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入夜,明月高懸,雲彩隨風而動。
朱元璋走出東宮時,月光將整個青石板地麵染得一片慘白,
遠處宮燈散發著朦朧光芒,在這慘白中生生劈開了一條路。
一陣微風襲來,身後的大太監李忠立刻上前,將袍子披在他的肩上。
朱元璋看了一眼,抬手掙脫,淡淡道:
“朕還冇有老,不礙事。”
說罷,便大步往武英殿走去。
轎子在身後緩緩跟隨,抬轎的侍從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陛下素來不喜歡坐轎,總說常走動對身體好,自太子病重後,這份習慣愈發明顯。
與此同時,皇城門口,
一輛輛外表古樸、內裡奢華的馬車陸續趕來。
一個個身穿緋袍或武將常服的大人陸續走下馬車,匆匆踏入皇城。
黑夜中,他們的臉色一個比一個嚴峻,眉頭緊鎖到了極點!
剛散衙歸家,還未及歇息,便傳來如此緊急的訊息,又被匆匆召回...
此事吉凶難料。
當曹國公李景隆趕到武英殿時,
這裡已彙聚了十幾位官員,五軍都督府與六部皆有人在,都是熟麵孔。
李景隆左右打量片刻,走到了武將佇列之中。
左軍都督朱壽站在隊伍最前方,手中緊攥著兩份文書,神情肅穆。
在場眾人暗自打量,心中思緒翻湧,想來這便是北疆送來的急報了。
察覺到一道道探尋目光,朱壽不動聲色,
直到李景隆走近,才露出一抹和善笑意:
“是九江啊。”
李景隆湊近了些,眨了眨眼睛,刻意壓低聲音發問:
“是好是壞?”
朱壽挑了挑眉,“你覺得呢?”
“我?捷報。”
朱壽聽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是也不是。”
“那是什麼?”李景隆眼中閃過疑惑,難道是好壞參半?
朱壽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淡淡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六部官員,沉聲道:
“看到冇,那些老東西一個個不安好心,總想打壓咱們,為此不惜盼著邊軍戰敗,
若真輸了,不光是仇者快,親者也快啊。”
李景隆臉色瞬間凝重,他已見識過朝堂紛爭的可怕,對錯幾乎無從論證,唯有立場與利益。
尤其是文武之爭愈發激烈,
為了打擊異己,各方可謂無所不用其極。
想到這裡,李景隆忍不住一聲歎息,念起了在東宮養病的太子殿下。
往日太子在時,朝堂局勢從未這般嚴峻,
怎就短短不到一年,便成瞭如今模樣?
“我之仇敵,彼之親朋。”
李景隆聲音愈發低沉,語氣中的森然卻絲毫不減,
“若是這些人真與外敵勾結,那就麻煩了。
近日我在中軍看了諸多軍報,
察哈爾能順利從韃靼脫身,甚至北元朝廷都未曾阻攔,其中定然有鬼。
我猜...有人給了北元朝堂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價錢,
這才讓察哈爾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邊地。
另外,雲貴、四川及廣東、廣西的土司叛亂也透著怪異。
去年還上朝納貢,與朝堂互通有無、賺得盆滿缽滿,
今年卻哭訴吃不飽飯,爭相叛亂,態度轉變之快,令人咋舌。
要麼去年的文書是假的,要麼這一年裡發生了不為人知的變故。”
李景隆一邊說,神情愈發森然,
相比於南北邊疆的戰事,更讓他渾身冰涼的是,連他都能看出的端倪,為何朝堂上無人提及?
難道這些征戰多年的將軍都是瞎子?
難道這些混跡官場多年的六部九卿都是草包?
自然不是。
那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們早已看穿,且知曉其中緣由,纔會如此淡然。
聽聞此言,朱壽眼神微妙,抿了抿嘴,歎息道:
“九江,以後會越來越亂,有些事你知道了便藏在心裡,彆四處亂說,免得惹禍上身,朝堂上就是這樣,揣著明白裝糊塗,你來我往。”
李景隆抿了抿嘴,輕輕點頭:
“我打算明日去浦子口城,看看火器操練,聽說新軍械有了進展?”
“北平行都司研製的手雷,方便攜帶,威力巨大,在戰場上很是實用。”
朱壽點頭迴應,繼續道:
“明日準備試試,看看攻城、攻寨有何效用,不過我覺得...攻寨或許更合適,畢竟城池太高,得用驚雷子。
對了,前些日子大寧還送來了火銃的改進之法,能讓火銃在冰天雪地中正常使用,
隻是...用這種法子改造的火銃,太不經用了,隻剩往常的三成。
但也足夠應急了,你可一併去看看。”
李景隆麵露思索,緩緩點頭。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排橙黃色宮燈如同長龍,自內宮延伸而來,
一眼便能望見宮燈簇擁中那道身穿紅衣的高大身影。
武英殿前的眾官員頓時肅立,散亂的隊形瞬間排列整齊。
待那隊人走近,眾人齊齊躬身跪拜:
“臣等拜見陛下!”
