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簡易軍帳之中,烏薩爾汗靠在軍帳入口,
透過帷幕的縫隙,小心翼翼看著外麵,眼神凝重。
尤其是那不時出現的炮火之聲,讓他心中閃過濃濃的忌憚。
火炮,看來明軍的大部已經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蹲在一旁惴惴不安的天寶奴,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烏薩爾汗深吸了一口氣,抬腿踹了過去,低聲喝道:
“起來!”
直到此時,天寶奴才顫顫巍巍的抬起腦袋,
如今還未入春,草原上依舊吹動著冷冽寒風,
但天寶奴已經滿頭大汗,散發著蒸蒸白霧。
“可汗,我們能逃出去嗎?”
“可以的。”
烏薩爾汗堅定說道,但他眼中卻閃過了一絲陰霾,
王庭禁軍如今在與明軍交戰,其中道路被阻隔,讓他無法與軍隊彙合,
能不能出去,他一時間也拿不準。
此時此刻,烏薩爾汗心中隻有濃濃的後悔,對於自己的疏忽而後悔,
他低估了明人的決心,冇想到明人來的如此快。
輕輕歎了口氣,烏薩爾汗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有一個四方凸起,將甲冑撐了起來。
那是北元王庭的大印,也是草原正統的象征。
烏薩爾汗將手伸了進去,悄無聲息的攥緊大印,
眼裡閃過陣陣堅定,輕輕抬腿踹了天寶奴一腳,低喝一聲:
“起來,我們回去,從南邊走。”
天寶奴慌亂的站了起來,胸前的甲冑空落落的,
站起身時,還掉落了幾塊金子。
見到這一幕,烏薩爾汗的手掌又緊了緊。
但不論如何,天寶奴也是北元台吉,
他想的很簡單,他們二人隻要跑出去一人即可,同樣是北元正統。
烏薩爾汗拉著天寶奴站在軍帳一側,
死死盯著從前方走過的明人軍卒,
事實上,他也不知道那是明軍還是元軍,隻因他們所穿所用都一模一樣。
烏薩爾汗找準一個空當,看準了對麵大約十丈處的軍帳,那是他下一個目的地。
可就當他拉著天寶奴想要衝出去時,
眼前的帷幕猛地被一隻大手拉開,一道人影出現在軍帳之前。
烏薩爾汗與天寶奴瞳孔驟然收縮,
呼吸一簇,心跳似乎都漏跳了一下。
陸雲逸站在軍帳之前,看到麵露錯愕的二人,長出了一口氣,
當他發現與王庭禁軍的通道被堵截之後,
便篤定二人還冇有離開,可能暫時躲避而後慢慢折返,
他一個一個軍帳找過來,冇想到真的在這裡。
不等他開口,烏薩爾汗的反應極快,
眼中錯愕在刹那間消散,手中大刀徑直劈砍而來!
不論如何,眼前這個蒙麪人都不會是善茬。
對於自己的直覺,烏薩爾汗很是自信。
陸雲逸見長刀劈砍而來,冇有絲毫驚慌,
而是主動向前一步,踏入軍帳,而後將手中長刀抬起,
為了避免發出聲音,被吸引注意,
在大刀砍來之時,陸雲逸手中長刀順勢向下一劃,將烏薩爾汗的力道卸去!
而後在他的驚愕中,一拳揮出,打在烏薩爾汗握著長刀的手臂之上!
“啊...”
烏薩爾汗臉色大變,手臂的疼痛讓他失去了對長刀的掌控,掉落在地。
趁這個空當,陸雲逸飛速開口,壓低聲音,變得模糊不清:
“不想死就彆亂動,我帶你們離開。”
在一側抄起板凳,想要用力砸過來的天寶奴微微一愣,
眼中的凶狠一點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縷縷精光。
“你是誰!”烏薩爾汗臉色凝重,開口發問。
陸雲逸冇有與他廢話,而是直接開口:
“一份名冊,換你性命。”
烏薩爾汗臉色一變:“什麼名冊。”
“明國人的名單。”
話已至此,烏薩爾汗已經知道了來人想要什麼,臉色陰晴不定。
陸雲逸見他如此模樣,眼中閃過冰冷殺意,手中長刀揮出,一道寒芒閃過,
一側天寶奴的半截頭髮被揮砍下來。
“不說就死。”
烏薩爾汗呼吸一點點急促,死死盯著眼前之人,
他心中琢磨不定,不知道此人是不是那藍玉派來的探子,用來故意詐他。
但此刻,他已經冇有選擇。
還不等他開口,驚愕在原地的天寶奴已經顫聲聲開口:
“可汗,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什麼名單,給他吧。”
來不及掩蓋心中失望,烏薩爾汗快速說道:
“名單被我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你帶我們離開,我將名單的地方告訴你。”
陸雲逸水中長刀再次揮出,這次他冇有留手,
在天寶奴胸前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噴湧而出...
“啊.........”
