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東方天際染著一抹魚肚白,寒意尚未散儘,京城四方城門已緩緩開啟。
守城軍卒剛挪開沉重城門栓,
城外等候的行商、腳伕便湧了進來,卻被城門內側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擋了去路。
“讓讓!讓讓!這貼的是什麼?”
一個挑著貨擔的漢子高聲嚷嚷,撥開人群擠到近前。
隻見城牆之上,貼著一張丈許見方的黃紙告示,
墨跡淋漓,筆力遒勁。
幾個識字的秀才正踮著腳誦讀,
聲音越讀越響,引來更多人圍攏。
“北平行都司、北平都司奏報,雪夜奇襲察哈爾前軍大寨,
殲敵四千七百餘人,俘虜兩千三百餘,察哈爾王孛琅帖木兒授首!”
“捕魚兒海白鬆部等一十三部首領聯名歸降,
願獻土編戶,歲歲納貢,遣子弟入大明官學,率部戍邊!”
誦讀聲未落,最前方便響起一陣驚呼:
“大捷!北疆大捷!”
呼喊順著人群往後傳遞,好比滾油潑了沸水,瞬間讓整個城門沸騰起來。
人們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間亮起,凍得通紅的臉上麵露震驚,
議論聲嗡嗡作響,蓋過了城門處的車馬喧囂。
“贏了!真的大捷了!”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農拍手笑道,
作為淳樸百姓,他向來厭惡打仗,卻也深知戰事避無可避,
打贏了或許於己無直接好處,
但若是輸了,他們這些最貧苦的百姓那可就慘了。
一個販布的掌櫃連連點頭:
“前幾日還聽人說北元要打過來,嚇得我都想把鋪子盤了回老家,現在總算能安心了!”
“看你那慫樣!”一旁的鐵匠鋪掌櫃毫不吝嗇鄙夷。
人群中不乏前幾日跟著學子們議論紛紛的百姓,此刻也換了口吻:
“之前聽那些人說什麼邊疆不穩,原來是瞎操心!
咱們大明的兵這麼能打,還有什麼好怕的?”
不止是城門,大工坊的集市、西市的酒樓、甚至城南的菜場,都貼上了同樣的告示。
應天商行門口更是熱鬨,
幾張告示並排貼在廣場邊緣,過往行人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商行的夥計們臉上帶著喜色,
不論如何,自家大人打了勝仗,他們這些商行夥計,也能揚眉吐氣地吹噓幾句。
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清晨寒意,
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洋溢著輕鬆,沖淡了些許往日的凝重。
與此同時,翰林院深處卻是一片靜謐。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透過窗欞灑在鋪著青磚的地麵上,映出淡淡光影。
院落裡種著幾株老槐,枝椏光禿,透著蒼勁。
許觀坐在靠窗的書案前,
身著青色翰林官袍,麵容清臒,眼神平和。
手中握著一支羊毫筆,正細細批註著一卷經書,
筆尖劃過宣紙,發出沙沙輕響。
許觀治學向來嚴謹,即便昨日午門登聞鼓響、朝堂風波迭起,他也依舊沉心典籍,不為外界所擾。
“許大人,您倒是沉得住氣!”
一個略顯張揚的聲音打破了書房的寧靜。
吳言信大步走了進來,身上官袍穿得一絲不苟,卻難掩眉宇間的得意。
他剛一進門,便自顧自地在許觀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冷茶喝了一口,語氣中帶著幾分炫耀:
“昨日我一鼓定音,敲響登聞鼓,那份訴狀想必此刻已經擺在陛下案前了!
應天商行那些亂教雜學的學堂,不出三日,必定關停!
還有那無令出兵的邊將,也難逃懲處!”
他說著,眼神愈發熾熱,
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成為士林領袖、被天下學子敬仰的場景:
“咱們讀書人,就該堅守聖賢之道,撥亂反正!
如今經學式微,商賈橫行,
若不是我挺身而出,恐怕大明的教化根基都要被動搖了!”
旁邊幾個正在整理文書的翰林編修聞言,紛紛停下手中活計,看向吳言信的目光帶著幾分複雜,
有羨慕,有敬佩,也有幾分不以為然,
但礙於他的探花身份和昨日壯舉,冇人當麵反駁。
許觀放下手中的筆,緩緩開口:
“吳大人,治學之道,在於相容幷蓄,為官之本,在於體察民情。
應天商行的學堂雖授算學技藝,卻也未曾摒棄倫理教化,不過是補經史之不足罷了。
邊將出兵,若真是為了保家衛國、擊退外敵,那便是大功一件,而非過錯。”
他的聲音平和,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力量:
“翰林院本是藏龍臥虎之地,當以讀書為重,以天下為念,
而非執著於門戶之見、意氣之爭。
如今這院中,倒少了幾分讀書人的沉靜,多了幾分浮躁之氣。”
吳言信臉上的笑容一僵,顯然冇料到許觀會當麵反駁。
他眉頭一皺,語氣不悅:
“許大人此言差矣!教化乃國之根本,豈能容商賈染指?
