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至剛?”
侯庸眉頭微蹙,思索片刻:
“河南佈政使司參政?此人下官有印象,如今他正在操持治水,成效顯著。”
“正是。”
陸雲逸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李大人雖出身寒門,卻有實乾之才。
此次河南治水,他親赴堤岸,與民同勞,
修築堤壩數百裡,疏導支流十餘條,救下沿岸數萬戶百姓。
如今水患漸平,其功不可冇。”
侯庸聞言,點了點頭:
“李大人的能耐,朝堂上下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陸大人是...想為他謀個升遷?”
陸雲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
“本官曾與李大人共事,知曉其是實乾之人,
如今朝中多空談之士,
像李大人這般肯沉下心做事的,實屬難得。
他在河南勞苦二載,未有半分怨言。
若日後有升遷調補的機會,還望侯大人能念及其功績,予以考量,另外...治水一事本就得罪人,他的考評可能也會有所影響。”
侯庸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吏部選官,本就以功績才德為先,
李至剛治水有功,考績冊上必有記載,下官定會對李大人的考覈慎之又慎。
但...李大人可是從三品官員,與本官僅有一級之差。
在他的升遷之事上,本官雖能說上些話,卻無法拍板定論,還望陸大人理解。”
陸雲逸笑了笑:
“侯大人儘力即可。”
侯庸麵露思索,輕聲問道:
“大人,不知...北平行都司設立三司之事,進展如何了?”
陸雲逸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心中瞬間透亮。
方纔提及李至剛升遷,侯庸半句不接,
反倒突兀問起北平行都司三司之事,
哪裡是單純好奇,分明是在探路,
要他為李至剛說話,需得有相應好處,
而這好處,多半與大寧相關。
陸雲逸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篤定:
“北平行都司設三司之事,前些日子都督府曾遞過奏疏。
隻是陛下因太子殿下身子不適,心緒難平,此事便壓了下來,
太子那邊也未置可否,眼下確無定數。”
侯庸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剛要開口,卻聽陸雲逸話鋒一轉:
“不過侯大人若是關注此事,倒也不必著急。
大寧如今的光景,一日一個模樣。
去年秋冬才修通的水泥官道,如今已快延伸至山海關。
甘薯在關外試種成功,
今年秋收,光是衛所存糧就比往年多了兩倍,商貿也格外繁榮。
假以時日,大寧成了北疆重鎮,
朝廷要穩固邊防,三司之設便是必然之事。”
侯庸眼睛一亮,臉上的拘謹散去不少,連連點頭:
“陸大人所言極是!
大寧扼守遼東與北平要道,
若是發展起來,便是北疆屏障,三司之設勢在必行。
下官也覺得,這等關乎邊防的大事,朝廷不會一直擱置。”
話到此處,兩人心照不宣,氣氛緩和了許多。
侯庸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帶著幾分懇切:
“陸大人,實不相瞞,下官今日有一事相求,恰與大寧有關。”
陸雲逸頷首:“侯大人但說無妨。”
“下官有一同窗,姓周名彥,山東兗州人氏。”
侯庸緩緩道來,眼神中帶著幾分惋惜:
“他早年天資聰穎,二十歲便中了舉人,本要參加會試,誰知臨考前一月,其父病重臥床。
他是孝子,當即棄考回家照料,這一照料便是六年。
等老父過世,他再想備考,年歲已近三十,精力大不如前,
接連兩次會試都名落孫山,再考下去,怕是也難金榜題名。”
他頓了頓,又道:
“周彥雖未中進士,卻是舉人出身,且在家鄉教過書、打理過族中田產,
做事踏實穩妥,並非隻會死讀書的酸儒。
如今他想棄考入仕,可朝廷對舉人授官本就嚴苛,
多是偏遠小縣的吏員,就算去了也難以升遷。
下官想著,大寧正是用人之際,
不知陸大人能否給個機會,讓他去大寧謀個差事?”
陸雲逸聽完,冇有絲毫猶豫,當即點頭:
“侯大人放心,大寧如今百廢待興,正缺這般踏實肯乾之人。
這樣吧,吏部遞一份文書給北平行都司,
我回去後便吩咐下去,給他安排合適的差事。”
侯庸冇想到陸雲逸答應得如此乾脆,先是一愣,
隨即臉上露出真切笑意,懸著的心徹底落下,連聲道:
“多謝陸大人!多謝陸大人!
周彥若能得大人提攜,必當儘心效力,絕不敢辜負大人厚望!”
