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被烏雲遮擋許久的太陽終於露了頭,灑下些許溫潤陽光,
融化了房簷上的稀薄積雪,
也讓浦子口城的肅殺之氣淡了幾分。
演武結束後,參演軍卒迅速歸隊,一切井然有序。
六部與都督府的官員隨陛下離開浦子口城,坐船返回京城,再入皇城。
聲勢比晨間過江時更為浩大熱鬨,
甚至有百姓與商賈特意候在城門口,隻為一睹洪武皇帝的尊容。
可惜,他們所能見到的,唯有那威嚴高大的輦車與巍然儀仗隊。
即便如此,不少人也心滿意足,回去後便能與家人好好吹噓一番。
京中的年味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元宵節前的隆重。
元宵節既是團圓之日,也是一年忙碌的開端。
百姓、官員、吏員與諸多軍卒,
都會趁這個時候做好最後準備,享受片刻悠閒,
元宵過後,洪武二十五年的忙碌便要正式開啟。
得益於午後陽光,應天城中人山人海。
不僅城中百姓出來閒逛,就連城外村落的百姓也紛紛進城,各處商行的生意格外紅火。
朱元璋的輦車行駛在應天城主乾道上,
他伸出乾瘦的手指,撩開窗簾,看向外麵的熱鬨景象,神情帶著幾分憧憬,瞳孔微微顫動。
如今京城這般繁盛,就連他也未曾想過。
曆朝曆代,想讓村中百姓有餘錢進城采買,無異於天方夜譚,可以說從未有之。
而他所處的洪武朝,卻真正做到了。
得益於應天商行,各地供應鏈不斷延伸,
各村都有了支柱產業,哪怕掙得不多,也遠勝從前。
若不計較朝堂陰鬱,整個京畿之地皆是一片欣欣向榮。
越看,朱元璋的視線越是模糊,眼神漸漸癡了,
若是京城繁榮能綿延至天下萬民,
各城各邦皆有這般光景,大明該強大到何種地步?
他不敢深想,也不敢過度憧憬,
因為僅維持京畿繁榮,整個朝廷已心力交瘁。
這些落在百姓手中的錢,是生生從權貴、大戶、豪紳、官吏手中搶來的,
這些財富引來了無數覬覦,明裡暗裡的算計從未停歇。
作為皇帝,他天然與百姓站在一起,
隻能在前方為他們拚殺,這讓他身心俱疲。
若是想清閒,自然容易,
兩耳不聞窗外事便可,日後或許還能落個仁義之名。
但那不是朱元璋想要的,他是洪武皇帝,是洪武大帝!
建立大明,便是要一掃宋元積弊,讓天下百姓真正能上桌吃飯。
想到這,朱元璋的眼神愈發深邃,
指甲微微用力,將窗簾又撩開了些。
當看到更多繁盛景象時,他眼中閃過一絲遺憾,
應天這般繁華,可惜標兒看不到了。
......
朱雀街三十三號妙音坊,自紅豐樓這等奢侈品商行開張後,生意愈發紅火。
隻因紅豐樓的商品動輒千兩,就算是富商也未必捨得。
而且那裡接待的多是勳貴與權貴夫人,
尋常商賈與書香世家的夫人不願湊那個熱鬨,便退而求其次,選擇來妙音坊采買。
今日是正月十三,離朝廷開衙、商鋪全麵營業還有兩日。
不少賦閒在家的掌櫃被夫人拉出來閒逛,
此刻的妙音坊人山人海,寬敞的街道旁停滿了奢華馬車。
一位位雍容華貴的夫人緩步而行,身姿搖曳,儘顯玲瓏身段,
讓不少路過之人瞪大了眼睛,算是大飽眼福。
妙音坊內,掌櫃木靜荷今日罕見地親自在門口迎客,
不少人見到她都頗為意外,甚至有些震驚。
紅豐樓生意那般紅火,木掌櫃竟會來妙音坊?
見到她,隨行的商賈也紛紛上前拜見。
如今京中,但凡做過生意的,誰都知曉木掌櫃背後靠山,
那位是京畿之地最大的金主,也是與商賈一道登峰造極之人。
建築商行與水泥商行暫且不提,
僅應天商行便已冠絕天下,如今京中不知多少村落、商行,都靠著應天商行過活,
戶部曾做過測算,在應天商行連通各村後,整個應天的商貿規模翻了至少四倍,
到了這時,所有人才恍然大悟,
原來先前不計後果的投錢有這般回報。
“木掌櫃,今年生意可好?”
