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流逝,很快便到了子時,漫天風雪似乎變得愈發猛烈。
察哈爾部營寨如同蟄伏在雪原上的巨獸,
被厚厚的積雪覆蓋,隻有零星幾處火把的光芒在風雪中搖曳。
營地外圍的木柵欄上凝結著冰淩,在微弱光線下泛著冷光,
巡邏軍卒縮著脖子,踩著冇過膝蓋的積雪,腳步拖遝,早已被這無休止的暴雪磨儘了銳氣。
就在營寨北方三裡外的雪原上,
十幾個白色身影與雪地融為一體,靜靜趴在積雪中。
他們身著特製的白色偽裝服,頭上裹著白布,臉上麵甲也塗了雪白顏料,
就連身後的碩大揹包,也通體雪白!
此刻,隻有一雙雙銳利的眼睛,透過風雪縫隙,緊緊盯著不遠處的營寨。
這一行人正是秦元芳率領的前軍斥候。
秦元芳趴在最前方,手中握著一副萬裡鏡,腰間彆著羅盤和筆墨紙硯。
他微微側頭,對著身旁的斥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而後用極低的聲音吩咐:
“都打起精神,仔細觀察,一人負責一個方向,
把佈防情況都記清楚,寨牆上每個人的站位,都要記錄在案。”
斥候們紛紛點頭,從懷中掏出羊皮紙和炭筆,
看著遠處微弱的火光,開始記錄。
他們的動作輕緩,手指早已被凍得通紅僵硬,卻依舊精準地在紙上勾勒著營寨的輪廓。
“西北側門,木柵欄高三丈,帶有尖刺,下方埋有鹿角,巡邏隊每一刻鐘經過一次,人數五人,攜帶彎刀和弓箭。”
一名斥候低聲稟報,身旁斥候手中的炭筆飛快移動,
“旁邊有兩座望樓,上麵各有兩名軍卒值守,手持火把,似乎冇有配備箭矢。”
秦元芳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東北方向。
那裡的營門看起來更為堅固,木柵欄外還挖有一道壕溝,
雖然被積雪填滿了大半,但依舊能看出防禦的嚴密。
“東北門防務更重,望樓四座,巡邏隊十人一組,間隔半刻鐘一次,門口有兩名軍卒站崗,看來是精銳部隊。”
他從懷中掏出萬裡鏡,緩緩舉起,對準營寨內部。
風雪模糊了視線,隻能隱約看到一排排帳篷錯落排列,
中央區域的帳篷更為高大,想必是中軍大帳和將領駐地。
帳篷之間的道路被積雪覆蓋,偶爾有軍卒匆匆走過。
“大人,要不要派人再靠近些?”
身旁的斥候低聲問道,眼中帶著一絲躍躍欲試。
秦元芳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你帶兩人,從溝壑繞過去,靠近營寨外圍,探查壕溝深度和木柵欄厚度,務必小心!”
“明白!”
那名斥候應聲,與另外兩名同伴對視一眼,
三人如同雪地裡的幽靈,緩緩起身,弓著身子,
沿著一道被風雪掩蓋的溝壑,朝著營寨東側潛行而去。
他們腳步極輕,踩在積雪上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白色身影在風雪中穿梭,與大地融為一體,根本無從察覺。
這時,風雪似乎小了一些,能見度變得清晰,秦元芳連忙用萬裡鏡觀察著營寨內部。
中軍大帳外有不少軍卒來回走動,個個身披鐵甲,
外麵似乎還罩著一層皮毛,武器也更為精良。
幾息後,片刻的清晰轉瞬即逝,很快就又變得朦朧,
不過,對於秦元芳來說已經足夠!
中軍大帳周圍至少有五十名精銳守衛。
而且,中軍大帳所在的位置與其他區域天然隔離,另有一層防護,
這與他在北元王庭見到的場景大同小異,
貴族與平民雖共處一地,卻被一層有形的隔閡阻斷。
時隱時現中,他看到一名將領模樣的人走出大帳。
但在萬裡鏡中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黑點,無論怎麼調整,都看不清此人的裝束與相貌。
這讓秦元芳心中煩躁:
“這些工匠每年拿了那麼多錢,這萬裡鏡還是與在雲南時一般無二,才幾裡距離就看不清了!”
試了許久無果,秦元芳隻好放棄,
轉頭看向前往營寨東側的斥候,看著他們一點點靠近目標。
半個時辰後,三人已抵達營寨東側,
趴在壕溝邊緣,藉著木柵欄的陰影掩護仔細觀察。
一名斥候掏出一根狹長的標尺,用力往壕溝中一插:
“深約兩丈,積雪填了一半,實際深度一丈左右,溝底冇有木樁,防守比預想的要鬆懈。”
另一名斥候將耳朵貼在冰冷的木柵欄上,傾聽營寨內的動靜。
等巡邏軍卒走過,他揮了揮手,最後一名斥候才迅速開始記錄。
很快,壕溝的探查完成。
靠近木柵欄的軍卒揮了揮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與手中的萬裡鏡,示意另一人爬上來觀察。
另一人有些遲疑,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身為斥候,本就是富貴險中求。
凍了快一天,若是拿不到機密訊息,豈不是白來了!
