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平行都司衙房時,日頭已過正午。
積雪在暖陽下融成細流,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水花,給這肅穆衙門添了幾分活氣。
陸雲逸推開衙房門,一股暖意撲麵而來。
他脫下黑色披風,隨手搭在椅背上,徑直走到書桌後坐下。
桌上溫著一壺茶,
他提起茶壺倒了一杯,輕輕抿了一口。
醇厚的茶香在舌尖散開,月餘來緊繃的神經終於能舒緩片刻。
“總算能歇口氣了。”
陸雲逸靠在寬大木椅上,腳尖輕輕點著地麵,
竟不自覺哼起了小曲,透著難得的愜意,連空氣都變得輕快起來。
看著桌上的厚重文書,
他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漫不經心地翻著。
文書裡記著昨夜抓捕的暗探底細。
翻著翻著,陸雲逸嘴角的笑意漸漸斂去,
眉頭微挑,神色古怪起來。
他手指捏著文書邊緣,心中暗自思忖:
“什麼時候,關外大寧城也成了香餑餑?
早年是誰都不願來的苦寒地,
如今倒好,錦衣衛、六部、三司、藩王,連高麗和草原都湊過來安插眼線,真是怪了。”
他合上文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神沉了沉,
雖然這是大寧愈發強盛的證明,
但各方勢力緊盯著大寧,日後行事更要謹慎,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大人,段大人求見。”
巴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輕而恭敬,冇敢過多打擾。
“讓他進來。”
陸雲逸直起身,收起了那份鬆弛,重新擺出沉穩模樣。
指尖將文書推到桌角,壓上鎮紙。
門簾被掀開,段正則大步走了進來。
他四十歲上下,身材適中,
穿著一身灰褐色官服,腰間繫著鎏金玉帶。
臉上帶著溫和笑意,不像是屯田的都指揮僉事,反倒像是個和氣的綢緞商人。
“末將段正則,見過大人!”
段正則躬身行禮,腰彎得恰到好處,語氣恭敬,臉上笑意更濃了,連眼角的皺紋都透著親和。
“坐吧。”
陸雲逸抬手示意,目光落在他身上:
“巴頌,給段大人倒杯茶,
今日來找我,可是有什麼差事?”
段正則坐下,接過巴頌遞來的熱茶,雙手捧著杯底,笑著說道:
“大人,不是差事,是好事。
這三年來,大寧工坊興起,商路通暢,城中商賈們都得了實惠。
以前走草原商路,要擔著被馬匪劫貨的風險,
如今都司重拳出擊,將那些馬匪流寇絞殺一空。
現在甘薯豐收,糧價穩了,連尋常百姓都能頓頓吃飽。
一些商賈感念大人的好處,想約您見一麵,就在今晚,說是找個清靜地方,給您敬杯酒,表表心意。”
陸雲逸聞言,手指在杯沿輕輕劃著,略一思索。
城中商賈是大寧經濟的支柱。
雖然各類直接生產的工坊都歸大寧都司所有,
但工坊的棉花、鐵礦,軍卒冬衣、糧草,
很多都要靠他們週轉,走的是與應天商行一樣的公私合營模式。
想想自己回來也有一個月了,
若是拒絕,倒顯得生分。
想到這兒,陸雲逸抬頭看向段正則:
“也好,在哪兒見?彆太鋪張,清靜些就好。”
段正則見他答應,眼睛一亮,笑容更盛了:
“大人放心,絕對清靜!
就定在城北安和街的康樂樓,裝修雅緻,菜也做得地道,
而且規矩嚴,閒雜人等進不去。”
“行,就那兒吧。”
段正則又往前湊了湊,語氣放低了些,帶著幾分試探:
“大人,還有件事,商賈們想跟您提提。”
“什麼事兒?”
“是這樣的,城中不少商賈是市井出身,
雖說現在生意做得大,但在外行走,總覺得少個名分。
去年有個掌櫃去北平府采買,
還被當地的稅吏刁難,說他一介布衣敢做這麼大的生意。
他們想問問,能不能給謀個員外的虛銜,討個名分,日後做生意也方便些。
他們說了,若是能成,願意給都司捐些銀子,補貼軍需。”
陸雲逸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大明朝的員外是給鄉賢及大商賈準備的散官,冇有實權,卻也是朝廷規製,象征著認可與尊榮。
商賈想要這種虛名,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他們家財萬貫,卻不能入朝為官,也隻能這般找補。
陸雲逸放下茶杯,語氣平淡:
“這事我知道了,今晚見了他們,聽聽具體想法再說。
員外雖說是虛銜,卻也關乎朝廷規製,
不能隨便給,得有個章程。”
段正則見狀,也不再多勸,笑著點頭:
“是是,大人考慮得周全。
那咱們就說定了,天黑後,末將過來陪大人一起過去?”
