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帳內沉寂了許久,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陸雲逸叉腰立在帳中,仰頭放聲大笑。
原本緊鎖的眉頭徹底舒展,眼中精光迸射,語氣裡滿是抑製不住的急促:
“好!好一個察哈爾萬戶!
黃金家族的人,居然真敢脫離韃靼核心,跑到捕魚兒海來!”
他快步走到地圖前,重重拍在捕魚兒海西南部位置,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可是送上門的大功!
若能在此地重創察哈爾主力,北元的政治根基與軍事主力都將折損大半!”
海撒男答溪站在一旁,眼中雖滿是振奮,卻仍保持著幾分沉穩:
“殿下,察哈爾乃是黃金家族正統,麾下戰兵皆是精銳,不可掉以輕心。
咱們如今隻探明瞭兩處營地,其主力部署、糧草囤積,甚至是否有援軍,都還一無所知。”
“說得對。”
陸雲逸收斂笑容,神色瞬間變得凝重,眼底興奮卻仍未褪去,
“所以探查必須更細緻,但絕不能打草驚蛇,去把郭銓叫回來。”
“是!”
不多時,剛剛脫下半幅甲冑的郭銓重新走進軍帳:
“殿下請吩咐!”
“郭銓,挑選三百名精銳斥候,連夜出發,重點探查捕魚兒海西南部。”
陸雲逸語速極快,條理清晰,
“此部大概率是北元核心察哈爾萬戶,務必謹慎對敵,
摸清察哈爾主力的具體位置,是否還有隱藏營地,確認他們的真實身份,
查探其糧草囤積地與戰兵確切數量,留意哨卡佈置,找出防禦薄弱點。”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哈剌山山腳的那支人馬,暫時不必理會,讓他們誤以為咱們尚未察覺主力動向,放鬆警惕。
若有可能,主動試試其實力。”
“屬下遵令!”
郭銓躬身領命,轉身就要離去。
“等等。”
陸雲逸叫住他,從親衛手中拿過一件厚實的狐裘遞過去,
“關外雪大,夜裡更冷,讓弟兄們都穿暖和些,帶足禦寒的烈酒與乾糧,安全第一。”
郭銓接過狐裘,微微一愣:
“謝殿下關懷!”
說罷,大步流星地走出帳篷。
帳外立刻傳來他集合隊伍的呼喊聲,夾雜著風雪呼嘯。
陸雲逸又轉向巴雅爾,語氣放緩了幾分:
“巴雅爾,白鬆部乃捕魚兒海魁首,對此地最為熟悉,也派你的斥候配合探查。”
巴雅爾連忙起身拱手:
“殿下放心,屬下這就挑選五百名斥候,
讓他們偽裝成逃難的牧民,分散到西南部草原,一旦發現察哈爾蹤跡,立刻回報。”
“很好。”陸雲逸點了點頭,補充道,
“你之前說最近有幾個毫無關聯的大族開始聯絡?
現在...已有答案了!”
巴雅爾一愣,轉瞬反應過來,眼睛猛地瞪大:
“殿下,您是說...這些大部與察哈爾部合流了?”
陸雲逸輕輕一笑,眼神微妙: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聯手對付老大,本就是常事。
如今白鬆部勢大,壓得旁人喘不過氣,他們自然要抱團。
如今來了個德高望重、實力雄厚的部族牽頭,原本難以合流的勢力,現在也能輕易聯手了。”
巴雅爾瞳孔一縮,忽然渾身發冷!
衝我來的?
白鬆部如今雖實力強盛,但他自有自知之明,不過是捕魚兒海這方小天地裡的雄主。
彆說麵對察哈爾萬戶,就算是幾個大部聯合,他都要掂量再三。
如今再加上這個外來強者,若是冇有靠山,開春恐怕就是他的死期!
一想到這,巴雅爾看向海撒男答溪的眼神頓時親切了許多,
雖說朵顏三衛以往也頗為難纏,但此刻終究是自己人。
海撒男答溪察覺到他的目光,眉頭微皺,莫名打了個寒顫,這是咋了?