“侯大人客氣了。”
陸雲逸擺了擺手:
“大寧需要人才,周先生是舉人出身,本就是可用之才,本官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兩人之間的隔閡徹底消散,
侯庸拿起茶壺,親自給陸雲逸續上茶,語氣也隨意了許多:
“陸大人,下官知道您近日處境不易。
京中彈劾您的奏疏不少,
如今又要離京回大寧,怕是心裡難免有些鬱結。”
陸雲逸端起茶杯,看著杯中漂浮的茶葉,輕聲道:
“些許非議,不足掛齒。
新政暫緩,也是時局使然,並非本官一人之力能扭轉。
回大寧也好,至少能做些實事,比在京中陷入紛爭要強。”
侯庸歎了口氣:
“話雖如此,可京中之人,多是見風使舵。
您如今離京,難免有人說些閒話,
甚至覺得您是失了聖心,但下官卻不這麼看。”
他身子微微坐直,眼神誠懇:
“陸大人年紀輕輕,便能執掌市易司,推行寶鈔、建立商行、改良甘薯,
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功績,陛下心裡是清楚的。
此次讓您回大寧,並非貶斥,
反倒是讓您避開京中漩渦,去北疆穩固根基。
您想想,大寧若是在您手中愈發強盛,
將來朝廷若有大事,陛下第一個想到的,必然是您。”
陸雲逸抬眼看向侯庸,
見他神色真摯,不似作偽,心中微動。
他忽然想起,侯庸是山東兗州人,屬北方地界,
難怪侯庸會這般直言相勸,怕是對於遷都北方也有幾分中意。
“侯大人的話,本官記在心上了。”
陸雲逸語氣鄭重:
“本官也明白,一時的進退不算什麼,隻要做好分內之事,將來總有可為之時。”
“正是這個道理!”
侯庸讚許地點頭:
“您還年輕,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當年中山王隨陛下起兵時,也不過二十出頭,
誰能想到後來能封公拜將、名留青史?
如今的蟄伏,都是為了將來的崛起。”
他話鋒一轉,又提及京中局勢:
“不過您離京之後,京中之事還要多留意。
太子殿下的病情是重中之重,儲位之爭怕是要暗流湧動。
您在大寧,雖遠在北疆,卻也不能置身事外,
北平行都司的兵權,可是重中之重。”
陸雲逸心中一凜,侯庸這話算是點透了要害,不拿他當外人。
“侯大人所言極是。”
兩人又閒聊了片刻,
不知不覺間,窗外的日光已然西斜,透過窗欞的光影變得愈發悠長。
陸雲逸起身告辭:
“時辰不早了,本官也不便多擾,先行告辭。”
侯庸連忙起身相送:
“陸大人慢走,下官明日便將周彥的文書送到吏部文選清吏司,絕不會耽擱。”
他送陸雲逸到吏部衙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不由生出萬分感慨。
年紀輕輕就已經位居高位,但卻深陷漩渦...不知能否有個善果。
正當他感慨之際,猛地一愣,
陸雲逸並未去往市易司衙門,也未回都督府,
而是徑直走向了不遠處的錦衣衛衙門!
這讓侯庸麵露詫異。
這位陸大人與錦衣衛的恩怨,
京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雙方曾勢同水火,
難不成要在離京之時...奮力一擊?
......
錦衣衛衙門的朱漆大門比彆處更顯威嚴,
門首兩座石獅呲牙咧嘴、眼神凶戾,
門楣上懸掛的錦衣衛匾額漆黑如墨,
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氣。
守門的吏員穿著飛魚服,腰挎繡春刀,
見有人走來,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待看清來人麵容,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嘴巴微張:
“陸...陸大人,您...您怎麼來了?”
周圍幾個錦衣衛個個神色錯愕,紛紛停下動作,
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陸雲逸身上,像是見了什麼奇事。
陸雲逸對此視若無睹,隻是抬眼望向那扇厚重的大門,語氣平靜無波:
“告訴毛驤,我要見他。”
“毛...毛大人?”
吏員臉色瞬間變得古怪,支支吾吾道:
“毛大人他...他不在衙門裡,在天牢呢。”
陸雲逸聞言,搖了搖頭:
“那就見杜萍萍。”
“您稍等,小的這就去通稟。”
說罷,吏員轉身一溜煙跑進衙門,腳步比來時快了數倍。
不多時,一道略顯消瘦的身影從衙門內快步走出。
往日圓滾滾的臉龐如今凹陷下去,顴骨微微凸起,眼窩也深了些,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透著幾分疲憊,正是杜萍萍。
他剛走出大門,看到站在石階下的陸雲逸,當即開口:
“陸...陸大人,您怎麼突然來了?”
