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司衙門後堂內廳,暖爐燃得正旺,
橘紅色的火光映在牆壁輿圖上,將北疆的山川河流勾勒出清晰輪廓。
案幾上堆著半尺高的文書,炭火的焦香瀰漫在空中。
陸雲逸坐在木椅上,目光落在捕魚兒海上,神色沉靜。
腳步聲沉穩有力地從門外傳來,
不多時,一道乾瘦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身著大明製式軟甲,腰間繫著鎏金腰帶,
雖已年過四十,卻依舊身形挺拔,麵容略顯柔和,
高挺的鼻梁與深邃的眼窩,帶著草原權貴獨有的輪廓,依稀還能看出當年北元王庭工部尚書的影子。
“李賢,拜見大人。”
李賢躬身行禮,聲音渾厚,帶著幾分沉穩。
陸雲逸抬抬手,語氣平和:
“坐吧,不必多禮,剛沏的熱茶,嚐嚐。”
李賢謝過,在陸雲逸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接過親衛遞來的茶盞。
茶湯溫熱,香氣醇厚,
他淺抿一口,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陸雲逸眼下的青黑,輕聲提醒:
“大人,您雖年輕,卻也要注意身子。
許多病根,都是年少時過度操勞、不愛惜身體留下的。”
陸雲逸聽後微微一愣,而後笑著指了指桌上的文書,直言道:
“半年未處置文書,就堆積了這麼多,本官哪能歇息。”
李賢麵露感慨。
自從入職大寧,他才發現大明官員竟如此拚命,
且官職越高越是勤勉,幾乎無片刻停歇。
僅憑這一點,北元王庭就遠難及大明朝廷,
畢竟在北元,吃喝玩樂與內鬥纔是頭等大事。
陸雲逸放下茶杯,目光直視著李賢,開門見山:
“李大人,今日召你前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大人還請直言,下官知無不言。”
“你...想不想回草原生活?”
“回草原?”
李賢手中的茶盞猛地一頓,深邃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沉穩瞬間被錯愕取代。
他嘴角下意識抿緊,眉頭擰成一個川字,心中疑惑叢生,
發生了什麼事,還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自幼生在草原權貴家庭,在王庭長大,年少時便接手部族事務。
又憑家世與才乾成為北元工部尚書,
見證過草原鼎盛,也親曆了北元衰敗。
他歸降大明並非迫不得已,
而是看清草原頹勢,知曉大明一統天下是大勢所趨。
如今在北平行都司任職,
陸雲逸待他不薄,不僅委以重任,
更從未因他的草原出身有所猜忌,
日子過得安穩富足,遠勝在草原時的提心吊膽,這讓他不想離開大明。
“大人...此言何意?”
李賢有些惴惴不安,難道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好,惹得大人不滿,要將他遣返回草原?
可看陸雲逸的神色,又不像是問責。
陸雲逸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
“李大人不必多想,並非問責,也不是要趕你走。”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輿圖,語氣沉了幾分:
“京中局勢愈發微妙,朝中各方勢力暗流湧動。
北邊韃靼、瓦剌內鬥不休,
捕魚兒海聚集的部落越來越多,這盤棋,快要亂了。”
李賢心中一凜,放下茶盞,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雖久在關外,卻也知曉朝堂鬥爭的激烈,
更親身經曆過北元朝廷的你死我活。
大明朝廷作為新立王朝,本有諸多發展空間,卻依舊陷入內鬥,足以說明事情的嚴重性。
“大人的意思是...”