巴雅爾深吸一口氣,湊近幾步,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大人,若非您前來相助,小人恐怕很快就會死無葬身之地了。”
陸雲逸對他的識趣頗為讚賞,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日後你也是大明的官員,不必這般客氣,都是同僚。”
嘶...
巴雅爾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呼吸急促起來,眼神火熱:
“大人,屬下這次定當竭儘全力,動用所有部眾,協助大人統領捕魚兒海!”
陸雲逸輕輕一笑:
“不必過分緊張,本將既已親至,此事必成。
快去安排吧,早做準備,開春便動兵。”
“是!”
巴雅爾離去後,海撒男答溪連忙上前,輕聲道:
“大人,這巴雅爾會不會心懷不軌?察哈爾部東遷的訊息,他真會一無所知?”
陸雲逸神情古怪,想起剛到白鬆部營寨時的亂象,
大門四敞,防務混亂,軍民與牲畜混雜一處。
還是他們一行人花了近十日重新梳理防務,才讓營地像樣起來。
以這般混亂管理,或許他是真的毫不知情。
這話自然不能明說,陸雲逸隻提醒道:
“你說得對,需多加提防。
弟兄們的食物與飲水務必仔細檢查,儘量使用咱們自帶的物資。
算算時間,補給應該快到了吧?”
海撒男答溪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今早收到訊息,從全寧衛一路向北,十六個補給站已全部建成,下一步便是運送物資。
按路程推算,五日內就能送來第一批補給。”
“嗯,做好接應準備。”陸雲逸叮囑道,
“此次我部出動五千人,儘數為騎兵,備用戰馬僅有一千三百匹,戰馬比人金貴,物資送達後,優先保障戰馬草料。”
“是,屬下正有此意!”海撒男答溪附和道,
“這冰天雪地的,其他大部的人畜都難捱,戰馬更是缺草少食,冬日必然掉膘。
但咱們的戰馬,吃的是雞蛋、豆子,冬日裡反倒能養膘。
等開春一開打,憑藉戰馬的體能優勢,耗都能耗死他們!”
陸雲逸笑了笑:
“告訴張懷安與韓俊彥,務必做好火器的防潮工作。
火器與戰馬是我部的核心優勢,日後戰事勝負,全憑此二者。
戰馬出了紕漏,本將唯你是問,火銃出了問題,本將便找他們問責,聽明白了嗎?”
“是,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海撒男答溪興沖沖地離去,去找張懷安傳達命令。
這時,親衛鞏先之端著茶點走進來,放在一旁的方桌上,提醒道:
“大人,吃點東西吧。
出發前夫人特意交代,讓屬下每日給您備五頓飯。”
陸雲逸剛要去拿案上的文書,聞言臉色一黑:
“我是豬嗎?一天要吃五頓!”
“呃...”鞏先之撓了撓頭:
“大人,北疆天寒地凍,多吃點才能抵禦嚴寒。
若是您回去瘦了,夫人定然要怪罪屬下。”
“行軍打仗哪有不瘦的道理。”
陸雲逸嘟囔了一句,目光落在茶盤上精緻的茶點,有些意外,
“這是從哪來的?軍中廚子有這般手藝?”
鞏先之嘿嘿一笑,連忙解釋:
“大人,白鬆部有一位江南來的茶點師傅,原本是專門給部族首領們做點心的。
您來了之後,巴雅爾便把這位師傅調到軍中,專門為您準備茶點。”
“茶點?江南?”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鞏先之補充道:
“聽說這師傅是巴雅爾重金從北平請來的,在這待一個冬天,酬勞便有三百兩銀子。”
陸雲逸神情愈發覺得荒謬,拿起一塊綠豆糕咬了一口,味道竟與京中吃到的彆無二致。
“這些人,倒真是會享受。”
“大人,不止如此呢!”鞏先之壓低聲音,眼中帶著一絲羨慕,
“除了茶點師傅,還有釀酒師傅、揚州菜、山東菜、湖廣菜的廚子,都是從北平請來的。
聽說這些人的酬勞,一個冬天至少幾百兩銀子。”
陸雲逸一愣,有些震驚!