天寶奴察覺到胸口劇痛,顫顫巍巍抬起雙手,托在胸前,一臉恐懼。
陸雲逸死死盯著烏薩爾汗,冷聲道:
“拿上紙筆,先離開這裡,
等到達邊緣時我會告訴你們安全的路線,
至於最後能不能走,全憑你們的造化。”
烏薩爾汗眉頭微皺,麵容越來越平靜。
“不想死就快點走,俞通淵想要抓你們立功封爵,落到他手裡,誰都救不了你們。”
說完,陸雲逸掀開帷幕,丟下一句‘跟著我’,躥了出去。
烏薩爾汗麵露果決,撕扯下一塊麻布,丟給天寶奴:
“包紮傷口,跟他走。”
“可汗...此人不可信啊。”
“已經冇有選擇了。”
烏薩爾汗聽著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冇有任何猶豫,從帷幕鑽了出去,
天寶奴臉色陰晴不定,狠狠一咬牙,同樣鑽了出去。
陸雲逸帶著烏薩爾汗與天寶奴在中軍位置快速穿梭,朝著西南方而去,
一路行來,烏薩爾汗察覺到周圍的廝殺聲與明軍越來越少,
不由的放下心來,同時心中有幾分猜測。
眼前這人一定是明軍將領,
否則他斷然不可能做到躲避一隊隊排查的明軍。
時間一點點流逝,終於在兩刻鐘後,
陸雲逸帶著他們趕來了特意留下的西南缺口處,
這裡有著交戰過的血腥與肅殺,
地上還倒著密密麻麻的屍體,想來是第一波接敵的草原人。
但此刻,這裡除了天幕籠罩的黑暗,四處無人。
見到這一幕,陸雲逸眼中閃過慶幸,稍稍鬆了口氣...
兩萬騎兵的排兵佈陣是藍玉所為,可以說是天羅地網,
就算是戰事結束,也會有軍卒來回巡邏。
但陸雲逸拿到作戰方略後,卻敏銳的察覺到了其中有幾個疏漏,
軍卒巡邏間看似交叉有序,但在特定的時間會形成特定的空當,能讓人離開的空當。
若不是陸雲逸精通斥候之道,定然無法發現。
到達這裡後,三人躲進了一處將要倒塌的帳篷內,
外麵的板車倔強的燃著火光,
陸雲逸手拿長刀,靜靜地注視著烏薩爾汗:
“快寫吧,將你知道的名字都寫下來,之後你們便可以從這裡離開。”
烏薩爾汗此刻與天寶奴察覺到周圍靜悄悄的,心中震撼無以複加。
他們將眸子投向眼前這黑衣人,心中愈發忌憚...
到達這裡後,烏薩爾汗緊張的心緒放鬆了一些,
半靠在帳篷上,用略帶審視的眼神打量著陸雲逸,發出一聲輕笑:
“你是明國的錦衣衛吧。”
陸雲逸默不作聲,慢慢舉起長刀,對準了在一側的天寶奴。
烏薩爾汗又笑了起來,大概是有些疲憊,
他竟慢慢蹲了下來,最後坐在地上。
“不對,你不是錦衣衛。
如果你是明國的錦衣衛,你就不會讓我們走。
那你相救與本汗,是誰的命令,能說來聽聽嗎?”
陸雲逸莫不做甚,手中長刀揮砍而下,重重斬在天寶奴的外側胳膊上!
鮮血噴濺....
天寶奴怔怔的看著胳膊,短暫的麻木冇有讓他感覺到疼痛,隻是讓他感到害怕!
“不...不要殺我。”
他慌亂、恐懼、害怕,他拿起麻布快速包紮,將耷拉下來的血肉重新黏合回去,
一邊做,還一臉恐懼的看著眼前的神秘人。
“天寶奴,你是北元台吉,看看你如此的模樣,哪有一點台吉的勇猛,
日後若你孤身一人,該如何麵對危難?”
一側的烏薩爾汗忽然變得暴戾,發出了野獸低吟。
看著天寶奴畏懼的模樣,烏薩爾汗像是泄去了渾身力氣,
從懷中拿出紙筆,就這麼在地上寫了起來,
一邊寫,他還一邊說:
“你們明國的大臣,總是喜歡做這些小家子氣的亂敵之舉,
不讓我死,是想讓我草原陷入動亂吧。”
烏薩爾汗看著身前的紙張,嘴角出現一絲自嘲:
“有了這份名單,你們明國就吏治清明瞭,
而我們草原..則會再次四分五裂,
此消彼長,我草原就再不是明國的對手,
算計是好算計,但未嘗能合了老皇帝的心意啊。”
陸雲逸眉頭緊皺,忽的察覺到心中一絲不安,冷聲道:
“何出此言。”
烏薩爾汗一邊寫,一邊自語:
“你們啊,就如我這兩個兒子一般,總是揣度君王心意,擅自行事,美曰其名迎合上意。”
烏薩爾汗輕輕抬起頭,麵露不屑:
“可你們哪知道君王心中所想?”
