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陸雲逸並未被方纔的刺殺擾亂心緒,
一如既往地坐在長桌之後,
一手端著茶水,一手翻看文書,神色間帶著幾分思索。
劉黑鷹進來後,見他依舊這般沉得住氣,頓時有些無奈,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走上前去,隨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語氣帶著幾分不解:
“雲兒哥,你剛遭遇刺殺,怎麼還這般淡然?”
陸雲逸的視線仍停留在文書上,隨口答道:
“在京中不也遭遇過刺殺?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那不一樣。”
劉黑鷹臉色愈發古怪,他清楚京中刺殺的原委。
陸雲逸笑著瞥了他一眼:
“有什麼不一樣?京中我都能活下來,難不成在自己的地盤還活不下去?”
他放下文書,語氣帶著幾分不屑:
“對付這些逆賊,不必懼怕。
若是真有本事,他們直接帶人衝進都司衙門,將我等斬殺便是,何必搞這些偷偷摸摸的伎倆?”
劉黑鷹覺得他這話意有所指,微微一怔,試探著問:
“雲兒哥是說,這次刺殺隻是震懾?”
“不一定。”
陸雲逸搖了搖頭,指尖輕輕敲擊桌麵:
“或許是咱們擋了某些人的路,他們是真想殺我。”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單手撐著腦袋,若有所思:
“但能將五十個人安穩送進城中,這些人的能量不小。
你覺得,這城中的內應會是誰?”
此話一出,劉黑鷹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
再堅固的堡壘也怕從內部攻破,若是大寧衙門裡藏著內鬼,裡外勾結之下,破壞性不堪設想。
沉吟片刻,劉黑鷹沉聲道:
“雲兒哥,我覺得內應未必是都司的人,會不會是府衙那邊?
府衙裡不少官員都是南方籍貫,
雖說如今大寧城日新月異,
但他們多半還念著江南的富庶,想回去安享榮華。”
陸雲逸表情有些微妙,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猜測有幾分道理,朝廷雖暫停了遷都的討論,
但陛下心思難測,保不齊哪天就舊事重提。
若是有人想未雨綢繆,暗中佈局也情有可原。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查查。”
劉黑鷹眼中殺機一閃而過,黝黑的臉龐上滿是凝重,碩大的拳頭狠狠攥起,發出聲響:
“雲兒哥,清查內外之事,咱們隻在剛到大寧城時做過一次。
如今兩年過去,城中日新月異,百姓日子變好,官員的心思也可能變了,
或許就有人見利忘義,投奔了逆黨。”
提及逆黨二字,陸雲逸臉色忽然變得古怪,
他與燕王早已做好了成為逆黨的準備,此刻正緊鑼密鼓地佈置相關事宜。
如今猛地要查逆黨,倒是有些荒謬。
“行了,就按你說的查。”
他打斷劉黑鷹的話:
“就算查不出真凶,趁機清理清理內部也是好的。
對了,那些被抓的商賈,要善待他們,旁敲側擊問問就行,
若是冇什麼問題,儘快放了。”
“雲兒哥,就這麼輕易放了他們,是不是太草率了?”
劉黑鷹有些不解。
“無妨。”
陸雲逸淡淡道:
“這些商賈家財萬貫,翅膀也硬了,得讓他們知道,都司要捉拿他們易如反掌。
自古民不與官鬥,若冇有幕後指使,他們不敢與都司為敵。”
“好,那我今夜就安排人審問,明早便放了他們。”
劉黑鷹答應下來,又想起一事:
“對了,雲兒哥,送給燕王的火藥傍晚已經出發了。
兵器工坊那邊,好像鑽研出了儲存驚雷子的法子,
說明天要試驗,你要不要去看看?”
“這麼快?”
陸雲逸有些吃驚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顯然,驚雷子的進展比刺殺之事更讓他在意。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劉黑鷹笑了笑,解釋道:
“送給燕王的火藥,工匠們仔細檢查了許久,纔敢在今晚送出。
至於驚雷子,正所謂群策群力,這次的法子是紡織工坊的人想出來的。
他們用浸過油脂的細絲綢,做了一個厚厚的密封套,像雞蛋殼似的,說能做到完全不透氣。
兵器工坊的人說,隻要不見氣,驚雷子就不易爆炸,所以準備明天試試。”
陸雲逸恍然大悟,點了點頭:
“是真能封的一絲不漏,或許真能實現長期儲存。
但萬一運輸或存放時磕著碰著了,也容易爆炸,這個問題解決了嗎?”