雖早聽聞北元殘餘勢力奢靡享樂,但一個草原部落便能如此鋪張,著實超出預料。
也難怪當年的烏薩爾汗開口閉口子曰詩雲,
這般奢靡之風,倒真有幾分故元遺韻。
他很快吃完綠豆糕,走到作戰地圖前,親手補全參謀們標註的細節。
鞏先之看著地圖上兩處標註的營地,眉頭微皺:
“大人,察哈爾部共計三萬五千餘人,戰兵至少一萬。
咱們帶來的朵顏三衛加上一部火槍兵,再加上白鬆部的精銳,總兵力也不到八千。
若是硬拚,恐怕會吃虧。”
陸雲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道:
“察哈爾遠離故土,糧草有限,又在這苦寒之地過冬,撐不了太久。
先摸清他們的底細,再做具體方略。”
他走到火爐旁,給自己倒了杯熱茶,熱氣氤氳中眼神愈發深邃:
“先搞清楚他們來捕魚兒海的真正目的。
是單純為了躲避韃靼內亂,還是想搶占這片草原,甚至...與朝中逆黨勾結?”
鞏先之心中一凜:
“大人懷疑他們與京中逆黨有聯絡?”
“不好說。”陸雲逸抿了口熱茶,
“北元朝廷的精銳突然出現在這裡,怎麼看都不像是巧合,太過蹊蹺。
北元正統脫離韃靼核心,這本就不合常理。
我更傾向於,是有人用重金收買草原部族寇邊,擾亂北疆局勢。
不管是否真有聯絡,咱們都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
與此同時,捕魚兒海西南部的一處巨大營寨中,數十頂黑色牛皮大帳錯落分佈在雪原中央。
帳頂飄揚著繡有金色狼頭的旗幟,在風雪中獵獵作響,這裡正是察哈爾萬戶的主營地。
主營帳內,炭火熊熊燃燒,將帳內烤得暖意融融。
地上鋪著整張的黑狐皮地毯,正中擺放著一張寬大的桌案,上麪攤著一張粗糙的草原輿圖。
桌案後,坐著一位身著銀白狐裘的中年男子,麵容剛毅,鼻梁高挺,眼神銳利如鷹,正是察哈爾萬戶的首領孛琅帖木兒。
他是黃金家族直係後裔,身負故元正統,自帶一股與生俱來的威嚴,
即便身處異鄉,也難掩其貴氣。
此刻,孛琅帖木兒眉頭緊鎖,手指重重敲擊著桌案,目光落在輿圖上捕魚兒海的位置,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你再說一遍,咱們的斥候連續三次遭遇白鬆部的人,居然冇能占到半分上風?”
站在桌案前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草原漢子,名叫阿古拉,乃是察哈爾的斥候統領。
他臉上帶著幾道猙獰刀疤,此刻卻垂著頭,神色羞愧:
“王,是屬下無能!
前兩次交手,雙方各有死傷,冇能生擒對方一人,
第三次遭遇,對方竟設下陷阱,咱們折了三名弟兄,還讓他們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
孛琅帖木兒語氣一沉,手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茶杯都晃動起來,
“察哈爾的斥候,皆是萬中挑一的精銳,跟著本王南征北戰,何時吃過這等虧?
白鬆部是什麼貨色?
幾年前還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部族,
怎麼突然有了這般厲害的斥候?”
帳內兩側站立的幾位察哈爾將領與長老,皆是麵露凝重。
其中一位白髮長老上前一步,躬身道:
“首領,白鬆部這幾年發展極快,傳聞他們投靠了南邊的明國,得到了不少軍械與糧草支援。
或許,他們的斥候,也受過明國的專門操練?”
