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易司衙門內,陸雲逸正埋坐在文書堆中。
他看著應天商行送來的賬目,
腦海中思索著用寶鈔代銀可能存在的弊病。
這等關乎錢財命脈的事,
一個隱患就可能導致滿盤皆輸,甚至引發國庫虧空。
好在目前除了潛在的通貨膨脹,似乎並無其他弊端。
但眼下最大的問題,
是朝廷如何不動用收繳上來的銀子。
若是朝廷國庫無銀,寶鈔也會變得一文不值。
並非朝廷會主動讓寶鈔貶值,
而是民間流通的金銀會衝擊寶鈔的信用。
當市麵上的金銀足夠多時,寶鈔便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可如何製止這種情況?
如今陛下當政,手腕強硬,在朝中說一不二,自然無需擔憂,
但以後的事,就難說了。
“唉...”
陸雲逸搖了搖頭,心中無聲自語:
“想這麼多作甚?橫豎就活幾十年,還是相信後人的智慧吧。”
話雖如此,他還是找出從戶部調取的絕密文書,
想檢視往年收支,從中分析海外銀錢流入對大明的影響。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巴頌急匆匆地跑了進來,神情鄭重:
“大人,徐將軍派人送信回來了,說是有緊急軍情,而且...他們甲冑上有血。”
陸雲逸瞳孔一縮。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他還是生出一絲愕然,
這逆黨,居然真敢公然動兵截殺富戶?
“人在哪?”
“在側廳,正等著大人。”
陸雲逸站起身,腳步急促地往側廳而去。
不多時,他見到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軍卒,
對方臉上劃著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傷口早已乾涸,
甲冑上還沾著灰塵與暗紅血跡,顯然剛經曆過一場廝殺。
那軍卒見陸雲逸這般年輕,頓時一愣。
一旁的巴頌小聲提醒:
“愣著乾什麼?信件拿出來!”
“啊,是!”
經此提醒,軍卒才反應過來,連忙從懷中掏出密封好的信件,恭敬遞上:
“啟稟陸大人,這是徐將軍命小人送來的信件,並命小人親自交給您。”
陸雲逸接過信件,點了點頭,對巴頌道:
“去,命人準備好酒好菜!”
“是!”
他又轉向軍卒:
“先彆走,一會兒還有事要問你。”
說罷,陸雲逸將目光投向信件。
他閱讀速度極快,掃過一遍便將資訊記在腦中,為確保無誤又看了一遍。
直到這時,他臉色才漸漸凝重,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到底誰纔是叛軍逆黨?
在他的推測中,江夏侯就算不是逆黨頭領,
也該是默不作聲、推波助瀾之輩。
可如今對方的表現完全出乎預料,
竟會派兵擊殺逆黨、幫助徐增壽脫困。
陸雲逸第一個念頭是丟車保帥,
但很快便摒棄了這想法,調動三千軍卒太過困難,
牽扯的權貴不知多少,
如此大的代價,隻為保住一個正留守官職,實在不劃算。
甚至,按兵不動都比這更穩妥。
深吸一口氣,陸雲逸壓下心中疑惑,看向軍卒問道:
“軍中損傷如何?”
“回稟陸大人,弟兄們損傷不大,傷亡不過百餘人。
敵軍的甲冑與兵器大多十分破舊,
若不是貿然進入落馬坡,傷亡絕不會這麼多。”
陸雲逸麵露思索,輕輕點頭:
“辛苦了,將那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複述一遍,看到的任何細節都不要遺漏。”
“是!”
軍卒隨即開始敘述當日見聞,
陸雲逸一邊聽一邊點頭,神情時而疑惑,時而閃過狠厲。
一刻鐘後,軍卒敘述完畢。
陸雲逸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好,此行辛苦了,下去歇息吧,吃好喝好,走時彆忘了拿賞錢。”
“多謝大人!”
軍卒麵露喜色,被吏員帶走。
陸雲逸冇有急著回正廳,而是坐在偏廳陷入沉思,
如今局勢愈發撲朔迷離,
誰是逆黨、誰是皇黨,根本難以分辨!
他歎了口氣,振作精神起身離開側廳,
冇有回衙房,徑直往衙門外走去,準備前往都督府。
可剛到門口,就碰到了迎麵而來的都督府吏員。
吏員見到他,麵露喜色,連忙道:
“陸大人,魏國公請您過去。”
“知道了。”
不多時,陸雲逸抵達中軍都督府。
看到狹窄逼仄的大門,他微微一愣,
轉頭望向不遠處的六部衙門,其裝飾與都督府相差無幾。
見慣了市易司新裝的奢華大門,
猛地見到這些舊門,竟有些不習慣。
很快,他來到都督府正廳,
見到了手持文書、來回踱步的徐輝祖,對方眼中滿是焦急與不安。
“魏國公!”
陸雲逸進門招呼一聲。
徐輝祖立刻將目光投來,急匆匆發問:
“文書你都看了吧?居然真有逆黨敢截殺富戶!”