劉黑鷹撓了撓頭,答道:
“這個隻能儘量小心,不過糖坊那邊提供了一種防磕碰的棉包,是他們往北方運糖時用的。
因為出了全寧衛後道路崎嶇,裝糖的罐子容易碎,
他們就用厚棉花做了套子,把罐子緊緊箍住,任憑馬車搖晃也不會破損,正好能用來裝驚雷子。”
“嗯,做得不錯。”
陸雲逸麵露笑意:
“看來我大寧城真是人才輩出。”
“具體效果還得試過才知道,但看他們那篤定的模樣,想來問題不大。”
劉黑鷹接著道:
“若是順利,年後就能把驚雷子送往京城。”
陸雲逸點了點頭,陷入沉思,輕聲道:
“驚雷子的威力,超出了我的預期。
現在情況有變,咱們的方略也得調整。
驚雷子威力巨大,在朝廷看來,九邊城池都會因此變得不安全,
但在另一些人眼中,驚雷子的出現會極大增強武將勢力,
朝中大臣必定會不遺餘力地阻攔。
咱們得趁著這個機會,先把該辦的事落實,
保住應天商行和建築商行的供應鏈。”
此話一出,劉黑鷹眉頭微挑,眼中閃過詫異:
“這麼急?”
“計劃趕不上變化。”
陸雲逸語氣堅定:
“驚雷子不論是攻城還是禦敵,都是神兵利器。
有了這東西,日後與北元對敵,勝算大增。
但樹大招風,這等情況下,不得不防。”
劉黑鷹臉色幾經變幻,
雖是未發生的事,可雲兒哥既然這般說,想來多半會應驗。
隻是他始終想不明白:
好好的大明朝廷,為何就不能文武和睦?
大明立國之初,文武本就不分家,
怎麼國朝愈發強盛,
文武反而愈發對立,真是怪事。
想到這裡,劉黑鷹忽然想起去年都司上奏設立行省三司之事,問道:
“雲兒哥,既然局勢這麼緊張,那成立三司衙門的事,是不是要緩一緩?”
陸雲逸反問:
“最近一個月,給朝廷發了多少道奏書?”
劉黑鷹答道:
“三道,但通政司與禮、兵二部的回信寥寥無幾,上一次回信還是三個月前。
想來朝廷對於設立三司的態度很明確,不想摻和關外這攤子事。”
陸雲逸歎了口氣:
“何止是關外?朝中有些大人,連北方諸多行省都懶得管。”
頓了頓,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繼續給朝廷發奏書,一直到他們同意為止。
雖說朝中不少大臣不想設立三司、不願管關外之事,
但總歸有那些卡在正四品、正五品的官員,他們著急再進一步。
要麼調往京城,要麼擠掉上頭的官員,可官職越高名額越少,這兩件事都難如登天。
若是新設一個行省,正四品以上的空缺一下子能多出十幾個,不信他們不動心。”
“那我明天就安排都司繼續擬寫奏書。”
劉黑鷹應道。
陸雲逸點了點頭:
“你先回去歇息吧,我冇什麼事。
查凶手的事交給張斌就行,你也不用太累。”
劉黑鷹愣在當場,這般清閒,他還是第一次體會。
他詫異地發問:
“張斌冇問題嗎?我總覺得讓他掌管城防軍,有些不妥。”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陸雲逸擺了擺手:
“不必太過擔心。”
見他這般說,劉黑鷹也不再多言,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雲兒哥,那我先回去了。要不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還有些文書要處置,你先走吧。”
“好!”
說完,劉黑鷹躡手躡腳地走出衙房。
看著他的背影,陸雲逸嘴角勾起一絲淺笑,重新將目光投向手中的文書,彷彿方纔的刺殺從未發生過一般。
.......
城防軍大牢位於城北,臨近北城門,與城北大營僅隔兩條街。
城防軍衙門往日日落之後便會歸於沉寂,今日卻格外熱鬨。
一個個身著富貴錦袍的商賈,被陸續押送到城防軍衙門。
城防軍衙門的庭院裡,積雪被踩得淩亂不堪。
寒風吹得廊下燈籠忽明忽暗。
被押來的商賈們擠在偏院空地上,一個個錦衣華服上沾著雪粒和泥點,原本油光水滑的髮髻散了大半。
臉上冇了康樂樓裡的春風得意,隻剩掩不住的驚恐。
米辰被兩名城防軍按著肩膀,後背抵著冰冷的石牆。
他強裝鎮定,壓低聲音,試圖穩住眾人:
“各位,彆慌,咱們隻是陪陸大人吃了頓飯,冇做虧心事,都司定會查明真相。”
可這話冇人聽得進去。
胡崇義縮著脖子,渾身發抖,棉袍領口沾著雪水,凍得嘴唇發紫:
“米掌櫃,你說得輕巧!咱們是被當成刺客同黨抓來的!
陸大人遇刺,這可是掉腦袋的罪名,哪那麼容易說清?”
王澤搓著凍得僵硬的手,臉色慘白:
“就是啊,方纔押我來的人說,陸大人在西橫街遇刺,死傷了好些人!
咱們剛跟大人分開就出了事,這也太巧了,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黃槐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嘴裡唸唸有詞:
“都怪我,不該貪心要那個員外虛銜,現在好了,把自己搭進來...”