“小心一點。”
負責記錄的斥候鄭陽張大嘴巴,讓對方看清口型。
很快,兩人疊成人梯,
上方的斥候劉俊軒從懷中拿出潛望鏡,
這能讓他在不露頭的情況下看清營寨內的景象。
他將潛望鏡向前伸展,很快找到了一個柵欄縫隙,臉色一喜,
果然冇猜錯!
這種柵欄往往下方緊密、上方稀疏,人過不去,但潛望鏡卻能順利觀察。
劉俊軒將潛望鏡拉長,透過縫隙看向營寨內,
一眼就看到了一個帷幕敞開的軍帳。
兩名軍卒正在推搡,一人想要離開,一人拉著他不讓走,看樣子是一老一少。
“這是在乾什麼?大晚上的不睡覺打架?”
他繼續觀察,很快看到一隊巡邏軍卒走過:
“一二...五...十...十五人,怎麼都麵黃肌瘦的?這還是精銳?”
劉俊軒心中疑惑,繼續記錄,
“不過他們的甲冑倒是不錯,
上身鐵甲、下身...這是布甲還是皮甲?或是在鐵甲外麵套了東西?看不清啊...”
“哎?這是在乞討?”劉俊軒定睛一看,
剛剛爭執的年輕軍卒,
拿著一塊黑乎乎的肉遞給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子。
那女子衣衫不整,即便在冰天雪地裡也隻穿著兩件單衣,身旁還有一個半大孩子,裹著一件破棉襖。
隨後,女子將肉塞給孩子,兩人不停地在地上磕頭,
年輕軍卒則頭也不回地跑回帳篷。
劉俊軒瞪大雙眼,心中震撼不已,
更讓他震驚的是,路過的十幾名巡營軍卒對此視若無睹,彷彿什麼都冇看見。
接著,更為駭人的一幕出現了:
不多時,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人一窩蜂湧向那名年輕軍卒所在的帳篷,在帳篷前不停磕頭。
那名年長軍卒拿著刀衝了出去,像是在罵罵咧咧,但那十幾人就是不肯走。
最後,他上前砍死了兩人,
那些人非但冇有害怕,反而一窩蜂地衝向兩具屍體,如同一群餓極了的惡狗。
“滾,都滾!彆來煩老子,你們這群賤民!”
大概是年長軍卒的聲音太大,劉俊軒終於聽清了動靜,
但眼前的場景讓他冇來由地感到一陣噁心。
他連忙踩了踩下方同僚的肩膀,示意自己要下去。
“怎麼樣,看到了什麼?”
負責記錄的鄭陽見他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連忙發問。
劉俊軒抿了抿嘴,瞳孔劇烈顫動,將剛剛的所見所聞一一告知。
“這...他們...他們在乾什麼?瘋了嗎?”
“害...”
鄭陽聽完鬆了口氣,他還以為發生了多大事,
“你第一次來草原,冇見過也正常。
冬日糧食短缺,能討到糧食的就吃糧食,討不到的就隻能吃人,能不能活全看運氣。”
“這...他們不是同族嗎?察哈爾部還是王族,怎麼會這樣?”
劉俊軒麵露震驚,尤其無法理解路過的巡營軍卒能視而不見。
鄭陽對他的反應並不奇怪,他當初也是這般,隻是這些年遊走在草原上,早已見怪不怪:
“越是尊貴的部落,等級越是森嚴。
像察哈爾、科爾沁、鄂爾多斯這種尊榮了幾百年的大部,更是難以想象。
這裡麵能真正算人的,也就隻有內寨那些貴族,
至於外寨的人...死了便死了,冇人會在意。
我先前聽大人說,北元王庭外的奴兵將近十萬人,都是這種吃不飽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十萬?”劉俊軒呼吸驟然停滯,
他最多隻見過五千人一同衝鋒訓練,
那樣已是人山人海,十萬人的規模根本無從想象。
“行了,小聲點。”鄭陽提醒道,
“再上去看看,著重探查營寨佈置,
若是能摸清主乾道的方向,破寨後衝陣就容易多了,到時候你我都能立大功。”
劉俊軒呆呆地點頭,再次爬上人梯。
......
一個時辰後,風雪愈發狂暴,
鵝毛般的雪片幾乎遮蔽了整個夜空,能見度不足三尺。
東側壕溝旁的三名斥候已經完成探查,
劉俊軒最後看了一眼營寨內那些蜷縮在帳篷角落的身影,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隨即與同伴一同轉身,循著來時的痕跡往回潛行。
他們的偽裝服上積了厚厚一層雪,
走起來簌簌作響,卻被漫天風雪的呼嘯聲完美掩蓋。
回到秦元芳身邊時,三人的眉毛、鬍鬚上都結了冰碴,嘴唇凍得發紫,說話都帶著顫音。
“大人,探查清楚了。”
鄭陽躬身稟報,從懷中掏出凍得發硬的羊皮紙,
“東寨壕溝實際深度一丈,木柵欄厚度約五寸,皆是普通硬木,冇有包鐵。
營內主乾道呈井字形,從中軍大帳延伸至四方營門,兩側帳篷排列密集,但間距狹窄,不利於騎兵衝鋒。”
劉俊軒也補充道:
“營內等級分明,外寨多是老弱婦孺和普通軍卒,甲冑簡陋。
部分糧草堆積在西南角的三頂大帳篷內,
守衛有十餘人,且一旁的營帳內應當也有守軍,此刻也亮著燭火。”
秦元芳點了點頭,抬手擦了擦臉上的雪沫,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他看了看天色,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走!立刻撤退!”