“我們需要一個人,回草原站穩腳跟。”
陸雲逸直言不諱,眼神銳利如鷹:
“若是日後天下有變,北邊必須亂起來,才能為我們爭取喘息之機。
而這個人,需要熟悉草原的規矩,能聚攏部落,還得有絕對忠心。”
他看向李賢,語氣誠懇:
“你是草原貴族,名頭在草原依舊有分量,
又曾是北元工部尚書,懂政務、通匠藝。
若是你願意回去,都司會給你全力支援,
軍械、糧食、物資,隻要你需要、隻要我們有,都可以給你。
甚至可以幫你整合部落,自立為王,到時與大寧互為犄角。”
這話如驚雷般在李賢心中炸響!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陸雲逸,
眼中滿是震動,放在身下的手掌緊緊攥住衣袍。
自立為王,重返草原,這曾是他年少時的夢想。
可經曆過北元覆滅、見識過大明強盛後,
他早已冇了當年的雄心壯誌。
如今的安穩日子,是他費儘心機才換來的,實在不願再捲入草原的紛爭。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自己的處境。
“大人,您高估我了。”
李賢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苦澀:
“我雖出身權貴,但家中長輩、族兄皆已歸降大明,
留在草原的族人曆經廝殺,也早已冇了心氣,散落在各個部落。
如今我在大明多年,說是苟延殘喘也不為過,
是大人來到大寧後,才重新啟用我。
像我這等喪家之犬,在草原上站不住腳,
草原部落敬重的是孛兒隻斤氏的榮光,而非我這個降臣。”
他搖了搖頭,眼神清醒:
“草原人敬重強者,我當年棄北元投大明,
在他們眼中已是不忠不義之人,
如今就算回去,也難以服眾。
甚至,我在草原的名頭,遠不如大人響亮。
大人若是在草原振臂一呼,定然能拉起萬千部眾,
但我若大喊一聲,招來的或許是刀槍棍棒。”
李賢的話條理清晰,句句在理。
陸雲逸聽著,眉頭微皺,思慮片刻後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草原是一個隻認強者的地方。
空有血統而無實力,隻能淪為傀儡,甚至旁人的墊腳石。
北元諸多降將歸降後又返回草原,下場大多不佳,
兩次背叛的人,很難再獲得信任。
“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了。”
“大人言重了。”
李賢連忙說道:“大人能信任下官,將如此機密之事告知,下官已是感激不儘。
若是有其他能為大人效力的地方,下官萬死不辭。”
陸雲逸看著他真誠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動:
“既然你不便回去,那依你之見,草原各部中,有冇有合適的人選?”
他補充道:
“要識時務、有才乾,對大明冇有敵意,最好...是有向大明靠攏之心的。”
李賢聞言,低頭沉思起來。
他在草原生活多年,又與歸附大明的各個部落多有接觸,對
草原首領的品性和能力都有所瞭解。
腦海中閃過一個個名字,
有的太過桀驁,有的目光短淺,有的對大明心存戒備,皆不符合要求。
片刻後,他腦海中隻剩下一個人。
“大人,下官思來想去,倒是隻有一個人選。”
“誰?”
“白鬆部的族長,巴雅爾。”
“巴雅爾?”
陸雲逸眉頭微挑,心中有些意外。
白鬆部近年來在草原勢頭正盛,四處出擊,
尤其與都司合作後,幾乎無往不利。
這等人在捕魚兒海堪稱土皇帝,怎麼會心向大明?
“說說理由。”
李賢點了點頭,解釋道:
“巴雅爾今年三十多歲,正值壯年,
為人精明乾練,打仗勇猛卻不魯莽。
白鬆部從韃靼遷徙而來,部落規模不算頂尖,
能有如今的局麵,全靠他一手經營。
而且他眼光極好,剛到捕魚兒海時,就與都司商賈有聯絡,
如今有了大人幫襯,更是如虎添翼。
更重要的是...他對大明極為嚮往。”
陸雲逸心中愈發詫異:
“他有這般心思?”
“大人有所不知...”
李賢笑了笑,繼續說道:
“巴雅爾曾幾次私下找過下官,旁敲側擊地問詢,
能不能帶著部落歸附大明,甚至看下官都做了都指揮僉事後,
他也想在都司謀個一官半職。
隻是當時大人不在都司,
劉大人對來降部落向來不甚看重,下官也不敢擅自提議,便一直拖著。”
陸雲逸聞言,心中的錯愕更甚:
“還有這事兒?他為何會有這般心思?”
李賢歎了口氣,臉色古怪,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大明與草原截然不同,
在如今大寧地界,隻要不算太懶,想要餓死都難,
但在草原,就算鉚足勁勞作,能熬過冬天的也寥寥無幾。
尤其近些年來,草原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雪也越來越大,
草場雖盛,卻架不住人多,
大半族人都在半饑半飽中度過。
就算是白鬆部,靠著與都司互市日子好轉,卻依舊要麵對嚴寒威脅,
如今部落壯大了,他就算想不管族人,也已身不由己。
所以白鬆部看似繁盛,衰落卻近在眼前,
隻需一場大的白災,便會元氣大傷。”
李賢聲音空洞,神情中帶著哀傷,
在草原,最難熬的就是冬日,漫天大雪會讓所有人陷入絕望。
他接著道:
“反觀大明,尤其是咱們大寧,
城池堅固,工坊林立,炭火幾乎無窮無儘。
百姓有飯吃、有衣穿,孩子還能進學堂讀書,
這些都是草原人夢寐以求的日子。
巴雅爾是聰明人,他清楚草原頹勢無法逆轉,
隻有依附大明,才能讓部落長久生存。
他幾次找下官,就是想為自己和部落找一條後路,
尤其最近一年,他還與朵顏三衛有了些來往。”
陸雲逸原本靜靜傾聽,聽到朵顏三衛四字,
眼中凶光一閃而過,渾身瞬間殺氣凜凜,聲音都變了腔調:
“他與朵顏三衛還有交流?”