邊將用兵,必經陛下聖裁,擅自出兵便是僭越!
我這是為了大明綱紀,為了士林正統,何談意氣之爭?”
“我相信陛下英明,定會採納我之提議,
到時候,那些亂教的學堂關停,經學重興,邊將循規蹈矩,朝堂清明,這纔是大明該有的樣子!”
許觀看著他固執的模樣,不再多言,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重新拿起筆批註經書。
書房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其他翰林編修見狀,也紛紛低下頭各自忙碌,
隻是偶爾會偷偷瞥一眼吳言信,眼神中帶著幾分尷尬。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伴隨著小廝氣喘籲籲的呼喊:
“大喜!大喜啊!!!”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翰林院的小廝滿臉通紅,額頭上佈滿汗珠,
一路小跑衝進書房,跑得太急,差點撞到門框上。
他扶著門框大口喘氣,臉上卻洋溢著難以抑製的興奮。
吳言信皺了皺眉,心中有些不悅,覺得這小廝太過毛躁,打斷了他的思緒:
“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什麼事值得如此大驚小怪?”
小廝嚥了口唾沫,緩了緩氣息,聲音帶著顫音卻異常響亮:
“吳大人!京城四方城門、集市、商行門口,都貼了官府告示!北疆...北疆大捷了!”
“北疆大捷?”
吳言信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
“你聽誰說的?定是謠言!
昨日我才遞了訴狀,彈劾邊將無令出兵、擾亂邊疆,怎麼可能大捷?”
在他看來,那些邊將擅自出兵,必定會陷入苦戰,他也不相信,一群僭越的邊將能打什麼勝仗。
小廝急得直跺腳,連忙說道:
“不是謠言!是官府貼的黃紙告示,上麵寫得明明白白!
北平行都司和北平都司的大軍,襲察哈爾大寨,殲敵四千多,還俘虜了兩千多!
還有捕魚兒海十三部,都聯名歸降大明瞭,願意獻土編戶、戍守邊疆!”
他越說越激動,語速越來越快:
“現在京城都傳遍了,告示上還有陛下旨意,要將此事通稟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
“什麼?”
吳言信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收縮,
臉上的得意與堅定瞬間被震驚取代,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居然是真的?
他昨日在訴狀中明明指責邊將用兵不當、導致邊疆不穩,
可現在...大捷?
這豈不是說,他的訴狀不僅毫無道理,反而成了顛倒黑白的笑柄?
書房內瞬間陷入死寂,隻剩下吳言信粗重的呼吸聲。
其他翰林編修也都驚呆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紛紛追問起來。
小廝被眾人圍著,一一解答,
吳言信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但臉上卻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幾巴掌。
許觀放下手中的筆,看著吳言信失魂落魄的模樣,眼中閃過複雜。
他站起身走到吳言信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緩緩道:
“吳大人,世事難料,民心所向,並非一己之見所能左右。
邊將保家衛國,立下奇功,這是大明之幸,百姓之幸。
至於教化之事,不妨靜觀其變,或許並非你所想的那般不堪。”
吳言信冇有迴應,隻是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
陽光已經灑滿院落,老槐樹枝椏上的霜雪漸漸融化,滴下幾滴水珠落在青磚上,濺起細小水花。
看著這溫暖陽光,吳言信隻覺得心底一片冰冷。
......
他踉蹌著衝出翰林院,寒風颳在臉上,如同刀割般刺痛,卻遠不及心口羞臊。
他深吸一口氣,攏了攏衣襟,腳步踉蹌地朝著城北劉府而去。
劉三吾乃翰林學士,德高望重,更是他科舉及第時的座師。
如今朝堂風波詭譎,唯有這位老大人能為他指條明路。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劉大人與那些反對新政的老臣過從甚密,
或許能藉著這層關係,化解他今日的窘境。
劉府坐落於城北巷陌深處,朱門簡樸,透著幾分蕭瑟。
門房見是吳言信,雖詫異他這般狼狽模樣,卻也不敢怠慢,連忙引著他往後院暖閣而去。
暖閣內,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劉三吾端坐在臨窗的圈椅上,身上裹著一件深藍色棉袍,鬚髮皆白,皺紋深刻,一雙眼睛清明深邃,手中捧著一卷資治通鑒。
見吳言信進來,他隻是抬了抬眼,聲音沙啞:
“故辭?此時前來,可是有要事?”
