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皇城籠罩得嚴嚴實實。
朱元璋離開東宮時,天邊最後一絲霞光早已褪去。
宮道兩側的宮燈被內侍點亮,昏黃光暈在青石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伴著他沉重的腳步聲,一步步向武英殿走去。
身後的大太監提著宮燈,小心翼翼地跟隨,不敢發出半點多餘聲響,
隻敢用眼角餘光瞥見陛下佝僂卻依舊挺拔的背影,心中滿是悲涼。
武英殿內,炭火早已燃得正旺,卻驅不散殿中冷清。
殿內隻點了三盞宮燈,分彆懸在殿門、禦案和殿中立柱旁,
光線將巨大殿宇襯得愈發空曠,
禦案後的龍椅在暗影中若隱若現,透著一股威嚴。
朱元璋冇有坐回龍椅,而是走到禦案旁的椅子坐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閉上眼睛,腦海中交替浮現著朝堂諸事。
“來人。”
他睜開眼,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殿外內侍連忙躬身而入:
“陛下。”
“去宋國公府傳旨,讓馮勝即刻來武英殿見朕。”
朱元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遵旨。”
內侍不敢耽擱,躬身退下,快步向殿外走去。
朱元璋獨自坐在殿中,目光落在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上,卻毫無批閱的興致。
他想起龍鳳年間,自己和馮勝、周德興這些老兄弟一同征戰沙場,
那時的日子雖艱苦,卻也純粹,
大家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推翻元廷,建立太平盛世。
可如今,天下已定,昔日兄弟卻漸漸離心,
要麼恃功自傲,要麼心懷異心,
而自己,也已經老了,甚至要麵臨喪子之痛,不可謂不悲。
不多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的通傳:
“宋國公馮勝,奉召覲見。”
朱元璋抬了抬眼皮:
“讓他進來。”
馮勝快步走進殿中,身上穿著甲冑,風塵仆仆。
他走到殿中,對著禦案後的朱元璋躬身一拜:
“臣馮勝,參見陛下。”
“起來吧。”
朱元璋的聲音依舊平淡,
“賜座。”
內侍連忙搬來一把椅子,放在馮勝身旁。
馮勝謝過恩,坐了下來。
殿內一時陷入沉默。
朱元璋冇有先提周德興,而是目光複雜地看著馮勝,緩緩開口:
“馮勝,你跟隨朕多少年了?”
馮勝一愣,冇想到陛下會突然問這個,連忙回道:
“回陛下,臣自跟隨大哥投奔陛下,至今正好四十年。”
“四十年啊...”
朱元璋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
“時間過得真快,當年你還是個愣頭青,跟著朕衝鋒陷陣,
如今,你也已是滿頭白髮的老頭了。”
馮勝心中一暖,以為陛下念及舊情,連忙道:
“臣能有今日,全賴陛下提攜。四十餘年,臣對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鑒。”
朱元璋的語氣陡然一轉,帶著一絲譏諷:
“你若真有忠心,洪武二年,在西北為何要擅自回京?”
馮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這件事是他一直被詬病的把柄,
當年他隨大將軍徐達平定西北,大獲全勝。
九月,太祖召徐達回京,命他駐守慶陽、節製諸軍,
可他卻認為關陝已定,擅自率領全軍返回京城,差點被誤認為謀反...
“陛下,當年之事,並非臣擅自回京啊!”
馮勝連忙站起身,躬身辯解,
“那時西北糧草匱乏,軍卒思鄉心切,士氣低落,且王保保的大軍虎視眈眈。
臣若是再堅守下去,恐怕會全軍覆冇。
臣回京,是為了請求陛下增派糧草和援軍,並非擅自撤兵!”
“增派糧草?”
朱元璋猛地一拍禦案,聲音陡然拔高,
“你可知你擅自回京,讓王保保鑽了多大的空子?
你走之後,他在西北大開殺戒,屠戮我大明百姓,焚燬城池,致使西北民生凋敝,至今都未能完全緩過氣來!”
馮勝的臉色瞬間變得通紅,既有羞愧,也有不服。
他梗著脖子道:
“陛下,臣承認,回京確實給了王保保可乘之機,但臣也是萬般無奈。
當時軍中糧草隻夠三日之用,軍卒們已經開始啃樹皮、吃草根,
若是再不回京,恐怕不等王保保來攻,大軍就先嘩變了!”
朱元璋冷笑一聲:
“糧草在你離開後三日便到了!
你馮勝打仗勇猛,可就是性子太急、太自負!
當年若是你能再堅持幾日,便大局已定,王保保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可你偏偏等不及,擅自做主,壞了朕的大事,還被人說是謀反!”
馮勝張了張嘴,還想辯解,卻被朱元璋揮手打斷:
“此事過去這麼多年,朕本不想再提。
可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仗著自己是開國功臣,就目中無人,
竟敢擅闖錦衣衛衙門、毆打朝廷命官,你眼裡還有朕這個皇帝嗎?”
