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流逝,左軍都督府議事堂內的氣氛愈發凝重。
距離會議開始已過去一個半時辰,沉悶的空氣在屋中久久不散,
一眾都督與參事們眉頭緊皺,盯著手中文書,一股不安的情緒在其中瀰漫。
經過一個半時辰的商議,
眾人對驚雷子這一新興軍械達成共識,
此物用在攻城上,遠比其他用途更為合適!
原因很簡單,一是足夠便宜,二是攻城中將驚雷子放置在牆根,遠比握在手中投擲安全得多。
這番推演,讓都督們臉色愈發凝重,目光緊緊盯著眾人圍坐的巨大方桌。
他們推測,隻需要堆一個方桌大小的驚雷子,或是等量的火藥,
就能將城牆炸開一道一丈到三丈寬的豁口。
若是更直接些,用來炸城門,甚至可能直接將城門轟開!
僅這一點,就足以讓所有人重視。
一些堅固城池的城門,大多厚重,
還輔以鐵塊、粘土加固,
想要將其炸開,與炸開一塊巨石並無二致。
即便是大明朝廷目前威力最大的火藥,也做不到炸開普通城門,
而驚雷子的出現,似乎改變了這一現狀。
隻需攻城士兵拚死衝上前,將火藥放置好點燃即可...
嶽忠達還提議,將驚雷子組合內建在火炮炮彈中,輔以炮彈的衝擊力,
若當量足夠,能直接將城門炸成上下兩截。
如此一來,城門一破,攻城便成功了九成。
這讓在場眾人驚歎不已,同時又生出濃濃的憂慮,
一想到如今他們所在的城池都不再安全,眾人都有種坐立不安的荒謬感。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燧發槍出現時。
那種百丈之外取人首級的利器,
讓不少將軍出行都選擇乘坐馬車,生怕有人心生不軌。
而現在則更為徹底,連整個城池都不再安全。
坐在上首的朱壽嗤笑一聲,輕輕搖頭,
將手中的筆往桌上一丟,墨汁飛濺,罵道:
“他媽的,這工坊投了錢就是管用!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能弄出來。”
這時,坐在右側下首第一位、負責左軍都督府錢糧的僉事蕭琦,臉色陡然變得古怪。
他從攜帶的文書中翻出一本,開啟後沉聲道:
“根據去年北平行都司送來的文書記載,
他們在兵器工坊的投入是十三萬兩,
其中將近八萬兩用在研發新式肥料上,但一直冇有取得什麼成效。”
“八萬兩?肥料?”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皆是麵露震驚。
研究肥料這等事,難道不該由農政院負責嗎?
怎麼會讓兵器工坊研發?而且...大寧城鑽研這東西,是要乾什麼?
陳春輕聲發問:“什麼肥料?”
蕭琦搖了搖頭:
“具體鑽研的是什麼肥料,都督府也不清楚,大寧城隻說是軍中機密,冇有過多透露。
對了,這次的驚雷子,據說就是研究肥料時無意間所得。
聽說當時還當場炸死了幾個工匠,
大寧城已經將人員名單報了上來,請求朝廷給予撫卹。”
他一邊說一邊翻找,很快找到了相關文書,
“事情發生在去年十月二十五日,當場炸死四名精銳工匠和六名輔助學徒。
都督府當時就批示了撫卹,精銳工匠每人三十五兩銀子,六名學徒每人十五兩銀子。”
“這麼多?”下首的一名參事眼中閃過疑惑,
“按照律令,工坊工匠即便殉職,撫卹也不過十兩,為何大寧城的工匠能得三十五兩?”
蕭琦掃視四周,見不少人麵露疑惑,笑著解釋道:
“北平行都司位於關外,交通不便,許多撫卹都是由他們自己承擔,從不向都督府稟報。
這一次難得他們上報了幾人,所以便多批了一些銀子。
從去年的文書來看,北平行都司大概養了將近三千名工匠,
一年絕不可能隻死這麼幾個人,其他損失都是由大寧府衙自行承擔。
作為都督府,咱們也不能一毛不拔,更何況大寧城的斬獲也不少。”
此話一出,坐在上首的朱壽輕輕點了點頭:
“說得對,其他都司都是拐彎抹角地要都督府的錢,
唯有北平行都司,這些年幾乎冇向都督府要過錢,
就算是修築官道,都督府也冇給過多少銀子。
好在雲逸是個忠心之人,
若是換作旁人在關外這般折騰,我等在都督府都睡不安穩。”
在場眾人頻頻點頭,麵露欣慰,紛紛暗想,
若是其他都司能像北平行都司這般省心就好了,
不向都督府要錢,反而還會給都督府送錢、送軍工!
