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從營寨入口進入白鬆部,
沙木兒與一眾追隨者望著佈局規整、錯落有致的營寨與各式馬棚,眼中閃過不可思議。
白鬆部居然比察哈爾的營寨還要規整?
更讓沙木兒震驚的是,
一路行來,竟未見半個乞討之人。
反倒每頂帳篷都燃著溫暖火光,門口堆著滿滿噹噹的牛糞燃料,甚至有肉乾掛在帳外!
這讓沙木兒忽然生出一種怪異感,
這還是草原部落嗎?
在草原上,即便是最強橫的北元王庭,
冬日裡也難免餓殍遍地,幾乎每頂帳篷前都有乞討者,卻往往空手而歸,最終凍斃在帳外。
而白鬆部...居然這般乾淨?
是將死屍儘數清理了,還是根本就冇有餓死者?
不多時,一行人走到營寨核心地域,
沙木兒竟看到一頂帳篷倒塌後,相鄰幾頂帳篷的族人紛紛出來幫忙。
這更讓他震驚。
草原上糧食短缺,尤其是冬日,人們總要減少活動,
甚至整日蜷縮帳中,以節省體力、減少消耗。
這般樂於助人的事,唯有貴族聚居、衣食無憂之地纔可能發生。
可眼前這些人,衣衫算不上華貴,燒的也是普通牛糞,顯然是尋常牧民!
來不及細想,巴雅爾已將他們帶到營寨中央那頂最高大的帳篷前,站在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笑道:
“沙木兒族長請進,屋中已備好了明國上好的茶葉與各式糕點。”
沙木兒聞言,打量一圈,發現不遠處還有一頂更為奢華的帳篷,
心中滿是疑惑,那頂帳篷裡住的是誰?
進入帳篷,撲麵而來的暖意讓沙木兒的頭腦清明瞭幾分,思緒也愈發活絡。
他掃視一圈,帳內裝飾奢靡,
明國樣式的桌椅板凳、精緻吃食,
甚至連茶杯都是明國青瓷,燒水的水壺上還帶著花紋,火焰一烤,泛著華貴的紫金色光澤。
沙木兒壓下心中震驚,在一旁的方桌旁坐下。
巴雅爾隨之落座,指了指桌上的糕點,笑道:
“沙木兒族長嚐嚐,這些都是明國聞名的糕點,尤其是這綠豆糕,剛做出來的,味道正好。”
沙木兒也不客氣,拿起一塊綠豆糕放到嘴邊,
濃鬱的香氣讓他屏住了呼吸,
這味道,與他平日裡吃得截然不同。
巴雅爾見他這般反應,愈發滿意,腰桿都不自覺挺直了些,帶著幾分自得:
“平日裡,這些東西雖也能吃到,
但大多是運抵草原多日的陳貨,早已冇了原本風味。
這個不一樣,我從北平請了專門的糕點師傅,新鮮出爐,與咱們以前吃的簡直是天差地彆!”
沙木兒咬了一口,一股酥香在口中炸開,甜而不膩,還能嚐到綠豆的顆粒感。
一瞬間,沙木兒的眼睛猛地一亮,覺得自己前五十多年都白活了,
虧他還時常與人吹噓品嚐過什麼美食,
與這新鮮出爐的糕點一比,自己如同坐井觀天。
“來,再嚐嚐這桂花糕。”巴雅爾熱情地招呼著。
沙木兒接過桂花糕,冇有立刻吃,
而是喝了口茶水,神色一正,麵露感慨:
“多謝巴雅爾台吉款待,這些吃食真是讓小老兒開了眼界,
但今日前來,小老兒是有要事與台吉通氣。”
巴雅爾收起笑容,神情凝重起來,
“何事?”
“您可知,我從何而來?”
“哪裡?”
“察哈爾萬戶的王帳。”
沙木兒聲音平靜,卻帶著石破天驚的力道,
“就在捕魚兒海西南六裡地,靠近炅勒山的位置,察哈爾王孛琅帖木兒親自來了。”
此話一出,原本無所事事的侍衛都不由自主地抬起頭。
巴雅爾倒茶的動作微微一頓,而後輕輕一笑:
“原來是察哈爾萬戶,我說近日怎會冒出這般精銳斥候。”
見巴雅爾絲毫不顯意外,沙木兒心中一沉,多了幾分失落。
白鬆部不僅斥候精銳,連訊息也這般靈通。
他深吸一口氣,問道:“台吉,您早就知道?”
巴雅爾笑了笑:
“雖說是漫天大雪,但我部斥候依舊在外遊弋,
察哈爾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捕魚兒海,未免太過荒謬了,隻是先前一直不確定來人是誰。”
說罷,他話鋒一轉:
“你們這些日子突然聯合起來,也是因為他來了?”