馮勝心中一沉,知道陛下是在翻舊賬施壓。
他連忙低下頭,語氣誠懇:
“陛下,臣也是一時氣急,周德興乃是開國功臣,忠心耿耿,
臣實在不忍見他被人栽贓陷害,才一時衝動做出出格之事,還請陛下降罪。”
朱元璋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朕若是想降罪於你,你今日豈能站在這裡?
朕召你前來,是想跟你說說周德興的事。”
終於提到正題!馮勝心中一緊,連忙道:
“陛下,周德興絕無謀逆之心!
他兒子周驥頑劣,私藏火藥之事想必也是受人陷害,
還請陛下明察,還他一個清白!”
朱元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中帶著一絲怒氣:
“朕已經查得很清楚了!
周驥穢亂宮廷、私藏火藥,證據確鑿!
若不是神宮監的人及時抓住他,讓文武百官撞見,周德興當月就該被押回京城問罪!
朕讓他在中都自在了這麼久,已經是念及舊情,仁至義儘了!”
“可陛下,周驥的過錯,與周德興無關啊!”馮勝急聲道,
“周德興坐鎮中都,兢兢業業,從未有過半點逾矩之舉。
而且縱火案的真凶尚未找到,
怎能僅憑周驥私藏火藥,就斷定周德興是同謀?這未免太過牽強了!”
朱元璋怒極反笑:
“馮勝,你當朕老糊塗了嗎?
周德興手握中都五萬精兵,坐鎮鳳陽龍興之地,
這些年他搞了多少鬼,你以為朕不知道?
民間都說朕狡兔死走狗烹,
可看看你們乾的事,換作曆朝曆代,都要被斬首滅族,朕已經仁至義儘了!”
馮勝心中一震,連忙道:
“陛下,我等對大明忠心耿耿,誓無二心啊!”
他依舊不死心,繼續求情,
“而且如今北疆不穩,韃靼、瓦剌蠢蠢欲動,正是用人之際。
削奪周德興的兵權,恐怕會寒了老臣的心。”
朱元璋的語氣帶著一絲疲憊,還有一絲決絕:
“好了好了,朕知道你和周德興是老兄弟,重情重義。
但此事,朕已經下定了決心,你就不要再摻和了。”
馮勝還想再說些什麼,朱元璋卻搶先開口:
“朕召你前來,是有彆的事,
如今右都督的職位空缺,朕打算將馮誠調回京城,接任右都督一職。”
馮勝渾身一震,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馮誠是他的親侄子,
一直在雲南對抗麓川,作戰勇猛,位高權重。
可右都督一職何等重要,
陛下讓馮誠接任,無疑是對馮家的極大信任和提拔,
一個都指揮使,遠遠比不上一府都督。
他心中頓時糾結起來,
一方麵,想讓侄子得到提拔、光耀門楣,
另一方麵,又放不下週德興,想要為他求情。
若是繼續堅持,就算救下週德興,恐怕也會惹得陛下不快。
朱元璋將馮勝的神情變化儘收眼底,心中瞭然,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怎麼?你覺得馮誠不堪大用?”
“不!不!”
馮勝連忙擺手,躬身道,
“臣謝陛下隆恩!馮誠能得陛下器重,是他的福氣!
隻是...隻是周德興之事,還請陛下再三思。”
“你還在想周德興?”
朱元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馮勝,你真是恃寵而驕!
朕已經給了你天大的好處,你還不知足?
周德興之事,朕已經決定了,絕無更改的可能!
你若是再敢摻和,不僅周德興救不了,馮誠的右都督也彆想當了!”
馮勝心中一緊,看著陛下怒氣沖沖的模樣,知道他是真的動怒了。
“陛下...”
他還想再爭取一下,聲音卻帶著一絲猶豫和底氣不足。
“夠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禦案,站起身來,怒喝道,
“馮勝!你和周德興這些人,一個個都恃功自傲,以為朕不敢動你們是嗎?
朕告訴你,大明的江山是朕打下來的,
朕想讓誰當官,誰就能當官,想讓誰死,誰就活不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迴盪,帶著帝王的威嚴,讓馮勝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臣不敢!臣絕無此意!”
