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三月十五,
天氣已添了幾分暖意,凜冽的寒風時有時無。
風從草原深處捲來,掠過全寧衛剛夯平的凍土,帶著乾澀與潮濕交織的氣息,還夾雜著幾分水泥的嗆鼻味道。
全寧衛的城牆與以往大不相同,
通體由青灰色水泥澆鑄,磚縫嚴絲合縫,
高達三丈的牆體筆直矗立在曠野上,宛如一柄巨刃,將北平行都司與草原清晰分割!
此刻,城牆頂端的垛口已初具雛形,
幾名民夫踩著木架,正用抹子將最後一層水泥漿抹平,
他們神情專注,緊抿嘴唇,生怕遺漏。
城門內側的空地上,更是一片熱火朝天。
數百名民夫分成數隊,正攪拌著黏稠的水泥漿,
他們要趁著中午日頭最暖的時辰抓緊趕工,否則到了夜裡再度結冰,這些水泥便要作廢!
城牆上,兩名民夫一邊乾活一邊低聲嘀咕:
“這水泥真是好東西!
我在北平築牆時,夯土、曬磚、勾縫,冇半年弄不完一麵牆,而且還嬌貴,經不住雨水沖刷,還要防備風沙。
如今這水泥,澆上就硬,比石頭還結實!”
另一名民夫笑道:
“聽那些老匠人說,等開春後,經太陽一曬,這牆體還能變得更硬。”
兩人正說著,遠處草原儘頭忽然揚起一陣濃密煙塵。
煙塵來得極快,起初隻是天邊一抹灰影,轉瞬便遮天蔽日,伴隨著沉悶馬蹄聲,如驚雷般從曠野上滾滾而來!
民夫們紛紛停下手中活計,直起身往那邊張望,眼中滿是好奇,
而值守的軍卒立刻行動起來,不停揮舞令旗,高聲呼喊:
“斥候!斥候!斥候出城!探明異常!”
話音未落,城門轟然洞開,百餘騎蜂擁而出,
從發現異常到出擊不過十息,速度之快,不可謂不驚人。
與此同時,高台上的斥候已取出萬裡鏡,將鏡頭調到最大,竭力眺望那源自草原的煙塵。
很快,煙塵漸近,一千名黑甲軍卒的身影逐漸清晰。
他們三三成組,連成一道長龍,綿延不絕。
高台上的斥候一眼便望見了那麵懸掛的黑色都司旗幟,以及旗下的“陸”字大旗,眼睛驟然瞪大,高聲喊道:
“凱旋!”
“大軍凱旋!”
“陸大人凱旋!”
“嗚——”
隨後,蒼涼的號角聲隨之在北城牆上響起,悠遠綿長,跌宕起伏!
“咚咚咚!”
鼓手快步站上紅色大鼓前,手持錘頭奮力敲擊,一股振奮人心的力量向四周瀰漫!
原本駐守軍寨的全寧衛指揮使郭銓,
當即起身趕往北城門,同行的還有故元遼王阿紮失裡。
隨著四方城牆紛紛響起號角與鼓聲,再加上連綿不絕的凱旋呼喊,
城中百姓與軍卒紛紛放下手中活計,一臉敬畏地望向北方!
儘管他們什麼也看不見,卻彷彿穿透了堅硬的城牆,望見了正在草原上疾馳的大軍!
疾馳的長龍前方,三騎並駕齊驅。
中間一人身著黑甲,外罩玄色披風,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正是陸雲逸。
他麵容平靜,眉宇間帶著一絲長途跋涉的疲憊,目光卻依舊銳利,白皙的麵板變得黝黑乾裂,卻難掩那份乾淨利落的英氣!
左側的燕王朱棣,身著玄色織金錦袍,腰挎長刀,麵容沉毅,下頜線條緊繃,目光落在新城牆上時,眼中滿是震撼。
高!全寧衛的城牆實在太高了!
足足三丈!
山海關...也不過才五丈啊!
一旁的魏國公徐輝祖同樣震撼不已,
他清楚地記得,離開時城牆還隻有兩丈,本以為已是最終高度,冇想到竟又加高了一丈!
這時,出城的百餘斥候已迎了上來,
雙方漸漸放緩速度停下,如雷的馬蹄聲這才慢慢平息。
為首的斥候百戶激動不已,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卑職全寧衛百戶莊九皋,恭迎陸大人回城!”
陸雲逸扯了扯馬韁,眉頭微皺,冷聲道:
“上馬!關外不下馬的規矩忘了嗎?”
莊九皋臉色微變,立刻想起軍中規矩,
關外乃敵境邊緣,時常需防備突襲,他們這些斥候向來有關外不下馬的規矩。
“是,大人,卑職知罪!”
莊九皋連忙翻身上馬,
“大人,卑職為您引路!”
“走!”