李賢隻覺周身暖意驟減,連忙解釋:
“大人誤會了,朵顏三衛正在修建到都司的官道,
所用砂石、礦石都是從白鬆部采買,故而纔有了些許交流。
如今朵顏三衛靠著甘薯種植和都司幫扶,蒸蒸日上,
巴雅爾見了羨慕不已,才愈發想要歸附大明。”
陸雲逸靜靜聽著,心中漸漸瞭然。
他想起之前在關外看到的景象,
民夫們雖辛苦,卻能靠工錢養家,孩子們能進學堂,家人們能進工坊做工。
這般安穩日子,確實是常年在生死邊緣掙紮的草原人所嚮往的。
“原來如此。”
陸雲逸點了點頭,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這麼說來,這個巴雅爾,倒是個合適的人選。
他有才乾,能聚攏部落,又對大明心存嚮往,
若是扶持他,確實能成為我們在草原的助力。”
“正是如此。”
李賢連忙說道:
“巴雅爾對大明規矩雖不算熟悉,但精明務實。
若是大人願意支援他,他定然能不負所望。
而且白鬆部如今的勢力剛好,不算太強,僅能在捕魚兒海附近掀起風浪,
不會引起韃靼、瓦剌的注意,
卻又有整合周邊小部落的能力。”
陸雲逸沉吟片刻,心中已有決斷,
巴雅爾的情況,確實比他預想中更合適。
“好。”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說道:
“那就勞煩你,替我約見巴雅爾。
就說都司有要事與他商議,讓他儘快來大寧城一趟。”
“下官明白!”
李賢一愣,冇想到陸雲逸如此快就下了決斷,連忙躬身行禮。
“此事要隱秘,不可聲張。”陸雲逸叮囑道:
“讓他悄悄來,不要驚動其他人,見麵地點定在城外,本官親自與他談。”
“下官謹記吩咐。”李賢恭敬應道。
“你先下去安排吧。”
陸雲逸擺了擺手:
“讓他儘快趕來,越快越好。”
“是,下官這就去辦。”
李賢再次行禮,轉身退出內廳。
腳步聲漸漸遠去,內廳裡恢複了寧靜。
陸雲逸端起桌上熱茶,抿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輿圖上的草原區域。
白鬆部地處捕魚兒海,本就是草原正統所在,
這個地方若出現一個強大部落,意義非凡。
炭火依舊在暖爐中劈啪作響,映得陸雲逸的眼神愈發深邃。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輕輕落在白鬆部的位置上。
“巴雅爾...”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
時間一點點流逝,陸雲逸坐在寬大桌案後,手中拿著文書,目光專注地掃過一行行密密麻麻字跡。
案幾上的文書堆得如同小山,
從軍政要務到民生瑣事,無一不包。
他已經忙碌了將近半日,卻隻批閱了二十餘封,
隻因能送到他手中的,無一不是關乎都司未來走向的大事,
尋常事務劉黑鷹自能處置,
而這些文書往往牽扯複雜,需要謹慎應對。
“呼...”
陸雲逸端起茶水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卻未離開文書上的字跡。
眼前這封文書,記錄的是高麗人想要擴大商貿規模,
從尋常互市升級為更緊密的合作,
甚至提出用戰馬換甲冑的要求,
價格實惠得讓他幾乎立刻就想應允。
若是放在兩年前,他定然不顧朝中彈劾,二話不說答應下來,
但現在...
局勢緊張,大寧有自己的籌劃,
甲冑軍械向來是多多益善,都司本就打算自留,
若是用來換戰馬,一方麵要麵對京城的彈劾,
另一方麵...他實在不捨。
甲冑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大明民間,就算養上百餘匹馬,民不舉官不究,
但若是私藏百餘副甲冑,次日軍隊便會找上門來。
陸雲逸輕輕舒了口氣,
放下手中的文書,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他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口乾舌燥得厲害。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沉穩的腳步聲,
劉黑鷹魁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黝黑的臉上帶著幾分興奮。
他走進衙房,壓低聲音:
“雲兒哥,送給燕王殿下的火藥已經準備好了!
要不要現在去看看?
剛好趁著眼下天清氣朗,測試一下威力!”
陸雲逸聞言,精神一振。
新式火藥是大寧工坊的核心機密,也是以少勝多的本錢,
一彆半年,其威力發展到何種程度,他也頗為好奇。
“好。”
陸雲逸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一陣輕微脆響:
“正好看得眼花繚亂,去城外透透氣,順便看看咱們的新傢夥到底能耐幾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