吳言信一進暖閣,便被暖意包裹,緊繃的身子稍稍鬆懈,可一想到自己的處境,眼圈瞬間就紅了:
“恩師!學生知錯了!求恩師救我!”
劉三吾放下書卷,眉頭微皺,打量了他兩眼:
“何事?”
吳言信顫抖著垂手侍立,頭埋得極低,臉上血色儘失,
嘴唇囁嚅著將昨日敲響登聞鼓、彈劾邊將與應天商行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最後他拳頭緊握,渾身顫抖:
“如今京城百姓都在稱頌邊軍、稱頌陛下聖明,學生昨日訴狀,豈不成了天大笑話?
陛下若是怪罪下來,學生怕是要名聲儘毀、遭受懲處啊!
恩師,您一定要救我!”
劉三吾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吳言信惶恐不安的臉上,
緩緩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動作不急不緩。
暖閣內隻有爐火燃燒的劈啪聲,還有吳言信粗重的呼吸聲,氣氛一時凝滯。
過了許久,劉三吾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
“故辭,你且放寬心,書生各抒己見,何錯之有?”
吳言信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劉三吾的目光掃過他,帶著幾分長者的慈愛:
“昨日訴狀,是你對教化正統的堅守。
邊將出兵之時,勝負未分,你擔憂邊疆不穩、擔憂綱紀鬆弛,
故而直言進諫,這是讀書人的本分,是我等言官的職責。
難道說,隻因最後打了勝仗,之前的擔憂就成了過錯?
隻因事情未如你所想,直言就該被問罪?”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大明朝廷,還冇有這麼荒謬!
陛下向來明辨是非,豈會因你幾句直言就治你的罪?
倒是你,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名聲之事,何必看得太重?”
吳言信怔怔地聽著,心頭恐慌似乎被這幾句話驅散了些許,可依舊有些不安:
“可...可學生畢竟言之有失,日後同僚如何看我?士林如何看我?”
劉三吾淡淡一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你年紀尚輕,初入仕途,難免有思慮不周之處。
此次之事,旁人或許會笑你幾句,
但更多人會讚你有直言敢諫之勇。
再者,朝堂之事變幻莫測,
今日笑柄,未必不會成為他日功績。
你隻需安心在翰林院供職,潛心治學,辦好陛下交代的差事,日後我在陛下麵前替你美言幾句,此事自然會煙消雲散。”
“恩師...您真的會幫我?”
吳言信眼中閃過一絲希冀,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
劉三吾點了點頭,語氣溫和:
“你是我的門生,我不幫你,幫誰?”
他抬手拍了拍吳言信的肩膀,枯瘦的手掌帶著幾分涼意,卻異常沉穩:
“沉下心來,不要被流言蜚語所擾,翰林院乃儲才之地,你隻需好好做事,日後自有青雲之路。”
聽到這話,吳言信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眼眶依舊泛紅:
“多謝恩師!學生謹記恩師教誨,日後定當勤勉治學,不負恩師厚望!”
劉三吾微微頷首,擺了擺手:
“去吧,回去安心供職,莫要再胡思亂想。”
吳言信躬身行禮,又深深作了一揖,這才轉身退出暖閣。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望了一眼,
見劉三吾依舊端坐在圈椅上,目光重新落在書捲上,神色平靜,心中愈發安定,腳步也輕快了許多,先前的恐慌已然消散大半。
暖閣的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麵的寒意。
劉三吾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凝重。
他緩緩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聲響,透著幾分煩躁:
“北疆戰事...居然就這麼結束了?”
“太快了...”
劉三吾起身來到桌案前,拿起一支筆,在宣紙上快速寫下幾行字,字跡力道十足:
“北疆突變,大捷之下,暗流湧動,速做準備,謹防反噬。”
寫完後,他將信紙摺疊起來,塞進一個小小竹管裡,
“來人!”
片刻後,一個身穿灰衣的漢子推門而入,身形挺拔,麵容冷峻,眼神警惕地掃視了一眼四周,躬身道:
“老爺。”
劉三吾將竹管遞給漢子,語氣凝重:
“派人星夜兼程趕往西安,將此物交給永平侯。
告訴永平侯,有麻煩了,讓他務必小心,儘快清理首尾,莫要留下把柄!”
“是!”
中年漢子雙手接過竹管,小心翼翼地藏在懷中,躬身應道。
“務必隱秘行事,途中不可有任何閃失!”
“小人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