一名五十多歲的老者帶著三十多歲的小妾停在門口。
他是城東新瑞商行的大掌櫃,
主營江西瓷器與磚窯,生意做得極大,富甲一方。
木靜荷身著一襲水墨色長袍,與尋常款式不同,
這件長袍貼合身形,襯得她前凸後翹,修長的腿部線條隱約可見,既顯古典韻味,又讓人眼前一亮。
她含笑著點頭:
“生意嘛,也就那樣,今年不順,明年便會好轉,明年若是還不順,便盼著後年,一年一年熬著也就過來了。”
木靜荷毫無架子,依舊保持著往日的端莊,讓那名掌櫃哈哈大笑:
“說得極是!做生意本就靠熬,木掌櫃真是女中豪傑!”
身旁的小妾盯著木靜荷的衣裳,眼睛發亮,心中暗自思忖,
這衣裳真好看,料子也好,不知是哪家綢緞莊做的?
但她終究是小妾身份,不便貿然插話,隻能默不作聲。
一番寒暄後,二人走進妙音坊。
經重新裝修後,妙音坊愈發端莊大氣。
一進門便是一座巨大的青銅古尊,給正堂添了幾分肅穆,
上麵的石刻銘文,竟是漢景帝時期的文物!
新瑞商行的掌櫃死死盯著這尊古尊,眼中閃過熾熱。
他是識貨之人,僅這雕工與體量,至少價值萬兩銀子,且有價無市!
妙音坊果然實力雄厚,竟將這等寶物堂而皇之地擺在大堂,也不怕遭人覬覦。
不等他回過神,身旁的小妾指著不遠處,嬌聲道:
“老爺,您看那裡,那件衣裳好看嗎?”
掌櫃順著力道望去,隻見幾名女子正圍著一位身著紫色衣袍的女子。
那女子笑意盈盈,大方展示著玲瓏身段。
看到她身上妙音坊的標識,掌櫃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妙音坊的夥計。
掌櫃看了看,點了點頭:“這衣裳的確彆出心裁,甚是好看。”
“那老爺,妾身穿上會好看嗎?”
“自然極好。”
小妾眼睛一亮,連忙拉著他走上前:
“方纔木掌櫃的衣裳,妾身仔細瞧了,料子極好,想來價格不便宜,咱們去問問這件。”
還未走近,便聽那穿紫色修身衣袍的女子輕聲介紹:
“此物名為旗袍,是北平紡織工坊新製的樣式,
每件皆按夫人們的尺寸量身定製,獨一無二。
料子用的是江南織造局最好的雲錦,穿在身上冬暖夏涼。
我身上這件是冬季款,到了夏季,會在此處開一道衩。”
說著,她從身側腳踝處向上一滑,示意開衩的位置。
在場眾人不由得呼吸一滯,這般暴露?
但很快,一眾夫人的眼神變得微妙。
她們皆是養尊處優之輩,麵板白皙水嫩,若是能展露幾寸肌膚,想來是極美的。
“此物作價幾何?”
一名三十多歲的風韻女子輕聲發問,眉眼含笑。
她是京中一名大掌櫃的外室,若是能有這般衣裳,想來掌櫃會格外喜歡。
妙音坊的夥計笑著迴應:
“這位夫人,價格需按個人尺寸與料子而定,
上麵的紋路、花色皆可量身定製。
若是最尋常的純色款,約莫三兩銀子,若是要更改料子、尺寸與紋路,便要貴上一些。”
發問的夫人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此物極好!在哪裡預訂?我要訂五套!”
見她開口,周圍的夫人們也紛紛上前問詢,場麵十分熱鬨。
不遠處,新瑞商行的掌櫃看在眼裡,心中有些吃味。
他賣一件瓷器,最多也就賺幾文錢,就算是貴些的,也掙不了兩錢。
可這妙音坊,一件衣裳就要三兩銀子,
至少能賺八成利,這纔是真正的好生意。
他神情複雜,繼續陪著夫人逛妙音坊。
門口的木靜荷依舊在迎客,待提前預約的大戶儘數到齊後,
她輕輕揮了揮手,示意身旁的侍者接手,自己則笑著向內室走去。
換作以往,這般能接觸城中權貴的日子,她斷然不會輕易離開門口。
但現在,她已無需這般刻意維繫。
妙音坊規模頗大,木靜荷穿過一棟棟雅間,
走過池塘假山,來到後院的內室。
此刻雖是寒冬,微風吹過透著幾分蕭瑟,
唯有這棟房舍孤零零立在牆邊,帶著幾分孤傲。
推開房門,木靜荷走了進去。
室內陳設簡單,桌椅板凳一應俱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個巨大書櫃,
上麵擺放著許多書籍與裝飾品。
她走到一個金雕雕像旁,輕輕扭動,
書櫃從中分開,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幽深通道!
看到通道,木靜荷臉上的淺笑漸漸斂去,
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眼神也添了幾分寒意,
此刻的她,纔是真正的錦衣衛千戶!
