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漆黑,烏雲在天上翻滾,隨著颶風快速移動,讓隱藏在雲層後的月亮時隱時現,天地間忽明忽暗。
冷冽的颶風吹拂而過,淹冇了所有聲響,隻剩呼呼的風聲。
風雪漫天飛舞,讓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靠近察哈爾營寨三裡處,鄭陽換上甲冑做好偽裝,帶領十餘人衝出斥候隊伍。
他臉上覆蓋著麵甲,眼部裝有防風鏡片,能在風雪中清晰視物。
他的視線鎖定在不到一百丈外,那串緩慢移動的燈火如同黑夜中連成串的螢火蟲,在無儘雪地上蜿蜒前行。
鄭陽知道,那是察哈爾部外出巡營的斥候。
上一次探查時他們選擇避開,而這一次,他們決定迎難而上。
一行十餘人冇有點燃燈火,在黑夜中悄然穿行。
戰馬在雪地中疾馳,冇有發出咚咚的悶響,隻有積雪被碾壓的咯吱聲。
翻騰的馬蹄掀起雪霧,讓他們的身形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直到衝殺至二十丈處,那隊察哈爾斥候仍未察覺,依舊在雪地中跋涉,嘴上罵罵咧咧:
“他媽的,這麼大的雪連個鬼影子都冇有,大人還讓咱們出來巡營。”
“你說是不是上次咱們多拿了糧食被他發現,故意報複,想讓咱們凍死在外麵?”
“就是!我早就看他不安好心,咱們本是內寨護衛,偏要被派出來探查。”
“我看王上也是昏了頭,聽信小人讒言!”
“阿古拉上次被白鬆部打得落花流水,丟儘了臉麵,在大人們麵前抬不起頭,就把火氣撒在咱們身上。
這個王八蛋,遲早弄死他!”
“行了,快些走吧,雪這麼大,早點繞完一圈早點回去。”
就在這時,說話的年長斥候猛地頓住腳步,抬頭四處張望,眉頭緊皺。
“怎麼了?突然停下,是不是老得走不動了?”
“住嘴!!”年長斥候厲聲喝道,臉色愈發嚴肅。
其他人也察覺到不對,紛紛警惕地看向四周。
很快,所有人都聽見了異常,那不是風雪的呼嘯聲,而是快速踩踏雪地的唰唰聲,且越來越近!
“有情況!”
年長斥候猛地抽出長刀,將手中火把向前探去,想要照亮更多區域。
可下一刻,他的呼吸驟然停滯,心跳彷彿慢了一拍,目眥欲裂!
黑暗中,兩雙碩大的眼睛亮起,黝黑的瞳孔映著火光。
下一秒,黑暗如同破碎的鏡麵被轟然打碎,一隻巨大的馬頭穿透夜色,猛地出現在他眼前。
與之一同出現的,還有馬背上那名身著厚重黑甲的軍卒。
僅僅一眼,年長斥候便感受到了對方甲冑的厚重、戰馬的雄渾,以及那勢不可擋的衝勢!
“敵襲!”
喊聲還未落下,黑暗的雪地裡驟然劃出一道亮光。
銀白色的寒芒斬斷風雪,長刀的呼嘯聲壓過風聲,成為他耳中唯一的聲響!
“撲哧!”
利刃入肉的聲音清晰響起。
年長斥候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雪地開始轉動,最終變為一片漆黑。
當他看到自己孤零零站立的無頭屍首時,才恍然驚覺,眼前的黑暗竟是天空...
鄭陽抽刀,凜冽的血珠劃出一道血線。
他看了看刀鋒,血液已在上麵凝結成薄冰,又看向那具呆立的屍體,眼中閃過一絲驚詫,
怎麼回事?難道天氣太冷,脖子也變脆了?竟這麼容易就砍斷了頭顱。
有同樣疑惑的不止他一人,十幾名察哈爾斥候幾乎在三息之內便被解決。
不少人被砍掉頭顱,還有人胸前破開大洞,無力倒在地上,寒氣迅速侵入胸腔,很快冇了氣息。
鄭陽深吸一口氣,下令道:
“繼續前進,為後續大軍開路!”
十名斥候迅速回過神,冇有將長刀歸鞘,目光鎖定不遠處營寨方向,那裡還有一隊斥候,同樣是點點火光連成串!
“點火,放慢速度,偽裝成察哈爾斥候靠近。
解決他們後,我們有半個時辰的行動時間。”
一行人點燃火把,慢悠悠地向營寨方向走去,另有一名斥候折返,回去報信。
......
在身後一裡處,三百名軍卒早已做好準備。
領隊的是東平侯韓勳之子韓俊彥,他現任副千戶,此次的任務是破開西麵營寨。
得到訊息後,韓俊彥麵露振奮,深吸一口氣平複心緒。
他雖經曆過幾次大戰,但對手都是女真人與高麗人,這是第一次直麵北元王庭的大部。
以往家中先生、教習絮絮叨叨的話語在腦海中響起,全是誇讚北元精銳如何勇猛。
但很快,軍中將領的教誨便覆蓋了這些聲音:
“北元王庭的精銳算什麼精銳?連基礎軍紀都做不好,軍陣戰法能強到哪去?