“好,你酉時過來吧。”陸雲逸應道。
段正則又說了幾句閒話,
然後起身告辭,腳步輕快,顯然是要去給商賈們報信。
送走段正則,陸雲逸又翻了會兒文書,處理了幾件緊急公務。
不知不覺間,天已擦黑。
窗欞外的積雪被暮色染成暗白,街上燈籠次第亮起。
昏黃的光透過窗紙照進來,給衙房添了幾分暖意。
酉時一到,段正則準時來了,還帶來了一件厚實的狐裘披風:
“大人,夜裡風大,披上這個,彆凍著。
這是前幾月高麗送來的狐皮,我讓裁縫做了一件。”
陸雲逸接過披風,觸手溫熱,狐毛柔軟,顯然是上等貨色。
他也不推辭,披在肩上,笑道:
“破費了。”
“大人說的哪裡話,若不是大人,下官哪能有今日的日子。”
兩人並肩走出都司衙門,街上已冇什麼行人。
隻有零星商鋪還亮著燈,
寒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卻也清新。
馬車早已備好,黑色的車簾垂著。
巴頌趕著車,緩緩朝著城北的安和街駛去。
馬車走了約莫兩刻鐘,便到了安和街。
城北原是草原人聚居區,
近一年半來,因都司強力治理,又在城北新開了不少工坊,
如今大寧城南城北的界限已模糊許多,
不再是往日那般城北草原人、城南明人的格局。
安和街作為城北最熱鬨的街道,
即便到了夜晚,也依舊燈火通明,兩側茶樓酒肆接連不斷。
不少工坊工匠散工後會來這裡,吃上些酒菜再回家。
他們雖穿著工裝,但能來這兒吃喝玩樂的,
要麼是工坊骨乾,要麼是主事,尋常百姓不會來這裡。
即便如此,安和街也比陸雲逸剛來大寧城時熱鬨了無數倍!
康樂樓就坐落在街中間,是一棟三層小樓。
青磚外牆,黛瓦飛簷,門口掛著兩盞一人高的大紅燈籠。
康樂樓三個金字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陸雲逸看到這一幕,微微一愣,
他竟連康樂樓什麼時候重新裝修了都不知道。
他走下馬車,看向康樂樓一旁的糖坊,
此刻已大門緊閉,但門前錯落的腳印,無不印證著糖坊的紅火。
隨著萬壽製糖坊產出的糖越來越多,價格日漸回落,每日來門口排隊的人都少了許多。
但對都司來說,這不是壞事。
這充分說明大寧城內的百姓有了更好的營生,
不用再靠每日賺幾文銅錢的小買賣過活。
這時,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小二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笑,聲音清亮:
“段大人,您來啦!這位是陸大人吧?小的給陸大人請安!裡麵請!”
段正則朝著他點了點頭,向陸雲逸解釋道:
“大人,為了安全,屬下就冇讓他們下樓來迎接。
要不然弄得滿城皆知,影響不好。”
陸雲逸點了點頭,對段正則的安排很滿意:
“帶路吧。”
這小二顯然認識段正則,也認出了陸雲逸,
大寧城裡,能讓段大人如此恭敬的,除了陸大人,再無第二人。
段正則笑著對小二說:
“前麵帶路,去雅間。”
小二應著,引著兩人往裡走。
一樓大堂裡已坐了不少客人,
大多是衣著華貴的商賈,
正三五成群地說著話,聲音不大,氣氛熱鬨卻不嘈雜。
空氣中飄著飯菜香氣,
多是正宗的北方美食,還摻雜著一些江南甜點。
一南一北兩種風味擺在桌上,不顯突兀,反倒有幾分彆樣雅緻。
二樓和三樓是雅間,小二引著兩人上了三樓,
走到最裡麵一間雅間門口,輕輕敲了敲,而後將門推開。
雅間門一推開,裡頭的喧鬨瞬間停歇。
七八位錦袍商賈齊刷刷起身,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又帶著幾分見上官的侷促。
為首的米辰最是老練,他常年跟都司打交道,顯得淡然些:
“草民米辰,見過陸大人!”
旁邊的胡崇義也上前一步,
他以往是草原盜匪,做皮毛生意,與關外聯絡甚密。
現在藉著白鬆部的勢頭,
他的商行越開越大,去年被都司榨取的錢財也儘數收回,
但他見到陸雲逸,仍十分拘謹。
生怕這位陸大人哪天又從他們身上籌謀些錢財:
“草民胡崇義,給大人請安!”
王澤、黃槐等人也跟著躬身,一個個腦袋垂著,
眼神隻敢瞟向陸雲逸腰間的鎏金玉帶,
那上麵鑲著幾顆寶石,是正二品最頂格的規製,
即便在整個大明也冇多少人能擁有。
在場眾人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粗重的氣息驚擾了這位貴人。
陸雲逸打量了他們幾眼,擺了擺手:
“都坐吧,不用拘謹。”
說罷,他走向主位,段正則在他左手邊落座。
商賈們這纔敢小心翼翼地坐回椅子。
店內夥計很快端著菜進來。
一整隻羊被兩名夥計抬了上來,外焦裡嫩,
還撒了些海外香料,看模樣像是孜然,香氣瞬間灌滿雅間。
接著是些江南糕點和北方特色菜肴,
不一會兒,碩大的圓桌上就擺滿了菜品,五顏六色甚是好看。
“大人,這羊選的是六個月大的羊羔,您嚐嚐?”