來人正是從東宮趕來的朱元璋,
步行許久,他氣息微喘,身上卻透著暖意。
麵對眾臣,他並未多言,隻是一揮手,便徑直踏入武英殿。
眾官員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帝王入殿的刹那,武英殿內的諸多燭火彷彿掙脫了烏雲束縛的星辰,爭先恐後地亮起,照亮了這座不算寬敞、卻處處透著肅穆的大殿。
朱元璋坐於上首,接過大太監遞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他目光掃過下方濟濟一堂的官員,眼神愈發深邃,
六朝何事,隻成門戶私計。
這些人之中,有多少背離朝廷,又有多少真正忠君愛國?
武英殿內沉寂了許久,左軍都督朱壽上前一步,將手中兩份文書高高舉起:
“陛下,北疆急報!”
朱元璋依舊端著茶杯,身旁的大太監連忙上前,從朱壽手中接過文書。
指尖觸及紙麵,一股涼意隨之襲來,
似還帶著關外的凜冽寒風,以及一絲淡淡血腥氣。
仔細檢查無誤後,大太監纔將文書呈給朱元璋。
朱元璋接過文書緩緩展開,眼睛頓時眯了起來,
一字一頓細細品讀,握著文書的手掌漸漸收緊,頜下的鬍鬚微微顫動。
待兩封文書儘數看完,他長長舒了口氣,彷彿心中大石落地。
武英殿內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眾官員麵麵相覷,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
朱元璋將文書遞給大太監,語氣平淡:
“念。”
武英殿內燭火通明,映得金磚地麵泛著冷光。
大太監李忠雙手捧著文書,展開時指尖微微發顫。
他清了清嗓子,蒼老卻洪亮的聲音穿透殿內沉寂,緩緩響起:
“北平行都司呈奏陛下軍報:
臣太子少保、北平行都指揮使陸雲逸,
率北平行都司五千精銳、北平都司兩千勁旅,
於洪武二十五年二月二十八日,大雪之夜奇襲察哈爾前軍大寨。
臣等依雪勢為掩,分三路進兵,
西寨門佯攻,牽製敵軍防務,
北寨門主攻,以火器轟開柵欄,騎兵銜枚疾進,
東寨門輔攻,待主力破寨後彙合夾擊。
察哈爾部內部分崩,外寨軍民饑寒交迫,內寨將官奢靡懈怠,軍無戰心。
酣戰之際,察哈爾部朔漠將軍率部反正,
內應開門,明軍順勢突入內寨。
察哈爾王孛琅帖木兒率親衛死戰,於王帳前力竭授首,其親衛三百餘人儘數被殲,無一生還。
此戰,共殲滅察哈爾精銳四千七百餘人,俘虜兩千三百餘人,
其中萬戶三人、千戶八人,
繳獲戰馬三千餘匹、牛羊兩萬餘頭、甲冑器械七千餘件,糧草若乾。
臣已令張懷安率火器營、秦元芳率斥候營與白鬆部大軍合流,星夜馳援,合圍察哈爾後軍大寨。
該寨駐有部眾兩萬餘人,多為老弱婦孺及民夫,
防務鬆懈,臣預計十日內可破寨。
另,查抓獲關內商賈於謹言,雖為商賈,但所行通敵之事,已就地正法。
其通敵書信隨報呈送五軍都督府覈查。
臣陸雲逸,燕王,魏國公,同奏於捕魚兒海前線。
洪武二十五年,三月初一。”
軍報念罷,武英殿內鴉雀無聲,唯有燭火劈啪作響。
一張張錯愕的臉龐紛紛抬起,
相互對視間儘是驚疑不定,這就贏了?
他們記得,昨日還在為察哈爾大部遷徙的訊息憂心忡忡,
今日便傳來捷報,察哈爾主力竟被剿滅了?
片刻後,曹國公李景隆猛地攥緊拳頭,壓抑不住心中振奮,低喝一聲:
“好!打得漂亮!”