陸雲逸眉頭愈發緊皺,視線停在烏薩爾汗身上,久久不語。
烏薩爾汗歎了口氣,麵露感慨:
“《韓非子》曾言,君臣一日,上下百戰,
說的是君王既要麵對疆域外的敵人,也要麵對朝堂內的敵人,
所謂王者之風,勝不驕,敗不餒,行事皆需光明磊落,就是如此。”
“明國作為勝者,本應有氣吞萬裡如虎的氣魄,
卻被你們這些人搞的處處透露著小氣,
為君者,隻想堂堂正正的贏,不會想這些鬼蜮伎倆。”
烏薩爾汗最後一筆落下,長歎了一口氣,
就那麼將文書丟在身前,自己則靠在帳篷之上,眼神空洞,渾身透露著破敗死寂。
陸雲逸壓下心中震驚,快步走上前,將那封紙張拿了起來,
隻是輕輕掃過一眼,
他的瞳孔便驟然收縮,連忙將紙張摺疊,收了起來。
“不敢看?”烏薩爾汗麵露嘲諷,
“不敢看就對了,這紙文書對你來說是禍事,
念在你救本汗一命的份上,本汗提醒你一句,
今日之事對你是禍非福,若你將其當做邀功之舉,必死無疑。”
“一派胡言。”
陸雲逸冷冷開口,表情冷峻,
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眼中閃過諸多明悟。
作為熟讀史書者,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在對待外敵上,從來都是堂堂正正,以力破法。
一些陰險招式,反而會有損氣魄。
至於今上,亦是如此。
“嗬嗬,想明白了?”
見陸雲逸如此表情,烏薩爾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他單手撐地,掙紮著站起身,
察覺到身體四肢百骸傳來的疼痛之後,他搖頭苦笑,
一點點挪動步子,來到天寶奴身側。
天寶奴此刻臉色慘白,嘴唇因為失血而變得白皙乾裂,眼中帶著驚魂未定。
見他如此模樣,烏薩爾汗將手深入懷中,
掏出了象征著元朝正統的大印,塞到了天寶奴懷中。
“此物你拿著。”
天寶奴瞳孔微微瞪大,眼中流露出渴望,這是他成為台吉後最渴望之物。
“可汗?”
烏薩爾汗冇有說話,輕輕拍了拍天寶奴緊緊護住大印的手,手拄長刀,顫抖著站了起來,麵露坦然,
看向站在一側,眼露覆雜的神秘人,眼眉跳動幾分:
“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像你這樣的人,應當身居高位。”
空洞的聲音在帳篷內迴盪,帶著釋然,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陸雲逸眉頭緊皺,一臉凝重的看著他,眼中帶著一些不可置信。
見陸雲逸不說話,他又開口了:
“你不阻我?”
陸雲逸依舊冇有說話,就那麼站在那裡,
心中複雜無以言說,他甚至不知該說什麼。
“大印在天寶奴身上,如何做你知道,那份名冊用來保他的命。”烏薩爾汗指了指一側的天寶奴。
營帳內的氣氛古怪至極,烏薩爾汗有一搭冇一搭的說著,
而那神秘人卻莫不做聲,
恢複了一些神誌的天寶奴怔怔的看著這一切。
當他看到支撐著烏薩爾汗身體的長刀慢慢離地,
天寶奴猛地醒悟過來,瞳孔劇烈放大,臉上露出驚駭!
“可汗!”
他掙紮著想要站起身,但胸口以及手臂的劇痛讓他身體一軟。
夜幕深沉,草原上的風似乎也帶上了幾分哀愁,
輕輕拂過軍帳的布幔,發出低沉的嗚咽。
軍帳之內,燭火搖曳,將一切籠罩在昏黃沉重的光影之中,
站立的身影在火焰燃燒中拉長,殘破染血的甲冑映襯著血光。
烏薩爾汗舉起染血長刀,刀尖直指蒼穹,彷彿要刺破透進來的點點黑暗。
“願我的血,化作草原上的雨露,滋潤這片土地;
願我的魂,化作草原上的風,永遠守護著族人。”
烏薩爾汗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在心中默唸,聲音雖輕,卻充滿了力量。
隨著話語的落下,當再次睜開眼時,
他的眼裡已冇有了恐懼與迷茫,唯有堅定與從容,百年前草原的輝煌威嚴似乎重新浮現。
“同為帝王,明皇贏得堂堂正正,元帝也要輸得堂堂正正。”
...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破爛甲冑,染紅了腳下大地。
軍帳內陷入死寂,隻有燭火還在跳躍,草原上的風繼續吹拂著,帶著幾分悲涼,
軍帳外強行燃燒,提供光亮的板車再也無力支撐,一點點熄滅,
與之一同熄滅的,還有蓋壓天下百年之久的草原霸業。
“父親——”
天寶奴哽咽、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