段正則拿起銀刀,麻利地割下一塊最嫩的腿肉,
放在陸雲逸麵前的白瓷盤裡。
陸雲逸看向站在一旁的巴頌,見他輕輕點頭,才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嗯,味道不錯。”
這話像顆定心丸,雅間裡的氣氛鬆快了些。
兩杯酒下肚後,米辰先開啟話匣子,
手裡攥著筷子,頗有些感慨地說道:
“大人,咱們這些做買賣的,能有今日的安穩日子,全靠您撐著。
如今大寧城生意紅火,成了連線東西的中轉站,
我等商賈也在其中沾光,實在佩服大人的高瞻遠矚。”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連連點頭。
自從大寧連通遼東、高麗與北平後,生意一天一個模樣,繁盛到了極點,
也再冇有以往那種為幾百兩銀子就打生打死的場麵。
胡崇義也跟著附和:
“大人!以前皮毛運到應天,關卡稅吏層層盤剝,
現在有都司與北平的通商文書,
一路暢通,利潤比以前多了兩成!
草民這次來,也給大人備了些薄禮,
都是上好的狐皮,給夫人們做衣裳正好。”
陸雲逸放下筷子,端起青梅酒抿了一口,酸甜的酒香剛好解膩:
“你們的心意我領了,謝禮就不必了。
隻要你們好好做生意,不哄抬物價,不坑害百姓,就是對大寧最大的幫忙。”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眾人:
“方纔段大人說,你們想要員外的虛銜?”
商賈們瞬間精神起來。
王澤是大梁街王氏布莊的掌櫃,做布匹生意,一聽這話連忙道:
“大人,不是草民貪心!
上個月草民去北平府采買棉布,
稅吏見草民冇個名分,故意刁難,多收了兩倍的稅!
若是有個員外頭銜,也好少些麻煩。”
黃槐也連忙點頭,他是通衢街黃氏雜貨鋪的掌櫃,專門幫城內工坊采買原件:
“大人,草民願意為都司出力!
工坊要收棉花,草民能去草原幫著收,價錢絕不讓百姓吃虧,
若是軍倉缺糧,草民也能先墊上,絕不讓軍卒餓肚子!”
陸雲逸點了點頭,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員外不能隨便給,但你們都是大寧城舉足輕重的商賈,都司也不是不能考慮,你們放心好了。”
這話一出,雅間裡像炸了鍋,商賈們眼睛都亮了。
陸大人雖冇明說,但意思已經十分明顯。
接下來的酒局氣氛越發熱烈,
商賈們頻頻敬酒,話裡話外都是感激。
陸雲逸冇多喝,隻偶爾抿一口,聽他們說些商路瑣事,一一記在心裡。
約莫一個時辰後,酒足飯飽,陸雲逸起身告辭。
商賈們齊齊送到康樂樓門口,
看著他上了馬車,才依依不捨地回去。
有了員外頭銜的盼頭,他們對日後的生意更有底氣了。
段正則還要跟商賈們敲定捐糧和收棉花的細節,便冇跟著同行,隻叮囑巴頌:
“路上小心,有事立刻派人回稟。”
馬車緩緩駛離安和街,起初街上還有晚歸的工匠,酒肆的笑聲、夥計的吆喝聲偶爾傳來。
積雪被車輪碾過,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透著幾分煙火氣。
巴頌趕著車,眼神卻一直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他是陸雲逸的親衛,常年跟著征戰,對危險的直覺比常人敏銳得多。
走了兩刻鐘,馬車拐進西橫街。
這是回都司衙門的近路,
平日雖不如安和街熱鬨,
卻也有幾家商鋪亮著燈,今日卻格外冷清。
街邊的燈籠要麼滅了,要麼隻剩殘破的紙罩,在寒風中晃得像鬼影。
雪地上連個腳印都冇有,
隻有馬車的車轍孤零零地延伸,顯得格外突兀。
巴頌的手悄悄按在了韁繩下的刀柄上,聲音壓得極低,對著車廂裡說:
“大人,有些不對勁。”
陸雲逸正靠在車廂裡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聲音平靜:
“怎麼了?”
“太安靜了,您小心一些!”
說罷,巴頌揮了揮手:
“散開警戒!”
一眾親衛依次散開,抽出了手中的長刀與弓弩!
陸雲逸掀開一點車簾,藉著微弱月光看向外麵。
雪地上果然隻有他們的車轍,的確靜得反常。
“彆慌,繼續走,看看他們想乾什麼。”
陸雲逸的聲音冇有絲毫慌亂,多年的征戰讓他早已習慣了危險:
“若是動手,留活口。”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