沙木兒麵露尷尬,輕聲道:
“還請台吉見諒,我紅日部在韃靼時便是小部落,
一直依附科爾沁部,一路輾轉才聚集瞭如今這些人手。
察哈爾王的命令,小老兒實在不敢違抗。”
“哎,這般見外作甚。”巴雅爾擺了擺手,顯得十分大度,
“誰都有弱小的時候,若是換作三年前,察哈爾王讓我跪地磕頭,我也絕不會猶豫。
沙木兒族長不必介懷,今日你能來通風報信,我已經很感激了。
稍後回去時,帶些精米,都是明國運來的上等貨。”
沙木兒欣喜若狂,連忙道謝:
“多謝巴雅爾台吉!”
“察哈爾來捕魚兒海,是為了什麼?你可知曉?”巴雅爾追問。
沙木兒麵露凝重,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此事察哈爾王冇有明說,但以小老兒的眼力來看,像是來逃難避禍的。
您也知道,卓裡克圖汗死了,新汗王恩克繼位,韃靼內部打得不可開交,聽說入冬後還在開戰。”
巴雅爾點了點頭,眼神閃爍,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察哈爾王有冇有說,要如何對付白鬆部?”
“呃...”
沙木兒沉吟片刻,如實回答:
“察哈爾王懷疑您歸附了明國,其他幾個大部也有這般疑慮。
雖然他們冇有明說,但我覺得...可能會在明年開春,聯合起來對付您。”
“嗯...理所應當。”
巴雅爾非但冇有生氣,心中反倒生出幾分興奮。
如今靠山就在營寨中,他巴不得其他十幾個大部一同來攻,正好一網打儘,
自此白鬆部便可在捕魚兒海獨霸一方!
沙木兒察覺到他眼中的竊喜,心中生出一絲疑惑,
“台吉,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紅日部雖然與貴部有過一些摩擦,尤其是在商路盜匪的事情上,但如今事情早已平息,
而且這都是咱們捕魚兒海各部之間的內務,
若是察哈爾萬戶想要聯合其他部落對付您,小老兒第一個不答應!”
“哦?”巴雅爾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你敢拒絕察哈爾王?”
沙木兒臉色一僵,訕訕一笑:
“實話實說,小老兒族內戰兵一共不到三千,滿甲者才一千三,實在不敢拒絕。
但還請台吉放心,小老兒雖嘴上無法違抗,
可真要開戰圍剿,小老兒一定作壁上觀,絕不摻和!
到時候...
還請巴雅爾台吉多多見諒,
紅日部真的冇有與白鬆部為敵的心思,咱們...咱們還是多做生意的好。”
說到這裡,沙木兒心中一陣火熱。
雖然往日裡各部之間難免爭鬥,
但白鬆部作為唯一能與北平行都司聯絡的部族,是重要的商貿中轉站。
紅日部在草原深處采挖的草藥,
都是高價賣給白鬆部,再由白鬆部轉手賣給都司。
至於都司賣給關內的價格,沙木兒雖不得而知,
但即便維持現在的價格,部落也已是大賺特賺。
還不等巴雅爾開口,門口的侍衛便走了進來,裹挾著一陣冷風:
“台吉,有客人來訪。”
“哦?是誰?”巴雅爾輕笑一聲。
侍衛輕聲道:“台吉,是紫雪部的族長,娜仁托婭閣下。”
“嗬嗬...”
巴雅爾忽然笑了起來,看向沙木兒,淡淡道:
“看來...咱們捕魚兒海的一眾部落,倒是十分齊心協力啊。”
沙木兒臉色僵硬,隻覺得渾身發癢,但心中卻在暗自竊喜...
幸好自己是第一個來的,搶占了先機!
巴雅爾看向侍衛:
“去將人帶進來吧,我就不去迎接了。”
“是!”
侍衛走後,巴雅爾笑道:
“既然幾位族長都來了,那咱們索性開啟天窗說亮話,把事情都說明白。”
幾位?沙木兒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巴雅爾看向營帳後帳,朗聲道:
“赤烈族長,出來吧。”
沙木兒臉色一僵,嘴角微抽,
不多時,體格健碩、素來脾氣火爆的火棘部族長赤烈,從後帳走了出來。
此刻的他,收起了在察哈爾王帳中的暴躁脾氣,反而掛著幾分尷尬笑容。
沙木兒與他對視一眼,尷尬一笑,心中破口大罵,
“這個狗東西!怪不得先前走得那麼急,原來是趕著來這裡送信!”
赤烈很快在一旁坐下,娜仁托婭也隨之走進軍帳...
她身後還跟著海泉部的巴圖與建平部的兀哈斯。
至此,先前在察哈爾王帳中議事的五位族長,
竟不約而同地出現在了白鬆部軍帳中...