一眾都督府將領皆是麵露喜色,眼神發亮,隨即又生出一絲疑惑,
冰雪天氣作戰,六千精銳便能大破察哈爾主力?真的假的?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緊繃的下頜線漸漸舒緩。
他抬手示意李忠:
“念第二牘。”
李忠展開第二份文書,這份宣紙更為規整,卻密密麻麻簽滿了名字,墨跡各異。
他的聲音依舊莊重,卻多了幾分柔和:
“捕魚兒海諸部落聯名歸降表:
臣等捕魚兒海白鬆部、紅日部、紫雪部、建平部、哈剌部等一十三部首領,謹率部眾叩請陛下聖安,願獻土歸降,永為大明藩籬。
臣等世居北疆,久受北元殘部侵擾,苦不堪言。
今聞陛下遣天兵討伐察哈爾逆賊,雪夜奔襲,大破其精銳,
孛琅帖木兒授首,臣等不勝敬畏。
察哈爾部自恃黃金家族後裔,欺壓諸部,奪我草場,掠我牛羊,部眾流離失所。
明軍一來,誅逆賊、救萬民,軍紀嚴明,秋毫無犯,
臣等親眼所見,心嚮往之。
臣等願獻部落戶籍、草場圖冊,聽候朝廷編戶,
願歲歲納貢,牛羊馬匹,不敢短缺,
願遣子弟入大明官學,習聖賢之道,明君臣之禮,
願率部眾戍守邊疆,遇有外敵,聽調出征,在所不辭。
願以我等諸部數萬子民齊發宏願,祈太子殿下久病康複。
唯願陛下垂憐北疆子民,許臣等歸降之請,設衛所管轄,
使臣等免受戰亂之苦,共享太平之福。
謹以十三部首領血書為誓,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巴雅爾、赤烈、娜仁托雅等一十三人,洪武二十五年三月初四。”
歸降表唸完,殿內的氣氛愈發微妙,
武英殿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相比於北疆剿滅察哈爾主力的勝利,
捕魚兒海諸部聯名歸降的訊息,更令人震撼,
那可是捕魚兒海啊,北元正統所在!
距離大寧邊境的全寧衛足有千裡之遙。
如今,竟要歸降大明?
而且,還以數萬子民的名義發下宏願,祈求太子殿下康複?
不知為何,在場眾官員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甚至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
這段日子,朝堂風波愈演愈烈,
早已冇人真正關心太子的身體,甚至有不少人盼著靴子落地,好藉此掀起新一輪的權力爭奪。
曆朝曆代的經驗告訴他們,
一個儲君倒下,至少會牽連半個朝廷,屆時空出的官位,總要有人頂上。
而現在,草原諸部竟如此誠懇歸降,還為太子祈福,
反倒讓他們覺得,大明的忠良,竟成了這些誠心歸附的草原人。
正當殿內眾人思緒翻湧之際,一直掌管禁軍的武定侯郭英率先開口:
“臣武定侯郭英,恭喜陛下,賀喜大明!”
“北元舊部歸附,此乃昭昭聖德之功,乃我大明之盛,乃天下之盛!”
此話一出,五軍都督府的諸多將領紛紛麵露喜色,恭賀之聲不絕於耳:
“陛下威服四海,臣恭賀!”
“捕魚兒海諸部強盛一時,若我大軍強攻,必勞民傷財,如今他們誠心歸降,實乃盛世之兆!”
“捕魚兒海一十三部皆是北疆大族,若真歸降,北疆防線可固!”
朱元璋抬手示意,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文武百官,看著六部官員欲言又止的模樣,輕笑一聲,道出了他們的疑慮:
“眾卿以為,這兩份文書,可信否?”
嗯?
眾人一愣,紛紛抬頭。
朱壽反應最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軍報翔實,殲敵數量、繳獲物資、將領署名一應俱全,且有燕王殿下與魏國公同奏,絕無虛假!”
“歸降表有十三部首領聯名,更有血書為誓,
如今察哈爾已滅,他們孤立無援,歸降乃是明智之舉,臣以為可信!”
茹瑺緩步走出,躬身道:
“陛下,臣以為,軍報可信,但歸降之事需謹慎。
北疆部落反覆無常,今日歸降,明日便可能反叛,失烈門等人便是前車之鑒。
不如先遣人覈查,待確認真心歸附後,再昭告天下。”
“此言差矣!”李景隆立刻反駁,
“察哈爾精銳前往捕魚兒海,必然會搶奪十三部的生存之地,
如今我明軍將其剿滅,救了十三部性命,他們定然感恩戴德。
再者,我明軍兵鋒正盛,
他們此時歸降,若是假意,豈不是自尋死路?”
張智也上前說道:
“陛下,臣以為,可許其歸降,但需設規立矩,再擇其首領入京朝見,以示恩威並施。”
武英殿內一時間議論紛紛,鬨鬧之聲不絕。
朱元璋靜靜地聆聽著眾人的爭論,手指依舊有節奏地敲擊著龍椅扶手。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陸雲逸此戰,揚我大明國威,殲逆賊、安諸部,功不可冇。
傳旨,此行諸軍著令班師,
回到駐地後,一應繳獲、戰功儘數詳細上報,待全數確認後,論功行賞!”
此話一出,五軍都督府的諸多將領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不滿,
這就完了?
六部官員則暗自鬆了口氣,好在還有緩衝時間,不至於太過倉促。
朱壽、馮誠等人見狀,心中頓時瞭然,
陛下是想先平穩局勢,待更詳細的軍報送來後再論功行賞,也給朝堂留足緩和餘地,不至於一下子就烈火烹油。
想到這裡,馮誠上前一步,躬身道:
“啟稟陛下,此事是否要發明文,通稟天下?”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笑道:
“京中諸多學子不是說朕縱商亂文嗎?
還說天下民心浮動、邊疆不穩。
既然他們不信大明朝廷,那就發!
京畿八縣、直隸各州府,將此事通稟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