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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國事即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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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都留守司的兵馬驟然出現,

場麵瞬間變得詭異。

有不知真相的將領麵露喜色,以為是援軍,

還有些背景深厚、對局勢略知一二的將領,臉色卻愈發難看。

場中的富戶們見到留守司兵馬大肆衝殺叛軍,幾乎要歡呼雀躍,

營地中熊熊燃燒的烈火都顯得微不足道。

徐增壽望著黑甲騎兵在叛軍陣中肆意衝殺、無往不利的模樣,

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忌憚。

雖說應天衛的軍卒皆是精兵,但相比於中都留守司的精銳,仍有不小差距。

不到半刻鐘,蜂擁而至的黑甲騎兵已將叛軍殺得丟盔卸甲,

原本整齊的戰陣散落開來,

變得各自為戰,最多的小隊不過百人。

更讓徐增壽忌憚的是,這些中都軍卒仍在不斷切割戰場,

從五百人分割到百人,再從百人分割到五十人,

最後待叛軍被拆解得隻剩三五人時,才毫不費力地將其斬殺,

如同殺雞屠狗一般。

這種戰法既能控製傷亡,又能最大化保證戰果!

徐增壽對此再熟悉不過,在北原戰場上,

陸大人就曾率領兩萬軍卒用過此法,當時麵對的可是北元王庭的中軍!

事後他曾問過陸大人,

對方隻說是從兵書上所學,卻未明說具體出處。

今日再度見到這等戰法,徐增壽心中疑竇叢生,

莫不是陸大人來了?

不過很快,徐增壽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黑甲軍卒擊潰小半敵軍後開始緩緩彙聚,一道人影從軍中浮現。

那人身著黑甲,甲邊嵌著鎏金雲紋,腰間懸著虎頭長刀,

高大的身軀透著極強的壓迫感!

更關鍵的是,其頭甲上的黑金紋路,毫不意外地印證著來人的身份,一位侯爺!

徐增壽看清的瞬間,便知曉來人是誰,

中都留守司正留守、江夏侯周德興!

見到他的刹那,徐增壽驟然緊張起來。

中都留守司的嫌疑尚未徹底洗清,甚至在謀害太子一事中,也不能說毫無牽扯。

徐增壽深吸一口氣,渾身寒毛倒豎,

來人是敵是友?他暫時無從分辨!

隨著周德興出現,越來越多的叛軍認出了他,

原本還有些戰力的戰陣頃刻潰散,

甚至有人跪地求饒,哭喊著侯爺饒命。

徐增壽拿起萬裡鏡,透過戰場望向周德興,

發現對方也正拿著萬裡鏡觀察,

察覺到他的窺探後,周德興揚了揚手,像是在打招呼。

徐增壽亦抬手迴應。

這時,渾身染血的李芳英提著長刀匆匆趕來,聲音急促,神情愕然:

“將軍,這些人是誰?是援軍嗎?”

徐增壽搖了搖頭:

“領頭那人應是江夏侯,至於他們是敵是友,我也說不清。”

“江夏侯?”

李芳英一聽這個名字,頓時渾身緊繃。

他雖不知中都留守司的傳聞,卻敬畏這等頭銜,

能擔任正留守的,無一不是陛下心腹、德高望重之輩,

在他們這些小輩眼中,如同不可逾越的大山。

徐增壽瞥見他眼中的畏懼,無奈地搖了搖頭,吩咐道:

“快去收攏富戶,往南口緩退。

若是情況不對,立刻帶人撤離!”

“撤離?”

李芳英一愣:

“將軍,這些逆黨這般不堪,還能打得過留守司的軍隊?”

話音未落,李芳英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意識到一種可能,瞳孔驟然收縮。

他冇有說話,隻望向徐增壽的眸子,

四目相對的瞬間,便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李芳英攥了攥手中染血的長刀,

轉身往營寨狂奔,同時大喊:

“所有人集合!

帶上貨物與馬匹,往後撤!”

剛撲滅大火的富戶與軍卒聽到命令,皆是一愣,不知發生了何事。

李芳英見狀連忙補充:

“刀槍無眼,戰事未平,先往後退,莫要拖累軍隊!”

富戶們頓時反應過來。

張老爺一愣,隨即對幫著滅火的兩名軍卒揮手:

“快快快!你們快歸隊,這裡我們自己打理即可,彆耽擱戰事!”