陸雲逸一扯戰馬韁繩,率先前行,浩浩蕩蕩的軍卒緊隨其後,再度向全寧衛城疾馳。
三裡路程轉瞬即逝,千餘名軍卒很快抵達城門口,
此處早已等候著兩人,指揮使郭銓與遼王阿紮失裡。
馬蹄聲在城門口停下,陸雲逸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燕王與徐輝祖也相繼下馬,身後的軍卒們迅速化零為整,排成整齊佇列肅立在道路兩側,鴉雀無聲。
“陸大人,燕王殿下,魏國公!”
阿紮失裡率先反應過來,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大人,您等返程之速,著實出乎下官意料,比預定日期早了足足十日!”
郭銓也連忙率眾躬身行禮:
“全寧衛指揮使郭銓,恭迎陸大人、燕王殿下、魏國公!
衛所已備好薄宴,恭請三位大人入內歇息!”
陸雲逸伸手扶起阿紮失裡,語氣平和:
“此次返程倉促,我等是先行趕路,
你們朵顏三衛的大軍帶著輜重正在往回趕,大概還需半月。”
說完,他看向郭銓,見對方又消瘦了不少,不由笑道:
“這段日子,怕是忙壞了吧?”
郭銓嘿嘿一笑:
“大人,不忙,就是每日趕著太陽乾活,顯得有些著急忙慌罷了。”
“走,進城,還有要事與你們交代。”
陸雲逸快步向城中走去,同時對郭銓吩咐:
“戰馬糧草儘快補給,有毛病的戰馬在此處更換,我等歇息一日便回大寧。”
“大人,這麼著急?”郭銓麵露詫異,
“從捕魚兒海到此處,足足千裡路程,竟不多歇幾日?”
“時間緊迫,耽擱不得!”
陸雲逸臉色凝重,快步走向城北大營。
一行人見狀,隻覺一股寒氣撲麵而來,連忙緊隨其後。
全寧衛城北大營的中軍帳內,炭火正旺,銅爐中的炭塊泛著微光,將帳內烘得暖意融融。
帳壁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北疆輿圖,
地圖上用墨線清晰標註著草原各部,
幾枚紅色標記釘在察哈爾與捕魚兒海一帶。
陸雲逸剛踏入帳中,便將身上的玄色披風解下,隨手遞給親衛鞏先之。
他目光快速掃過女真與高麗邊境,又落回全寧衛位置,轉身看向緊隨其後的阿紮失裡與郭銓:
“阿紮失裡,我離營數月,女真諸部與高麗那邊,可有異動?”
阿紮失裡剛坐下,聞言立刻直起身,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神情凝重起來:
“回陸大人,女真那邊倒是安分。
今年冬天格外寒冷,女真幾個大部即便有族人凍死,也冇敢越界,看樣子是想熬過這個寒冬。”
他頓了頓,喝了一口親衛遞來的熱茶,繼續道:
“倒是有幾個小部落,實在活不下去,派人來求歸附,
我按大人之前的吩咐,讓他們在邊境暫居,派了人盯著,冇讓隨意走動,等大人回來定奪。”
陸雲逸微微頷首,目光轉向高麗方向:
“高麗那邊呢?”
提到高麗,阿紮失裡的眉頭皺了起來:
“高麗那邊不太平,王室與李成桂又起了紛爭。
聽說高麗王想削奪李成桂的兵權,反被李成桂逼得退讓一步。
邊境的義州、黃州等城池,最近頻繁發生叛亂,
都是些不滿李成桂專權的軍卒與百姓,打不過就往遼東逃,估摸著已有上百號人了。”
郭銓連忙躬身補充:
“回大人,確有此事,
都司也送來了情報,那些流民大多是普通百姓,還有幾個小軍官,並未發現細作痕跡,隻是單純避禍。”
陸雲逸聽完,手指輕輕敲擊著輿圖邊緣的木框,
帳內一時陷入寂靜,隻有炭火燃燒的劈啪聲。
片刻後,他開口道:
“雲方,把東西拿出來。”
馮雲方聞言,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裹的卷宗,快步上前,將其放在帳中央的案幾上。
油紙層層解開,露出裡麵泛黃的宣紙,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字跡,還畫著幾處簡單的路線圖。
“這是?”郭銓好奇地湊上前。
阿紮失裡也起身走到案前,看著上麵標註的大同、宣府、遼東、義州、西京等地名,還有密密麻麻的商號名字,臉上滿是詫異。
陸雲逸指著卷宗,沉聲道:
“這是於謹言的供詞。”
“於謹言?那個通敵察哈爾的商賈?”
郭銓眉頭一皺,他之前聽斥候彙報過此人。
“正是他。”陸雲逸點頭,
“此人看似普通商賈,實則是箇中間人。
他背後是盤踞在邊境的走私集團,靠著幾條隱秘商路,
往來於大明邊境與草原、高麗之間,倒賣軍械、茶葉、絲綢,甚至還有軍情。”
“什麼?”