眾人七嘴八舌,越說越慌,偏院的空氣裡滿是恐懼。
他們對陸雲逸的手段早有領教,剛來時還想與這位都指揮使抗衡,
冇幾月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此刻更是冇了半分底氣。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段正則裹著一件厚棉袍,快步走了進來。
他臉上滿是焦急,目光掃過被押的商賈們,連忙上前對看守百戶說:
“這些都是城中良商,跟陸大人遇刺一事絕無關係,先鬆綁,讓他們進屋暖和暖和。”
軍卒們麵無表情,搖了搖頭:
“段大人,張大人有令,冇他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能鬆綁。”
段正則急了,上前一步想再說些什麼,身後忽然有人輕輕拉了他一把。
他回頭一看,是張斌,正對著他使眼色,示意他到一旁說話。
段正則心中一動,跟著張斌走到廊下,壓低聲音問:
“張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好地怎麼就把人抓起來了?”
張斌歎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
“段大人,陸大人遇刺,五十多個刺客藏在城裡,誰知道有冇有同黨?
這些商賈今晚剛跟大人見過麵,太巧了,不查一查說不過去。”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我勸您還是彆摻和進這等事,萬一被人懷疑您也是同黨,您這都指揮僉事的位子,還保得住嗎?”
段正則渾身一震,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他猛地反應過來,自己今晚全程在場,
若是有人想栽贓嫁禍,他確實是最容易被牽連的。
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後背冒出一層冷汗,看向張斌的眼神裡滿是感激:
“多謝張大人提醒,是我魯莽了。”
“都是同僚,該提醒的自然要提醒。”
張斌拍了拍他的肩膀:
“您現在最好的做法,就是什麼都彆管,安安穩穩待著。
等劉大人和陸大人查明真相,自然會還您清白。”
段正則點了點頭,不敢再停留,轉身匆匆離開了衙門,
腳步比來時還要急促,生怕晚一步就被捲入這趟渾水。
他剛走冇多久,庭院外就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劉黑鷹身披黑甲,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目光掃過縮在角落裡的商賈們,身上的殺氣讓眾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轉頭對身邊的親衛說:
“把人都帶進審問室,一個個問!”
商賈們被挨個帶進審問室。
這屋子不大,牆壁是青黑色石頭砌成,上麵結著一層白霜,角落裡堆著稻草,散發著一股黴味和寒氣。
屋子中央擺著一張粗糙木桌,燃著一盞油燈。
劉黑鷹坐在木桌後麵,雙手撐著桌子,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盯著被帶進來的米辰。
米辰被押著站在桌前,雙手還被反綁著,凍得發紫的嘴唇微微顫抖,卻強作鎮定:
“劉大人,草民不知犯了何罪,被帶到這裡。”
劉黑鷹冷笑一聲,聲音低沉:
“今晚你們在康樂樓宴請陸大人,之後大人就遇刺了,你說你們犯了何罪?”
“這...這隻是巧合啊!”
米辰連忙解釋:
“草民們隻是感念陸大人的恩德,想請大人吃頓飯,絕冇有其他心思!
而且,陸大人離開後,
我們還在康樂樓商量捐糧和收棉花的事,段大人可以做證!”
劉黑鷹挑眉:
“段正則?他現在自身難保,你就熄了心思吧。”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
“我問你,今晚的宴請,是誰提議的?
是不是藉著宴請的名義,給刺客打掩護?”
“冇有!絕對冇有!”
米辰連忙搖頭,額頭滲出冷汗:
“是草民們一起商量的,真的冇人指使!
我們隻是想求個員外名分,方便日後做生意,絕不敢做謀害大人的事!”
劉黑鷹冇說話,就那麼死死盯著他,眼神裡的壓迫感讓米辰渾身不自在。
後背的冷汗浸濕了衣袍,凍得他瑟瑟發抖。
審問室裡靜得可怕,
這種沉默的壓迫比刑訊逼供更讓人難受。
米辰被看得心裡發毛,忍不住開口:
“劉大人,草民說的都是實話!
您要是不信,可以問胡崇義、王澤他們,我們商量這事的時候,大家都在場!
而且,我們生意做得好好的,犯不著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去謀害陸大人啊!”
劉黑鷹依舊冇說話,又盯了他半炷香的工夫。
直到米辰快要支撐不住,才緩緩開口:
“帶下去,下一個。”
接下來,胡崇義、王澤、黃槐等人陸續被帶進來審問。
劉黑鷹問的都是同樣的問題,冇有動用任何刑具,卻讓每個人都慌了神。
審問室裡的寒氣越來越重,
商賈們一個個被帶進來,又被帶出去,每個人的臉色都變得慘白,眼神裡滿是恐懼。
劉黑鷹審完最後一個商賈,揉了揉眉心,對身邊的親衛說:
“把他們都押回偏院,看好了。”
親衛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就在這時,張斌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書,臉上帶著幾分凝重:
“大人,驗屍結果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