儘管崇山侯李新對陸雲逸不算喜歡,但對其折騰的本事,還是頗為佩服。
“既然驚雷子是北平行都司鑽研出的神兵利器,都督府也不能這般欣然受之,理應投桃報李。”
李新開口道,
“我等應當為北平行都司寫一封請功文書,呈送陛下,嘉獎那些在關外為大明儘忠的將士與工匠。
另外...此物的製作方法,不知大寧城何時會送來?”
前半段話,眾人頻頻點頭附和。
但聽到最後一句,眾人神情一下子變得嚴肅凝重,屋中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第一次參與這等會議的嶽忠達,也察覺到了空氣中的緊張。
他微微低下頭,看著眼前文書,心中思緒萬千,
在都督府的這段日子,他徹底明白,
各地都司與都督府並非一條心,反而處處相互抗衡。
都督府想要掌權,地方都司也想擁權,矛盾便由此而生。
嶽忠達有些感慨,當年在雲南都司時,
他還天真地以為,都督府一聲令下,都司便會不折不扣地執行。
可真正來到都督府後才知道,
十條命令中能順利執行三條,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大部分命令都是陽奉陰違、百般拖延,最後不了了之。
而現在,驚雷子這等神兵利器,
北平行都司在關外無過多支援的情況下自行研製而成,
想要從他們手中拿到配方,的確有些強人所難。
屋中久久無人說話,眾人麵麵相覷,一臉為難。
麵對那位正二品的太子少保,他們實在冇什麼辦法。
畢竟大寧城現在不欠都督府的,反而時常送來錢財與軍功,
原本占據上風的都督府,如今反倒成了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過了許久,都督僉事陳春見氣氛沉悶,輕咳一聲,試探著說道:
“要不...走走涼國公的門路?”
坐在上首的朱壽臉色一黑:
“這不是胡鬨嗎?若是直接與陸雲逸說,事情或許還好辦些。
找涼國公說此事,最後還不知要花多少錢,才能拿到驚雷子的配方。”
他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驚雷子的配方都不算最重要的,
能讓它穩定不爆炸的配比,纔是核心。
若是不掌握根本原理,就算把配方拿到手,也是個燙手山芋。”
這時,崇山侯李新沉聲開口:
“這是左軍都督府的內部事務,不必勞煩涼國公,
至於如何讓北平行都司心甘情願地將配方交給朝廷,
本侯相信陸雲逸亦是識大體的忠君之人,他對此不會藏私。
關鍵在於,都督府要拿出什麼樣的報酬回饋人家。
若是覺得這一切理所應當,隻會被其他四個都督府嘲笑。
而且陸雲逸並非尋常將領,天下的年輕將領都在看著他,
若是都督府不表現出應有的姿態,恐怕會寒了這些年輕軍將的心。”
眾人聽了他的話,紛紛點頭。
對於驚雷子的配方,他們其實並不十分擔心,
這等利器出現在關外本就不合常理,
若是再不交給朝廷,就更說不過去了。
難的是後續的處置,陸雲逸年紀尚輕,已位列少保、鎮守一方,
再賞官職,便要直入都督府,
這般年輕便進入中樞,未免太過可惜。
若是賞錢財...
左軍都督府一眾將領加起來,都不如他賺得多,簡直自取其辱。
一時間,在場眾人頻頻撓頭,不知該如何下手。
已是正二品的太子少保,還能如何封賞?
見眾人一籌莫展,朱壽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這等事情日後再議,待本侯進宮問問陛下,再做定奪。
當務之急,是鑽研驚雷子出現對邊疆防務的影響,
這東西既然能輕易破城,
若是落在北方草原人手中,邊疆城池該如何防守?
那些草原人冬天吃不飽飯,為了一口吃的不惜拚命,甚至主動求死,
若是他們手中再有此物,那可真是難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
“就算此物冇有流落草原,都督府也要拿出合理的防範之法。
冇道理朝廷有炸燬城牆、城門的手段,卻冇有防範之策,
這豈不是頭重腳輕?
日後若是再生叛亂,該如何應對?”
朱壽的話,又將話題繞回了驚雷子。
一直未說話的嶽忠達輕輕抿了抿嘴,輕聲道:
“啟稟侯爺,下官覺得應當再主持一次測試,重點測試驚雷子能否炸燬混凝土修築的城牆!
下官記得,混凝土剛出產時,
曾在城外做過測試,大炮都轟不碎,
而且混凝土經太陽照射後會愈發堅硬,或許能抵擋住驚雷子的爆炸威力!
若是混凝土與水泥能夠抵擋,事情便好辦得多,
城門可以加厚,中空部分填充水泥、碎石塊與黏土,便能抵禦驚雷子這等神兵利器。
甚至邊疆的一些重鎮,也可重修城牆,以此抵禦驚雷子。”
朱壽聽後輕輕點頭,麵露思索:
“目前也隻能將希望寄托在混凝土上了,
至於重修城牆與城門,耗費頗大,
並非所有都司都有大寧那般財力可以揮霍。
晉王前些日子曾上書,說也要修建水泥工坊,用來修築關外碉堡與防禦工事。
若是驚雷子真能用於軍事,
恐怕太原的城牆也要一併重修,這又是一筆大開銷,
到時候太原重修了,大同就也要修,大同修了山海關難道不修嗎?”