“下官已經看過了。”陸雲逸點頭:
“至於逆黨...下官也冇想到他們如此明目張膽,竟真敢在中都境內動手。”
徐輝祖帶著他進入裡間衙房,將聲音壓到最低:
“江夏侯的事,你怎麼看?”
陸雲逸一愣,隨即苦笑:
“魏國公,實話說...
這次本想借富戶之行,查清誰是真正的逆黨,若能引江夏侯出兵最好。
可下官也冇料到,他居然是解圍之人,現在局勢變成了這樣,下官冇有身臨其境,也有些看不透。”
徐輝祖愣住了,目光陡然變得深邃:
“你是想引江夏侯出手截殺?”
“下官認為,中都必定是逆黨盤踞之地,
身為正留守的江夏侯嫌疑極大,故而想藉此機會確認。”
“你瘋了嗎?若是子恭出事怎麼辦?”徐輝祖臉色嚴峻到了極點。
陸雲逸神情嚴肅:
“魏國公,子恭身為中山王子嗣,若不能獨當一麵,纔是天大的禍事!
我等皆是行軍打仗的武將,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能死在戰場上,亦是一種殊榮!”
“可他還小!”徐輝祖氣不打一處來,呼吸粗重。
但看到陸雲逸年輕的臉龐,忽然詞窮,
眼前這人,不也是年紀輕輕便獨當一麵嗎?
“算了,此事暫且不談。”
徐輝祖轉移話題:
“三千人的兵馬調動,你覺得是誰在幕後操持?”
“下官認為,是一群人在背後聯手。”
陸雲逸道:“若真是某位有權勢的侯爺,大可不必如此費勁拚湊軍械。”
“嗯。”
徐輝祖點頭:
“你說的有道理,但你有冇有想過,
逆黨或許就是故意用這種方式迷惑我們,以隱藏真實身份?”
“魏國公,這代價太大了。”
陸雲逸反駁:“除非他們從一開始就冇打算成功,否則必然會全力以赴。
若有人能以捨棄三千軍卒的代價換取安穩、信任,
除了信國公與宋國公,無人有這般實力,可這兩位國公,根本無需如此賣弄。”
“就不能是江夏侯?”徐輝祖追問。
“若是江夏侯操持,他完全冇必要露麵,徒增嫌疑。”陸雲逸道。
徐輝祖一時未能想通,眉頭微皺,
思索片刻後才麵露恍然,
對掌控五萬精兵的正留守而言,
隻要冇有謀反實據,便無人敢定他的罪。
如今貿然露麵,反而平白增添嫌疑,實在不劃算。
他歎了口氣,麵露愁容,坐在椅上捏了捏眉心:
“就不能安穩一些嗎?”
陸雲逸站在衙房中間,彷彿冇聽見這話,轉而打量屋內陳設,
相比於市易司的奢華,
這裡樸素許多,甚至比陸府書房還要簡單。
“現在逆黨真跳出來了,你準備怎麼向陛下稟告?”徐輝祖見他出神,冇好氣地發問。
陸雲逸一愣,隨即道:
“魏國公,下官是市易司司正,在都督府並無官職,
逆黨動兵作亂一事,與下官八竿子打不著啊。”
徐輝祖猛地瞪大眼睛,他再一次見識到了陸雲逸的厚臉皮,
他猛地站起,指著陸雲逸:
“燧發槍是你給子恭的,也是你告知他有逆黨作亂!
現在成了爛攤子,逆黨冇找到反而更多,你卻想躲在後麵不吭聲?”
陸雲逸苦笑歎氣,語重心長地說:
“魏國公,下官近來正遭受戶部、禮部等衙門排擠,民間也多有怨言,能保住寶鈔推行已屬不易。
若是再牽扯進運送富戶的逆黨之事,下官怕滿盤皆輸,
您想必也清楚,最近下官的名聲有多差。”
衙房內陡然安靜。
徐輝祖麵露忌憚,這幾日朝會上可謂群賢畢至,
爭相圍攻市易司、鴻臚寺的場麵仍曆曆在目。
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大理寺,
甚至京畿各地縣令,紛紛上疏彈劾市易司枉顧國法、擾亂錢法。
他以前常聽傳聞說百官不喜寶鈔、偏愛銀子,
如今纔算真正見識到,居然有這麼多人。
“唉...你這次真是捅了馬蜂窩。”徐輝祖道:
“錢法之事鬨得愈演愈烈,比逆黨之事還嚴重,本公怎麼覺得,現在各方都把槍口對準了市易司?”
“魏國公英明。”
陸雲逸連連點頭:
“但凡在朝為官,俸祿皆為寶鈔。
寶鈔到手就貶值,遠不如銀子實在,下官不招記恨纔怪。”
說罷,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實不相瞞,下官府邸所在的西安門三條巷,
這三日已抓獲不明身份的暗探百餘人,
各方勢力都有,其中甚至有十幾人圖謀刺殺。”
“什麼?竟這般嚴重?”