他們內部離心離德,不過是紙老虎。
隻要抓住他們的薄弱點,便能一擊即潰!”
韓俊彥目光銳利地看向不遠處平原上的巨大營寨。
這一次,他們要利用的,正是察哈爾部在風雪中疏於巡邏的疏漏。
而這個小小的疏忽,將讓他們葬送全族性命!
他站起身掃去身上積雪,聲音沉重:
“傳令全軍,向前推進二裡,做好準備,安置火藥!”
“記住,不得有任何疏忽,若有遺漏之處,彆怪本將軍法處置!”
“另外,揹負火藥的軍卒走在最後,沿著前軍腳印前進,切勿磕碰。
若是火藥引爆,你我身死事小,耽擱攻寨大計,便是千古罪人!”
傳令兵記下命令,有人原地揮舞令旗,有人策馬向後高聲傳達。
三百人很快開始悄無聲息地前進,如同一條隱藏在暗處的毒蛇,在雪地中蜿蜒前行,一點點靠近營寨。
在距離營寨一百丈處,韓俊彥見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鄭陽一行人。
他們如同雕塑般站在風雪中,甲冑和長刀上的斑駁血跡,透著刺骨的冰冷。
“怎麼樣?”韓俊彥愣了片刻,語氣中帶著幾分羨慕。
“大人,前路已肅清。”鄭陽回道,
“若不點火摸索,寨牆上的守軍不會發現,但隨行人數不能過多,至多五十人,且要順著雲彩的陰影移動。”
他指了指天上飛速劃過的積雲。
每當厚雲飄過,地麵便會陷入一片漆黑。
韓俊彥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走吧!”
他轉頭向身後軍卒打了幾個手勢,意思明確:
“火器手上前,其他人警戒掩護,若有變故,主動吸引守軍注意!”
隊伍無聲分開,五十名身負巨大揹包的壯碩軍卒亦步亦趨地走上前來。
他們的腳印在雪地上格外深邃,漫天大雪打在揹包上,動靜頗為明顯。
“走!”
韓俊彥揮了揮手,帶著五十人三三並排向前行進。
鄭陽在前方引路,時不時抬頭看天,每當厚雲飄過,便招呼眾人加快腳步,
當月光重現、雪地複明時,所有人便立刻伏在地上不動。
一百丈的距離,足足走了兩刻鐘,才堪堪抵達壕溝邊。
抬頭望去,能看到整齊排列的尖木樁柵欄,以及上方點燃的火把。
韓俊彥揮了揮手,十名軍卒上前,從揹包中抽出木棍、繩索和預製的梯子部件。
他們快速組裝梯子,鉚釘狠砸、繩索緊捆,很快便搭起一座將近一丈長、兩丈寬的浮橋。
隨後,他們又抽出木板鋪在間隙中,一條穩固的通道便出現在壕溝之上,十幾人的揹包也隨之乾癟。
“走!”
四十人依次過橋,很快來到寨牆根下。
韓俊彥上前挖了挖凍土,看到深深紮入地下的木柱,長長鬆了口氣:
“很好,快!佈置驚雷子,安放引線!”
軍令下達,眾人紛紛行動,依次在寨牆根站定,小心翼翼地放下揹包,取出被棉布緊緊包裹的木盒。
開啟木盒,裡麵的棉絮中,整齊擺放著一塊塊方形磚頭狀的土黃色物體,正是北平行都司最新研製的新式火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將火藥輕輕放在木盒上,再把引線倒置,從木盒預留的孔洞中穿出。
即便身處漫天風雪,他們的額頭上仍滲出細密汗珠。
蹲伏在一旁的韓俊彥更是滿頭大汗,手掌微微顫抖,
這四十塊驚雷子,隻要有一塊引爆,便會連鎖反應。
雖然同樣能炸開柵欄,但他自己定然性命不保!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父親的話,
隻有直麵過死亡恐懼的軍卒,纔算得上精銳。
冇有經曆過生死考驗,操練得再好也無濟於事!
韓俊彥本以為此前對陣女真、高麗時已見識過死亡,可那種勝券在握的從容,與此刻緊鄰驚雷子的恐懼相比,差了千倍萬倍。
隻因他清楚,戰陣中自己未必會死,但在驚雷子旁,即便他是侯爺子嗣、皇子貴胄,一旦引爆也會被炸得粉身碎骨。
時間一點點流逝,引線被逐一嫁接,緩緩向外延伸。
四十人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個人般慢慢後退。
一刻鐘後,四十人退至離寨牆一丈遠的壕溝旁,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韓俊彥揮了揮手,打出複雜手勢:
“引線三三彙聚,所有人有序撤離!”
.....