朱元璋看著他,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了一些,語氣卻依舊嚴厲:
“朕知道你不敢,但朕希望你能明白,
朕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為了讓百姓能夠安居樂業。
你乖乖管好自己,不要再摻和周德興的事,安安穩穩做你的宋國公,榮華富貴,樣樣不缺。
馮誠高升,這對你、對馮家,都是最好的結果。”
馮勝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陛下說的是實話,繼續堅持隻會得不償失。
可讓他眼睜睜看著周德興被栽贓陷害、淪為替罪羊,又實在於心不忍。
“臣...臣遵旨。”
最終,馮勝還是低下了頭,聲音帶著一絲苦澀。
朱元璋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有滿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他揮了揮手:
“起來吧,夜深了,你也回去吧。
記住朕的話,不要再管周德興的事,也彆摻和那些蠅營狗苟,好好學一學你大哥的明哲保身之道,彆被人帶到溝裡去。”
“臣遵旨。”
馮勝緩緩站起身,躬身向朱元璋行了一禮,轉身向殿外走去。
他的腳步沉重,背影在昏黃的宮燈光線下,顯得格外落寞。
看著馮勝離去的背影,朱元璋緩緩坐回龍椅,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棋走得並不容易,
此事之後,身上的罵名又會增多不少。
可為了太子,為了大明的未來,他必須這麼做。
......
夜色已深,錦衣衛衙門的燈火卻依舊亮著,透著陰森與肅殺。
公房內,炭火燃得微弱,僅夠驅散些許寒意。
毛驤坐在案前,左臉頰的紅腫尚未消退,青紫交錯,襯著他陰沉的臉,愈發顯得狼狽。
他麵前攤著周德興的卷宗,
手中握著狼毫筆,卻久久冇有落下,
案上卷宗裡,周驥私藏火藥、勾結逆黨等字樣,都是他讓人補填的,
證據鏈看似完整,實則不堪一擊。
“大人,神宮監溫少監到了,就在前院正廳。”
一名錦衣衛護衛輕步走進公房,躬身稟報,語氣中帶著幾分謹慎。
毛驤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神宮監?這個時候?
神宮監對外是宮中掃地的衙門,
但他這等人都清楚,這是陛下掌控的另一情報機構。
溫誠作為神宮監少監,深得陛下信任,尋常不會輕易出宮,更不會深夜到訪錦衣衛衙門。
“快,隨我去迎。”
毛驤連忙放下筆,快步走出公房,穿過昏暗走廊,很快來到前院正廳。
溫誠身著一襲緋色宮袍,袍角繡著暗金色雲紋,腰間繫著玉帶,麵容白皙,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
他站在廳中,背對著門口,雙手負於身後,
目光落在廳中央的錦衣衛匾額上,彷彿對周圍的肅殺之氣渾然不覺。
“毛驤,見過溫少監。”
毛驤快步走進廳內,抬手行禮,語氣恭敬。
溫誠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毛驤紅腫的臉頰,眼中冇有絲毫波瀾,彷彿隻是看到了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他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毛大人不必多禮。”
“不知溫少監深夜到訪,有何賜教?”
毛驤直起身,靜靜地看著溫誠。
溫誠冇有繞彎子,直接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正廳:
“陛下口諭,周德興一案,所有阻礙已儘數擺平,命你儘快結案,不得拖延。”
“什麼?”
毛驤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阻礙擺平?怎麼可能?
他下午還被馮勝當眾毆打,馮勝作為如今勳貴之首,軍中威望無人能及,擺明瞭要為周德興出頭。
朝中還有不少與周德興交好的老臣,
就算陛下有意處置,這些人也絕不會善罷甘休,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儘數擺平?
他原本的計劃是先將周德興關押審訊,慢慢收集證據,
同時應對勳貴們的彈劾與求情,拖到眾人耐心耗儘,或找到更合適的由頭再行定罪。
就算最快,也得等馮勝等勳貴的怒火稍歇,陛下再從中斡旋,才能推進案子,
怎麼也冇想到,才過了幾個時辰,局勢就變了?
“溫少監,您...您再說一遍?”
溫誠眉頭微蹙,顯然對毛驤的反應有些不滿,但還是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幾分不耐:
“陛下說,所有阻礙都已擺平,周德興一案,儘快結案。”
毛驤大腦一片空白。
他想不通,陛下是怎麼做到的?
是壓下了馮勝的不滿?還是用了什麼手段讓其他勳貴噤聲?
亦或是...有更大的變故?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卻冇有一個能解釋這突如其來的轉變。
他下意識地追問:
“溫少監,這...這是為何?陛下是如何擺平的?宋國公那邊...”
“毛大人。”
溫誠打斷他的話,語氣陡然轉冷,眼神中帶著一絲警告,
“陛下的旨意,你隻需遵行便是,不該問的,彆問。”
毛驤心中一凜:
“本官失言,還請溫少監恕罪。”
溫誠冇有再看他,轉身向廳外走去,腳步平穩,冇有絲毫停留。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補充了一句:
“三日內,陛下要看到結案的摺子。”
毛驤望著他的背影,臉上滿是驚疑不定。
三日內結案?
這意味著他必須儘快完善證據,讓周德興的罪名坐實。
很快,毛驤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周德興不能輕動,
但他的兒子,卻是個窩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