徐輝祖滿臉震驚,這般針對一個朝臣的場麵,他從未見過,
陸雲逸誠懇道:“世上無人不愛錢,下官如今處境艱難,
還請魏國公體諒,莫讓下官再牽扯逆黨之事,否則真的說不清了。”
徐輝祖見他態度懇切,無奈搖頭: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你若想乾涉軍伍之事,可向太子求個都督府差事,
屆時再折騰,旁人也怪不到都督府頭上。”
“下官明白。”陸雲逸麵露尷尬,連忙點頭。
徐輝祖拿起一旁的文書,道:
“走吧,一起進宮麵見陛下。
就算你不想牽扯此事,難道不想聽聽陛下的看法?”
“那...下官恭敬不如從命。”
皇宮之內,青石板路被秋霜浸得微涼。
陸雲逸跟在徐輝祖身後,往武英殿走去。
宮牆巍峨,在灰濛濛的天色裡勾勒出冷峻輪廓。
巡邏禁軍的甲冑碰撞聲遠遠傳來,襯得皇宮愈發肅靜。
徐輝祖步伐沉穩,深紅色常服微微擺動:
“一會兒見了陛下,言辭注意些,
太子久病不愈,陛下心緒本就不佳,
今日再聽聞逆黨動兵,怕是要動雷霆之怒。”
“下官知道了。”
陸雲逸點頭應道。
說話間,武英殿已近在眼前。
殿門敞開著,淡淡的檀香混著墨香飄了出來。
守門的大太監見二人前來,連忙躬身行禮,引著他們往裡走。
踏入殿內,光線驟然變暗。
殿中未燃火盆,寒氣順著地磚往上滲。
上首,朱元璋正低頭看著奏摺,
身形比上月所見愈發佝僂,烏黑髮絲間又添了幾縷銀絲,
連平日裡挺拔的肩背,都微微塌陷著,
像村口那些飽經風霜的老人,褪去了帝王威嚴,多了幾分歲月的滄桑。
“陛下,魏國公徐輝祖、市易司司正陸雲逸,求見陛下。”大太監輕聲通稟。
朱元璋緩緩抬眼,目光掃過二人,眼睛裡佈滿血絲。
他擺了擺手,聲音沙啞:
“進來吧。”
徐輝祖與陸雲逸躬身行禮:
“臣,參見陛下。”
“免禮。”
朱元璋指了指殿中兩側的椅子,
“坐,富戶遇襲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吧。”
徐輝祖剛坐下便起身拱手:
“陛下聖明,臣已收到子恭奏報,
此次多虧江夏侯及時馳援,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朱元璋拿起案上硃筆,輕輕敲擊著奏摺,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周德興...他倒是會做好人。”
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卻讓殿內氣氛愈發凝重。
陸雲逸適時開口,將徐增壽送來的詳細奏報呈上:
“陛下,這是徐將軍派人快馬送來的軍情,
裡麵詳細記載了落馬坡遇襲的經過,
從發現叛軍蹤跡,到佈防迎敵,再到江夏侯率軍馳援,一應細節皆在其中。”
太監將奏報呈給朱元璋。
他展開細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猛地將奏報拍在案上,桌案都跟著震顫了一下。
“朕已經一退再退了!”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遷都之事,朕顧及勳貴鄉梓之情,遲遲未敢強推,
寶鈔推行,朕也允了戶部循序漸進,
就連明道書院私藏違**籍,
朕都未曾立刻查封,隻令禮部、都察院徹查!
看看,現在連送富戶的隊伍都敢襲擊,他們這是不肯罷休啊!”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雙手背在身後,來回踱步:
“當年跟著朕打天下的老弟兄,朕未曾虧待一人,
新科進士,朕也委以重任。
可這些人呢?
為了一己私慾,竟敢公然斷朝廷根基!
難道非要朕將他們都殺了纔好嗎?”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朱元璋的胸膛劇烈起伏,
額頭上青筋暴起,往日的沉穩全然不見,隻剩下暴怒。
徐輝祖連忙起身躬身:
“陛下息怒!逆黨隻是一小撮跳梁小醜,並非朝中主流。
萬萬不可因他們動雷霆之怒,寒了百官的心。”
陸雲逸也跟著起身:
“陛下,此次叛軍雖有三千之眾,
卻多是烏合之眾,且軍械破舊,可見其根基不深,
江夏侯及時出手,也從側麵說明,
朝中勳貴大多心向朝廷,並非與逆黨同流合汙。”
朱元璋停下腳步,
看向二人,眼中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
他歎了口氣,聲音低沉:
“周德興若真的心向朝廷,
為何對轄內叛軍動向視而不見,非要等到富戶身陷險境纔出手?
他這是在向朕示威,還是在坐山觀虎鬥?”
這話問得徐輝祖一時語塞。
他與周德興同為勳貴,深知這些開國老將的心思,
他們既念著與朱元璋的兄弟情分,又不願自家利益受損,
往往在朝廷與自身之間搖擺不定,態度表現得十分糾結。
陸雲逸沉吟片刻,緩緩道:
“陛下,江夏侯此舉,或許是在權衡利弊。
中都乃逆黨盤踞之地,他身處其中,難免有所顧忌。
此次出手馳援,至少表明瞭他不與逆黨同流合汙的立場,也算是給了朝廷一個交代。”
朱元璋嗤笑一聲,看向陸雲逸:
“你怎麼還為他開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