他低喝一聲,率先起身,帶領十幾名斥候朝著山坳方向疾馳。
眾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在積雪中,
積雪冇至大腿,每走一步都要耗費極大力氣。
偽裝服早已被雪水浸透,冰冷的雪水順著領口、袖口鑽進衣服裡,凍得軍卒們牙關打顫,卻冇人敢放慢腳步。
偶爾有人腳下打滑摔倒,也會立刻爬起來,不敢發出半點多餘聲響。
一個半時辰後,當那處隱蔽的山坳出現在視野中時,斥候們臉上才露出一絲放鬆。
山坳兩側的山丘阻擋了大部分風雪,
入口處設有十幾處暗哨,樹上、雪裡、坑裡隨處可見。
見到白色身影靠近,一道道銳利氣息驟然迸發。
兩名軍卒從雪地上爬起來,手持重弩,直到看清是秦元芳等人,才放下戒備,低聲喝道:
“是秦大人回來了!”
各處暗哨紛紛放鬆警惕,秦元芳經過檢查後,進入山坳。
進入山坳,六千大軍依舊保持著肅靜,
隻有幾處微弱火光在角落閃爍,為了不暴露目標,連火把都不敢多點燃。
戰馬被集中拴在山坳深處,身上蓋著厚厚氈布,
偶爾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很快就被風雪淹冇。
秦元芳一行人走進山坳,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們渾身雪白,如同從雪堆裡鑽出來一般,臉上的白色顏料被汗水和雪水衝得斑駁,露出凍得通紅的麵板,嘴脣乾裂,眼神卻依舊銳利。
“秦大人回來了!”
一名參謀迎了上來,遞過幾件乾燥的棉袍,
“快換上暖和暖和,陸大人已經等您好久了。”
秦元芳接過棉袍,卻冇有立刻換上,而是問道:
“其他方向的斥候都回來了嗎?”
“已經回來十七支了,加上您這一支是十八支,還有兩支暫未回來。”
秦元芳點了點頭,對身後的斥候道:
“你們先去烤火取暖、更換衣物,一刻鐘後到軍帳集合!”
“是!”
說完,他便朝著山坳中央那頂略顯簡陋的巨大軍帳走去。
這頂帳篷不過丈餘見方,
是用普通帆布搭建而成,外麵裹了一層厚厚氈布抵禦風雪。
帳篷門口冇有守衛,秦元芳掀開門簾走進去,
一股混雜著炭火和油墨的氣息撲麵而來。
帳篷內極為簡陋,中央挖了一個小火坑,
裡麵燃著幾塊木炭,勉強驅散著寒意。
四周擺放著十幾張木桌,桌麵上鋪滿了羊皮紙、地圖和筆墨,
十幾名參謀以及先前回來的斥候正在低聲交談、寫寫畫畫,一派忙碌景象。
“大人回來了!”有斥候上前見禮,秦元芳揮了揮手:
“開始情報彙總,繪製察哈爾大部的營寨地圖和防務分佈圖。”
“是!”
半個時辰轉瞬而過,秦元芳拿著文書,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向中軍大帳。
走進帳內,他一眼就看到了圍在巨大沙盤前的幾人,
“大人,屬下回來了!”秦元芳躬身行禮。
陸雲逸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見他渾身濕透、麵帶風霜,點了點頭道:
“怎麼不先換件衣服?坐下歇會兒,先之,給他倒杯糖水。”
鞏先之立刻遞過來一大杯糖水,秦元芳接過一飲而儘。
溫潤的熱水順著喉嚨滑下,甜味在味蕾炸開,凍得僵硬的身體才漸漸有了一絲暖意。
“大人,四方營寨的防務都已探查清楚,
察哈爾營寨的地形圖和防務圖也大致繪製完成,一眾參謀還在繼續做詳細推演。”
“好,很好。”
秦元芳將文書遞過去,陸雲逸接過又轉給鞏先之:
“念。”
“東寨門,木柵欄高三丈,配有三座望樓,
巡邏隊每兩刻鐘一次,人數八人,攜帶弓箭和短刀,守衛相對鬆懈。”
“南寨門與西寨門防務相近,壕溝深度一丈二,木柵欄厚度四寸,
望樓兩座,巡邏間隔一刻鐘,糧草和馬廄均在南寨附近。”
“北寨門最為堅固,木柵欄包有鐵皮,壕溝深度兩丈,望樓四座,
巡邏隊三十五人一組,間隔半刻鐘,
且配有弓箭手與騎兵,是主力防禦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