郭銓滿臉難以置信,
“邊境走私向來難禁,賣些茶葉絲綢倒也尋常,軍械雖也有私下交易,可倒賣軍情...這可是實打實的通敵叛國啊!”
陸雲逸伸手點在卷宗的路線圖上:
“山西行都司的大同、宣府是一處據點,
遼東都司的三萬衛、鐵嶺衛是另一處,甚至還延伸到了高麗的西京。
察哈爾之所以有底氣從韃靼向捕魚兒海移動,
正是因為有宣府、大同、遼東的軍械補給,以及高麗的糧食支援。
我甚至懷疑,這裡麵還有來自山西行都司的情報支撐,
否則他們怎敢如此大膽,分前後兩軍行進?”
阿紮失裡滿臉震驚,他在邊境待了一輩子,隻知道有小打小鬨的走私,高麗人也時常從山裡過來換些東西,
卻冇想到,高麗人竟會把物資賣到韃靼這等草原區域:
“陸大人,這訊息準確嗎?
竟有人能在這麼多地方安插人手,打通如此多的商路?”
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緩緩道:
“訊息準確無誤,都是經嚴刑拷打、反覆比對後的結果。
據於謹言交代,他們這類商賈乾這行已有幾百年,從宋元時期便存在,隻是頭目換了一波又一波。
早年北元猖獗,大明與北元時常對敵,
他們便暫且隱匿,如今邊境安穩,又重操舊業。”
他頓了頓,繼續道:
“他們不管誰當皇帝,不管是大明、故元,還是高麗,隻要能賺錢,什麼都敢賣。
軍械、糧草、軍情,出價夠高,便冇有他們不敢做的。
察哈爾萬戶是他們的核心客戶之一,還有瓦剌等幾個大部,
隻是於謹言隻負責這一條線,不清楚更多內幕。”
說到此事,燕王朱棣臉色鐵青,
他隻知南方及東南沿海的海商興盛數百年,常年向海外販賣貨物賺取金銀,卻冇想到北方竟也有如此龐大的走私網路,
“這群王八蛋,真是罪該萬死!”
徐輝祖也麵色凝重,手掌不停揉搓:
“此事若冇有朝中官員暗中支撐,絕無可能辦成。”
陸雲逸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阿紮失裡與郭銓,語氣變得鄭重:
“今日急匆匆趕來,便是要讓你們徹查此事。
阿紮失裡,你熟悉草原與女真各部的情況,需派人搜查沿途商路,那些高山要道也要派兵駐守,查清是誰在其中串聯,
他們的貨物是通過什麼渠道運進草原的,接頭人又是誰。”
“是,大人!我立刻寫信回族內安排!”阿紮失裡躬身應道。
陸雲逸又看向郭銓:
“這些商路上常來往的商行,我回大寧城後會命人給你送來名單,
你要重點關注這些商行,從中找出蛛絲馬跡,
咱們這裡的白糖、軍械價格低廉,他們冇道理不從這裡走貨。”
郭銓臉色凝重:
“屬下遵命,定當全力以赴,找出端倪!”
“有一點,你們切記,查到線索後,先彆妄動。”
郭銓與阿紮失裡皆是一愣,異口同聲地問:
“大人,為何?”
陸雲逸解釋道:
“此事牽扯钜額利益,背後關聯勢力太多,
如今朝廷不安穩,邊境也尚未完全平靜,
貿然動手,輕則打草驚蛇,重則狗急跳牆,反而會惹出更大麻煩。”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你們查到線索後,悄悄記錄下來,整理成卷宗,派人秘密送往大寧城。
我會聯合錦衣衛與五軍都督府統籌安排,
等摸清所有線索、挖除他們的根基後,再一舉動手,確保萬無一失。”
陸雲逸補充道,
“另外,查案務必隱秘,隻讓絕對親信參與,不可向更多人透露。
這些人的眼線必定不少,若是被他們察覺,整個計劃便會功虧一簣。”
郭銓與阿紮失裡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事情嚴重性,遠超他們的預料。
“屬下明白!”
“下官知道該怎麼做了,定不會讓大人失望!”
陸雲逸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你們便各自去忙吧。
我等歇息一日,明日即刻出發回大寧。”
“是!”
待郭銓與阿紮失裡離去後,帳外的陽光透過帳篷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炭火依舊在燃燒,映得帳內幾人臉色各異。
徐輝祖歎了口氣,聲音沉重:
“天下藏龍臥虎,一旦太平,各路牛鬼蛇神便都鑽出來了。”
燕王朱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南方有百年世家、各路豪紳,北方也不例外。
尤其是關中一帶,綿延百年不絕的大族太多,想要從中找出幕後黑手,難如登天。”
陸雲逸端起茶杯,仰頭喝了一口:
“交給錦衣衛去查吧,這些事,對現在的我們來說,並非首要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