“明國?”
孛琅帖木兒眼中閃過一絲忌憚,隨即化為不屑,
“明國的軍隊隻會躲在城牆後麵龜縮不出,
他們的斥候,怎配與咱們草原勇士相提並論?
就算得了些軍械,也未必能改變戰局。”
阿古拉連忙補充道:
“王,白鬆部斥候的軍械確實不凡,
他們穿的甲冑輕便堅固,咱們的彎刀很難劈透,
手中的長刀也比咱們的鋒利,甚至有幾人攜帶了明國短銃,威力不小。
而且他們的戰術十分詭異,不與咱們正麵硬拚,專挑地形複雜之處周旋,還擅長設陷阱,完全不像是草原部族的打法。”
孛琅帖木兒的眉頭皺得更緊,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
“這麼說來,白鬆部背後,確實有明國影子。
他們在捕魚兒海站穩腳跟,恐怕是明國有意扶持,想藉此牽製咱們北元各部。”
另一位將領開口道:
“王,不如咱們直接出兵,滅了白鬆部?
一個小小的部族,即便有明國撐腰,也擋不住咱們察哈爾的鐵騎!”
“不可。”
孛琅帖木兒擺了擺手,眼神沉了下來,
“咱們剛到捕魚兒海,根基未穩,
白鬆部在此地經營多年,頗得周邊小部族依附。
若是貿然攻打,萬一其他部族聯合反抗,再加上明國相助,咱們會陷入被動。”
他頓了頓,繼續道:
“而且,咱們此次前來,並非為了爭奪捕魚兒海的地盤,而是為了躲避族內內亂,尋一處安穩之地休養生息。
等恢複實力後,再回頭收拾那些叛徒與明國人也不遲。”
白髮長老點了點頭:
“首領深思熟慮,隻是白鬆部斥候屢次挑釁,若是不加懲戒,恐怕會讓其他部族覺得咱們察哈爾軟弱可欺。”
孛琅帖木兒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懲戒是必然的,但不是現在。
阿古拉,命五百名斥候,分成十隊,嚴密監視白鬆部動向,摸清他們的營地部署與兵力分佈。
記住,隻許監視,不許主動出擊。
若是再遭遇他們的斥候,儘量生擒一人回來,我要親自問問,他們背後到底有多少明國人在撐腰。”
“屬下遵令!”
阿古拉躬身領命,轉身快步走出帳外。
帳內一時陷入沉默,隻有炭火燃燒的劈啪聲與帳外風雪的呼嘯聲交織。
孛琅帖木兒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帷幕一角,望著外麵漫天飛舞的大雪,眼神複雜。
他身後的一名親信將領上前道:
“王,咱們離開族地已有三個月,大汗那邊,會不會派人追來?”
孛琅帖木兒搖了搖頭:
“不會,恩克那小子年紀尚幼,根基未穩,瓦剌的烏格齊哈什哈正在逼宮,他自顧不暇,哪裡有功夫管咱們?
倒是南邊明國,不得不防。
聽說明國太子病重,朝中局勢動盪,
這個時候,他們怕是也想在北疆搞些動作。”
“那咱們要不要聯絡其他部族,共同對抗明國?”親信將領問道。
“不必。”孛琅帖木兒語氣堅定,
“草原各部,向來各自為戰,所謂的聯合,不過是利益驅使。
貿然聯絡其他部族,隻會讓他們覬覦咱們的人馬與牛羊。
不如先蟄伏起來,等開春後,草原水草豐美,
咱們的牛羊繁殖,兵力恢複,再慢慢聯絡那些對明國不滿的部族。
不過眼下...也需虛與委蛇。
給周邊各部送去文書,表達善意,他們不是對白鬆部的霸道心存不滿嗎?
便請他們來帳中一敘,也好多瞭解些情況。”
“是!”
帳內眾人齊聲應道,躬身退下,隻留下孛琅帖木兒一人佇立在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