眾人分坐各方,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就連巴雅爾都有些意外,
這些傢夥,裡挑外撅的本事倒是嫻熟。
這時,侍衛再次走了進來,打破了帳內沉悶。
他手中拿著一封文書,走到巴雅爾耳邊低語了幾句...
巴雅爾眼睛微微瞪大,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衛離開後,巴雅爾看向眾人,語氣平靜卻帶著分量:
“諸位族長,既然你們今日肯來白鬆部,說明信得過我巴雅爾,
既然爾等如此有誠意,那我也不瞞著了。
兩日前,我部三百斥候在察哈爾軍寨外與敵方三百斥候正麵交鋒,斬殺二百餘,
我部斥候全數安全撤退,僅有三十一人受了輕傷。”
此話一出,帳內原本尷尬的氣氛瞬間凝固!
幾位族長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巴雅爾,懷疑自己聽錯了。
可看著巴雅爾篤定的眼神,又不由得心生狐疑,
白鬆部的人,何時這麼厲害了?
能如此碾壓察哈爾的精銳斥候?
帳內陷入一片死寂,炭火燃燒的劈啪聲在此刻格外清晰,將眾人粗重的呼吸襯得愈發明顯。
赤烈嗓門粗啞,率先開口:
“巴雅爾台吉,您這話可當真?三百對三百,斬殺兩百餘,自身僅傷三十一?”
巴圖也收起了先前的謹慎,附和道:
“便是瓦剌的精銳,也未必能打出這般懸殊戰果。”
娜仁托婭輕輕咳嗽了一聲,身上銀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碎叮噹聲,
“巴雅爾台吉,我等與白鬆部相鄰多年,往日雖有摩擦,卻也知曉貴部的底子。
便是有明國相助,也不至於脫胎換骨到這等地步。
方纔聽聞台吉所言,貴部斥候不僅裝備精良,戰法更是超絕,其中定然有緣故,還請台吉明言。”
她的話語直白卻不冒犯。
身為捕魚兒海唯一的女性首領,
娜仁托婭向來以心思縝密、性情豪爽著稱。
此刻由她發問,正好道出了眾人心中疑惑。
其他幾位族長紛紛點頭,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巴雅爾身上,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幾分。
巴雅爾見狀,臉上露出笑容。
他端起桌上的明國青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想明白說辭,才緩緩開口:
“娜仁托婭族長快人快語,既然諸位今日坦誠相待,我巴雅爾也冇有藏著掖著的道理。
實不相瞞,白鬆部能有今日,的確靠了明國相助,
但並非他們白白贈予,
而是我耗儘部落積攢多年的家底,才換來的生路。”
他頓了頓,回憶起過往的艱難:
“幾年前,我部草場被風沙侵蝕,牛羊死傷過半,
冬日裡餓殍遍地,眼看著就要滅族。
走投無路之下,我才帶著族人南下,在這裡紮根。
後來得了求見明國大將的機會,為了求一線生機,
我將部落六成的皮毛、三成牛羊儘數獻給明人,又答應每年向他們繳納賦稅,這才換來了合作機會。
從明國那裡,我部不僅得到了軍械甲冑、兵法韜略,
最為重要的...是一套完整的戰陣佈置之法。
正是憑藉這些,我部才能在對敵時不落下風。”
帳內眾人再次陷入沉默,看向巴雅爾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忌憚!
夠狠!
為了部落存續,居然能下這麼大的血本!
巴雅爾看著眾人的反應,心中瞭然,知道時機已經成熟。
他收斂笑容,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族長,語氣嚴肅:
“諸位族長,我今日把這些都說出來,並非要向你們炫耀,而是想讓你們看清眼下局勢。”
他加重語氣,一字一頓:
“察哈爾萬戶是什麼來曆?王庭正統,成吉思汗的後裔!
他們來捕魚兒海,絕非簡單地逃難避禍。
捕魚兒海這片土地,水草豐美,臨近明國,
他們若是站穩了腳跟,下一步必然是吞併咱們這些部落,重建王庭霸業!”
巴雅爾的聲音擲地有聲,
“咱們這些部落,都是輾轉遷徙至此的喪家之犬,為了活著已經竭儘全力,
而察哈爾這些王公貴胄,向來視我們為草芥。
若是讓他們得勢,咱們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他們會搶奪我們的草場,霸占我們的牛羊,奴役我們的族人,
到時候,不又回到了原本的日子?”
眾人心中一凜,想起了北元王庭鼎盛時對他們這些小部落的欺淩,
那時,半數皮毛都要上繳,稍有違抗便是滅頂之災,
沙木兒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連忙點頭:
“台吉說得對!察哈爾王那等人物,怎會甘心屈居於此?
也不會善待我們,他們遲早會對我們動手的!”
巴雅爾看著眾人滿臉擔憂的神色,輕輕一笑:
“既然各位族長都來了,那我想與大家商議一件大事。”
頓了頓,他沉聲開口:
“不如,我等結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