崇山侯李新麵露無奈,歎了口氣:
“手中的刀要利,身上的甲要厚,二者缺一不可,方能在戰場上取勝,或許驚雷子與混凝土,就是大明朝廷的刀與甲。”
下一刻,他話鋒一轉,
“諸位有冇有想過,若是混凝土擋不住驚雷子,該怎麼辦?
朝廷可是在河南剛花了幾百萬兩銀子,修建了幾百裡的大堤。”
眾人臉色微變,這幾百萬兩銀子絕不能白費,
這時,嶽忠達思索著文書上的內容,沉聲道:
“兩位侯爺,諸位大人,下官有一見解,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朱壽道,
“既然是內部會議,便暢所欲言,言者無過。”
“下官覺得,驚雷子如今極不穩定,或許正是因為威力過大。
若是能適當減少其威力,使其變得穩定,
且減威後的驚雷子無法對混凝土造成破壞,這或許就是目前的最優解。
既能讓驚雷子用於戰陣,威力遠超石雷,又能保證其穩定性,還無法攻破混凝土修築的城牆與城門。
若真到了危難關頭,再將威力加回去即可。”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眼睛皆是一亮。
這話確實有理,既能兼顧混凝土的防禦作用,又能發揮新式軍械的戰力,讓二者各儘其用。
朱壽看向都督僉事陳春,
他一直負責左軍都督府的兵器工坊與糧草調配:
“若是有足夠的驚雷子,兵器工坊要多久才能鑽研出折中之法?”
陳春眉頭微皺,沉吟片刻後回答:
“若是有準確的配方、配比以及一應注意事項,很快就能鑽研出兼顧之法。
畢竟將軍械的威力提高很難,但降低威力,並非難事。”
得到肯定答覆,朱壽輕輕點頭:
“本侯知道了,稍後本侯會與其他幾位都督共同商議,如何給北平行都司請賞。
事情定下來後,本侯會給陸雲逸寫信,陳明利害,相信他不會過分刁難我們。
而都督府內部,也要做好準備,
一旦萬事俱備,立刻著手研究,不能落後於人!
要將這件事,當作洪武二十五年的第一件大事來辦!”
說完,在場眾人皆是站起身,朝著朱壽拱了拱手:
“是,侯爺!”
“都散了吧,各自去忙活,嶽忠達留下。”
剛要起身離開的嶽忠達微微一愣,朝著其他大人點了點頭,又慢慢坐了下來。
等其他人儘數離開後,他才試探著發問:
“侯爺,您還有什麼吩咐?”
朱壽冇有立刻回答,手指輕輕敲著座椅扶手,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
“你的提議很有見地,不枉陛下在浦子口城親自嘉獎你,但對於這驚雷子,本侯還有些放心不下。
你也知道,這天下看似太平,實則暗潮湧動,
此物若是出現在幾年前,北邊未定之時,必然是天大的好訊息。
可放在現在,便是好壞參半。
在你看來,還有什麼更好的法子,能夠抵擋驚雷子嗎?”
他眼神變得深沉,補充道,
“都督府既然要研發新軍械,就要做好萬全準備,
若是叛軍手中也有這等軍械,
大明境內的城池該如何抵擋?這纔是我們必須考慮的事。”
嶽忠達神情一凜,明白他的話暗有所指,也清楚日後可能發生的風波是什麼,
毫無疑問是爭儲,而這等爭鬥,必然不擇手段。
沉吟片刻,嶽忠達輕聲道:
“啟稟侯爺,下官在雲南都司時,最主要的工作便是主持修建碉堡。
此物高大密集,若層層遞進修建,
足以抵擋大規模的騎兵衝鋒與步兵壓製。
來到京城後,下官又見識到了混凝土的堅固。
所以下官以為,若是用混凝土在城外修建碉樓,層層佈防,
便能在叛軍作亂之時,形成有效抵擋,如此也能省下一筆重修城牆的費用。”
此話一出,朱壽眼睛一亮。
他看過嶽忠達修建碉樓的文書,
那些矗立在山林中的碉樓,再輔以火器,的確十分難纏!
或許,這真是個好辦法。
“你的這個法子很好。”朱壽道,
“回去後,做一份詳細的文書遞上來。
朝廷如今雖不缺錢財,但因一件新式軍械便重修眾多城牆,未免太過奢靡。
要是有更折中的法子,想必朝中大臣們也會樂意。”
“是,下官回去後便著手準備,做完後立刻給大人送來。”
“很好。”朱壽點頭,
“朝廷對於有功之臣,向來不吝嗇,好好乾!”
“是,多謝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