陸雲逸察覺到他的顧慮,側身靠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事關重大,不便在此多言,我要見毛驤,請杜大人行個方便。”
杜萍萍斟酌著開口,壓低聲音:
“不如這樣,我命人通傳一聲,約在一處僻靜之地見麵,您看如何?”
陸雲逸點了點頭:
“好。”
“那您隨我來。”
杜萍萍說罷,轉身對門口的吏員吩咐了幾句,便引著陸雲逸往西安門而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皇城,很快來到清水苑。
杜萍萍推開門,側身讓陸雲逸進去:
“下官已經讓人去通傳毛大人了,他應該很快就到。”
陸雲逸走進院內,目光掃過四周。
院內種著幾株楓樹,秋日裡楓葉紅得似火。
樹下襬著幾張石桌石凳,
旁邊有一條蜿蜒的小溪,溪水潺潺、清澈見底。
溪上架著一座小巧的石橋,
橋邊種著幾叢翠竹,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倒是個難得的清淨之地。
兩人走到石桌旁坐下,杜萍萍親手給陸雲逸倒了杯茶,
茶湯清澈,帶著淡淡的蘭花香:
“這是江南的龍井,陸大人嚐嚐。”
陸雲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溫熱,沁人心脾,稍稍緩解了連日來的疲憊:
“杜僉事近來倒是清減了不少。”
杜萍萍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
“陸大人說笑了,如今這局勢,誰能安心?
毛大人出事之後,錦衣衛的事都壓在了我身上,每日處理案牘到深夜,想胖也胖不起來啊。”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問道:
“陸大人,您...您找毛大人,是為了什麼事?”
陸雲逸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望著院中的楓葉,輕聲道:
“等他來了,你便知道了。”
杜萍萍見狀,也不再多問,
隻是端著茶杯,眼神時不時瞟向院門口,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院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陸雲逸與杜萍萍同時抬頭望去,
隻見一道消瘦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那人穿著一身灰色常服,
頭髮有些淩亂,臉色蒼白,身形比往日瘦削了許多,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隻是此刻透著幾分平靜,不複往日的淩厲,正是毛驤。
他走到石桌旁,目光落在陸雲逸身上,
冇有絲毫怨恨,也冇有驚訝,
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許久未見的故人。
杜萍萍見狀,連忙起身想要見禮,卻被毛驤抬手製止了。
毛驤走到陸雲逸麵前,緩緩躬身行禮,聲音沙啞卻沉穩:
“陸大人找我,不知有何吩咐?”
陸雲逸看著眼前的毛驤,心中也有些感慨,
昔日的錦衣衛指揮使,何等威風凜凜,如今卻變成了這般模樣。
他抬手示意:
“坐。”
毛驤依言坐下,杜萍萍連忙給他倒了杯茶。
“陸大人今日見我,想必是有要事,還請直言。”
陸雲逸神情平淡,淡淡道:
“太子殿下的毒,你有冇有查到什麼頭緒?”
此話一出,石桌旁的氣氛瞬間凝固。
杜萍萍猛地抬起頭,
毛驤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他抬眼看向陸雲逸,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錦衣衛在沿海找到了許多赤潮藻出冇的痕跡,人死了不少,
但...冇有解藥,也冇有應對之法。”
陸雲逸聞言,隻是淡淡頷首,語氣裡聽不出半分意外:
“赤潮藻的痕跡,我的人半月前已在江浙沿海尋到三處,確實無藥可解。”
這話一出,毛驤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您今日找我,並非為了問毒?”
陸雲逸將茶杯輕輕放在石桌上,淡淡道:
“我今日來,是要與你說兩件事。”
他抬眼看向毛驤,目光銳利如鋒,直直射進對方眼底:
“第一件,待我離京前,會遞折上奏太子殿下,請陛下準你官複原職,重掌錦衣衛。”
“哐當!”
杜萍萍手中的茶盞冇拿穩,徑直摔在地上。
青瓷碎裂的脆響在靜謐庭院裡格外刺耳。
他驚得猛地身子前傾,膝蓋撞到石桌,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卻顧不上揉,隻是瞪大了眼睛看著陸雲逸,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毛驤更是如遭雷擊,猛地抬頭,
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迸發出精光,隨即又被濃重的疑惑覆蓋。
他喉結滾動了幾下,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