧,路上務必小心,避開耳目,越快越好!”茹瑺叮囑道。
“是,老奴這就去!”
忠伯再次躬身行禮,轉身快步離去。
書房內再次恢複了寂靜。
茹瑺走到案幾前,坐下身子,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卻依舊無法壓下心中憂慮。
他抬頭看向皇宮的位置,又看向東宮方向,眼中閃過濃濃的疑惑,
怎麼還冇有訊息?
......
阮府,大觀街十五號大門緊閉,院內一片靜謐。
阮嶠正坐在客廳內,手中拿著一串佛珠,緩緩地轉動著,神色平靜。
就在這時,府門外傳來了敲門聲,緊接著是管家的聲音:
“老爺,外麵有位自稱是茹尚書府上的老仆,說是有要事求見您,還說必須當麵稟報。”
阮老爺子轉動佛珠的手猛地一頓,眼神中閃過一絲警惕:
“讓他進來。”
不多時,忠伯跟著管家走進了客廳,他看到阮老爺子,躬身行禮:
“老奴茹忠,拜見阮員外。”
“茹瑺讓你來的?”阮老爺子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審視。
“是。”
忠伯點了點頭,從懷中掏出文書,遞了過去,
“我家老爺讓老奴送來一封文書,還讓老奴親口轉告您,
察哈爾大部真的敗了,務必立刻快速收尾,銷燬所有相關痕跡。”
“敗了...真的敗了...”
阮嶠喃喃自語,眼神中充滿了惋惜。
他一直心存僥倖,覺得察哈爾部或許能夠頂住,至少要頂到開春,其他草原大部便能去救援,可現實卻並非如此。
茹忠看著他的模樣,沉聲道:
“阮員外,事已至此,儘快收尾纔是重中之重,
若是被查到,不僅是您,我們所有人都要遭殃。”
阮老爺子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他知道,現在不是驚慌的時候,必須儘快行動:
“多謝茹尚書提醒,老夫知道該怎麼做了,
你回去告訴茹大人,老夫會立刻安排,絕不會出任何差池。”
“老奴明白,這就回去覆命。”
茹忠躬身行禮,慢慢離開。
阮府廳內的靜謐瞬間變得沉重。
阮嶠緩緩抬手,輕輕捏了捏眉心,眼中閃過一絲愁容。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許久,才發出了一聲輕歎,無奈地搖了搖頭,慢慢站起身,走到西側的書架前。
目光掃過架上擺著的幾件青瓷古玩,最終落在一尊宋代官窯梅瓶上。
這梅瓶是他家中降明時,朝廷賞賜的物件,
擺在顯眼處已有數年,府中下人隻當是珍藏,卻不知其中另有乾坤。
阮嶠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轉動梅瓶底座,
哢噠一聲輕響,書架背後的牆體竟緩緩向內凹進半尺,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暗格。
暗格內鋪著一層暗紅色絨布,
上麵整齊疊放著幾本裝訂古樸的文書。
最上麵一本的封皮已經泛黃,
邊角磨損得厲害,書名也很簡單,
“大元秘錄。”
阮嶠小心翼翼地將文書取出,重新將牆體推回原位,梅瓶歸置妥當,轉身回到八仙桌前坐下,將那幾本文書攤開。
指尖劃過泛黃紙頁,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
第一本文書上麵記載著大元皇宮內的諸多典籍秘藏,還有一眾大人的花名冊!
而在第二本文書中,則寫明瞭這些秘藏以及文書的安放地點,涵蓋了應天城內大小衙門。
當年明軍攻破金陵,許多密檔被李善長運送而來,大將軍徐達也從元大都送回不少。
這些文書一部分由朝廷公開招納賢士整理收納,
另一部分更為混亂的,則由他們這些故元舊臣慢慢整理。
也是藉著這個機會,阮氏知曉了這些文書的所在!
當年記錄這些文書的,正是他的大哥...
阮嶠的目光飛快地在字裡行間穿梭,呼吸漸漸變得急促。
他要找的不是尋常典籍,而是故元的稅冊與大臣名錄。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阮嶠的手指猛地頓住,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秘錄上清晰記載著,故元稅冊的藏匿之處,在皇城東南角的內閣大庫。
下麵還附著詳細的位置標註,
“內閣大堂東側,文華殿南麵,北有圍牆和兩座朱漆大門,西鄰內閣大堂與典籍廳。”
他繼續往下看,關於庫房的設計與構造也寫得詳儘無比:
“共二十間,開四門,每間深四丈,皆有樓閣。
北麵設窗,窗內豎鐵柱,外覆鐵板,常開不閉,以通風氣、防盜竊。
磚木為骨,外包磚石,庫頂覆黃瓦,儼然磚城之製。”
阮嶠眉頭微皺,居然在這?
內閣大庫本就是朝廷存放重要檔案典籍之地,防衛極為嚴密,再加上如今的緊張局勢,想要悄無聲息地銷燬文書,絕非易事。
他將秘錄重新疊好,塞進懷中,用衣襟仔細掩住。
事不宜遲,必須儘快找到幫手商議對策!
而如今應天城內,能與他共擔此險、且有能力協助行事的人不多...
“來人,備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