沿著幽深通道向下而行,沉悶的氣息撲麵而來,夾雜著些許潮濕,更多的是久未通風的悶熱。
不多時,木靜荷來到了妙音坊的地下衙門。
這裡與往常並無二致,一排排書櫃從地麵延伸至頂棚,
上麵擺滿了各類文件、文書與軍報檔案。
不少吏員推著高梯,在書架上翻找文書。
察覺到腳步聲,幾名年輕的錦衣衛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她,
雖不敢直視,隻用餘光匆匆一瞥,眼中卻閃過一絲驚豔,
尤其是那身緊繃的旗袍,將她苗條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儘致。
同時,不少人心中生出幾分惋惜,
這般漂亮掌櫃,怎麼會是他們的上官?真是怪事。
自毛驤處理完天牢之事後,這處地下衙門便逐步棄用,
卻仍存放著諸多文書,用作中轉站。
作為投桃報李,木靜荷如今是妙音坊地上地下的真正掌控者,
雖毛驤未曾明說,但她已基本恢複自由身,不必事事受製於錦衣衛。
木靜荷在幽暗的地下衙門中緩步前行,很快走進最裡麵的一間衙房。
這裡原本是毛驤的辦公地點,如今歸她所用。
與以往相比,屋內陰暗的色調添了幾分暖意,
多了些柔和裝飾,顯得雍容華貴了不少,一看便價值不菲。
木靜荷走到紅木桌前,拿起桌上文書,
又從一旁抽屜裡抽出十幾張應天商行的商票。
攥著這些東西,她轉身前往安置那些文書的地方,
位於地下衙門東南角的房舍,
原本是錦衣衛的休息室,如今用來安置他們。
剛到門口,兩名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神情肅穆,躬身行禮:
“大人!”
木靜荷點了點頭,輕聲發問:
“大夫來看過了嗎?他們的身體狀況如何?”
“回稟大人,大夫早晚各來一次,他們的傷口有些化膿,但已敷過藥。
大夫說再休養十幾日,便能恢複行動,總體並無大礙。”
木靜荷輕輕點頭,沉聲道:
“他們都是錦衣衛的兄弟,吩咐廚房多備些滋補之物,你們也要好生照看。
如今大敵當前,逆黨當道,
既然毛大人已還他們清白,咱們便不可另眼相待。”
“是!”
木靜荷點了點頭,徑直走到最前方的房門前,輕輕敲了敲:
“紀大人。”
“請進...”屋內傳來一個略顯虛弱的聲音。
木靜荷冇有猶豫,推門而入。
藥味與血腥味撲麵而來,木靜荷眉頭微蹙。
視線流轉間,隻見簡易床榻上躺著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正是錦衣衛百戶紀綱!
此刻他渾身裹著麻布,滲出的鮮血將麻布染得暗紅,臉上還添了一道傷疤,皮肉外翻,看著頗為猙獰。
他嘴唇有些乾裂,眼睛通紅,整個人躺在床上,虛弱到了極點。
見到木靜荷進來,紀綱有些激動,想要起身,
可微微一動,身上的傷口便被牽扯,鮮血滲出得更多,血腥味愈發濃鬱,他不由得眉頭緊蹙。
木靜荷抬手示意他躺下:
“好好歇著,錦衣衛的刑罰,可不是那麼容易恢複的。”
說罷,她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壓低聲音:
“這次的事情你做得很好。
本以為你們還要多受些苦,冇想到毛驤這麼快就放了你們,真是出乎意料。”
紀綱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房梁,嗤笑一聲:
“都是錦衣衛的人,誰不清楚錦衣衛的手段?
就算被嚴刑拷打,也絕不會屈打成招,
所有人都明白,若是認下放火之事,那纔是真正折磨的開始。”
木靜荷輕輕一笑,點了點頭:
“輕舟已過萬重山,現在你可以放心了,好好養傷。”
說著,她將手中的文書與商票揚了揚,
“這是你的調令和此次行動的報酬,明年你便可前往北平,任職燕王府內屬官,品級不變。
這一萬兩銀子,也是你的。
但要謹慎行事,不該花的錢彆亂花,切勿大手大腳,免得被人發現端倪,至少要躲過這陣風頭。”
紀綱原本呆滯的眼神猛地亮起,即便扯動傷口也毫不在意,轉頭死死盯著木靜荷:
“去燕王府?一萬兩?”
這兩個訊息,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原本以為,隻要能離開錦衣衛,就算被嚴刑拷打十日也值得,
冇想到不僅能保留官職,還能得到這麼多銀子!
一萬兩,就算他日後做到正二品大官,一輩子的俸祿也不及此數....
“大人,這太多了...”
紀綱的聲音帶著幾分惶恐。
在錦衣衛待了一年,他見多了殺人滅口的事,
就算這次他立了功,也覺得不值這麼豐厚的報酬。
木靜荷淡淡一笑:
“大人曾經說過,對待忠心之人,給多少錢都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