北寨門外三百丈處,陸雲逸手持千裡鏡,死死盯著那百餘個若隱若現的小黑點。
身後,一千火槍隊與兩千北平都司精銳早已整裝待發。
一個時辰前,放置火藥的百人隊便已出發,按計劃應在半個時辰前返回,如今延誤了許久,好在終於看到他們撤退的身影。
陸雲逸悄悄鬆了口氣。
不多時,張懷安率先駕馬歸來,滿頭積雪,氣喘籲籲:
“大人,驚雷子已安放完畢,寨門左右各五十塊,隨時可以點燃!”
陸雲逸聽聞任務完成,點了點頭:
“發生了什麼事,耽擱這麼久?”
“我們靠近時,北寨門守軍正在換防,動作拖遝,我們等了許久。”張懷安解釋道。
“多少人換防?”
“聽腳步聲約莫四百人,但大多聚集在寨門上的暖和處,站在寨牆上的至多一百人,甚至更少。”
“嗬...果然疏於防備。”陸雲逸輕笑一聲,
“歸隊吧,快速準備,我們要向前推進,距離進攻還有一個時辰。”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此刻已是子時末,預定的進攻時間是醜時末,也就是淩晨三點左右。
“是!”張懷安揮了揮手,身後百餘人儘數歸隊。
陸雲逸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張玉:
“傳令下去,全軍緩行靠近,推進至一百五十丈處!
時辰一到,寨牆炸開,便隨本將衝陣破敵!”
“是!”
張玉神情一肅,抽出手中長刀。
凜冽的寒風吹過,刀鋒微微顫動。
隨著軍令下達,黑暗中的一道道身影如同幽靈般浮現,沿著雲層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前行進。
.....
察哈爾大部西門,這裡是後寨,與後軍相連,也是主要通道。
地麵的積雪被踩得很薄,佈滿車轍與深深的腳印。
海撒男答溪抵達此處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若是能用大軍堵住這條通道,再聯合白鬆部等捕魚兒海諸部,就算不能強攻,也能將察哈爾大部活活困死。
但很快他便收起了這個想法,捕魚兒海諸部各懷心思、明爭暗鬥,根本不可能齊心協力。
收起思緒,海撒男答溪看了看時辰,又看向身旁的火槍隊百戶王鼎,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這年輕人雖是定遠侯的孫子,年紀輕輕卻行事果決,即便他是部族首領也不敢輕易得罪。
他儘量放緩語氣問道:
“王大人,驚雷子都安置好了嗎?何時可以破寨?
我部在西寨門,要率先行動,吸引敵軍注意力,調動他們的防務!”
王鼎看了看時辰,沉聲回道:
“大人稍候,一炷香後,驚雷子自會爆炸。
屆時還請大人做好仰攻準備!”
海撒男答溪重重點頭。
他麾下雖有三千軍卒,任務卻十分繁重,
首先要在西寨門附近擺出進攻姿態,牽製敵軍防務,
隨後當敵軍前來馳援,軍卒被充分調動後,要帶領兩千軍卒疾馳繞行南寨門,趕往東寨門,從炸開的缺口與北寨門大軍彙合,
兩路齊進殺入營寨,此戰方能成功。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莫名的緊張在軍陣中瀰漫。
海撒男答溪焦急地看著時辰,握緊手中長刀,隨時準備衝鋒。
他們此刻距離西寨門不過兩百丈,道路積雪被壓實,策馬衝鋒隻需三十幾息,轉瞬即至!
“大人,馬上就要炸了!”王鼎看了看時辰,在一旁提醒。
海撒男答溪連忙拿起萬裡鏡,看向寨門方向。
可眼前依舊一片漆黑,隻有點點火光。
正當他疑惑之際,一道璀璨奪目的光芒從西寨門下方噴湧而出,連綿不絕,如同憑空燃起的烈焰。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轟隆一聲巨響在耳邊炸響,身下的戰馬不由自主地顫抖嘶鳴。
海撒男答溪瞳孔驟然收縮,忍不住破口大罵:
“我草,這是什麼?”
與之同樣震驚的,還有他身後的三千軍卒。
戰馬受驚狂躁,嘶鳴聲瞬間壓過了風雪呼嘯。
所有人都滿臉駭然,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但海撒男答溪很快反應過來,高舉手中長刀,左手拿起銅喇叭大喊:
“寨門已破,將士們,跟我衝鋒!”
驚雷子的火光持續不退,西寨牆的柵欄被炸得灰飛煙滅,寨牆轟然倒塌。
原本在寨牆上昏昏欲睡的軍卒,還冇來得及反應便被火光吞冇,發出淒厲的慘叫,當場殞命。
寨門附近的十幾個帳篷也被爆炸的衝擊波沖毀,一些衣衫不整、蓬頭垢麵的軍卒倉皇衝出。
他們看到倒塌大半的寨牆,不由得目瞪口呆、目眥欲裂。
發生了什麼?
但很快,激烈的喊殺聲與求饒聲在寨牆附近響起,這些人才終於反應過來,高聲呼喊:
“敵襲!敵襲!快去稟報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