話雖如此,兩名軍卒卻未離開,

而是拉著馬車、扛上行李,二話不說往南口走,還不停催促張老爺帶著家眷跟上。

整個營地從先前的肅殺,瞬間變得繁忙。

好在南口戰事順利,在燧發槍的加持下,

來襲的千餘叛軍很快被斬殺,遠冇有北口那般激烈。

儘管撤退陣型略顯雜亂,

但見富戶開始緩緩撤離,徐增壽暗暗鬆了口氣。

他清楚記得陸雲逸的囑托,

就算兩千軍卒全滅,這些富戶也絕不能有失!

徐增壽收起思緒,開始歸攏軍卒。

他冇有解除戒備,仍保持著戰時狀態,甚至加固了營寨,

隻不過提防物件,

已從叛軍換成了中都留守司的精銳。

至於能抵擋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經曆過方纔的廝殺,徐增壽已然認清自己的水平,

並非罕見的名將天才,隻是個庸人罷了。

或許憑藉家學能暫占上風,

但在周德興這種真刀真槍拚殺出來的侯爺麵前,不堪一擊!

想到此處,徐增壽緊握腰間長刀,指縫滲出絲絲血水,眼神卻愈發堅定,

就算軍陣天賦不足,他也絕非懦夫!

縱使麵對江夏侯與中都精銳,

他也敢一戰!

時間緩緩流逝,激烈的喊殺聲漸漸平息,戰場陷入詭異的沉寂。

一邊是徐增壽率領的京軍嚴陣以待。

一邊是叛軍四處躲藏。

還有中都留守司的軍卒,斬殺完敵軍後靜靜佇立,望向京軍的眼神帶著幾分怪異。

雙方的戰馬似也察覺到異樣,

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大戰彷彿一觸即發!

“噗嗤——”

最後一把長刀自上而下,狠狠砍下最後一名叛軍的頭顱,場麵徹底寂靜。

江夏侯周德興看著被押到身前的兩人,神情古怪,帶著幾分莫名意味:

“是誰給你們的膽子,敢在鳳陽地界公然動兵?”

鬍子花白的鄒川橋被軍卒按在地上,半張臉滿是泥汙。

聽到這話,他滿臉不可思議,震驚地抬起頭。

他想不明白,為何留守司的軍隊會出現在這裡?

這位傳聞中的同道中人,

為何會突然出手阻攔,甚至從背後偷襲?

一旁,他的兒子鄒澤陽麵如死灰,手臂已斷去一半,臉上橫著一道猙獰傷疤,眼中滿是暗淡,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不過相較於父親,他多了幾分鎮定,

行動前便考慮過失敗的可能,如今直麵結局,反倒顯得從容。

鄒澤陽慢慢抬起頭,看向江夏侯,顫聲問道:

“侯爺,此事乃末將一力為之,與末將家人無關。

那些跟著末將作亂的弟兄,

也是被末將蠱惑,還請侯爺饒他們一命。”

周德興緩緩轉頭,淡淡看著鄒澤陽,神情微妙:

“澤陽啊,你是留守司千戶,年逾三十,前途無量,為何要做這等蠢事,還連累這麼多弟兄?”

周德興一邊說,一邊抬手指了指四周。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隻見滿地殘肢斷臂,重傷的叛軍在地上掙紮,模樣淒慘,看得人頭皮發麻。

月光灑下,鮮紅的血液變得黝黑,如同山穀深潭,冇來由地添了幾分詭異。

鄒澤陽深深低下頭,斷裂的傷口處隻剩麻木,感受不到疼痛。

隻因他此刻心如死灰。

“說話!”

周德興再次催促,鄒澤陽才緩緩抬頭,麵露憤恨,咬牙切齒地開口:

“侯爺,末將是您一手提拔,身家性命皆在鳳陽中都。

如今朝廷要遷都,要削中都的權,

您忍得了,弟兄們忍不了!”

“您知道嗎?末將去找他們時,一說起此事,他們便二話不說加入。

您以為他們是看末將的臉麵?

他們都以為是在為侯爺您辦事,才這般義無反顧!”

話一出口,場中氛圍瞬間凝固。

江夏侯臉色一沉,卻很快恢複平靜。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發現倒在血泊中的軍卒們都在望著他,眼中帶著期許、震驚與不可思議,深處更是藏著濃濃的失望。

周德興輕輕歎了口氣,轉而看向鄒澤陽,沉聲道:

“本侯對陛下遷都關中一事,的確心存不滿。

但這大明江山,是本侯與一眾老兄弟跟著陛下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基業。

就算要分家,也是我們兄弟間的內部事。

你們這些附骨之疽,

也敢反客為主,替本侯做決定?真是荒謬!”

鄒川橋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解,聲音焦急:

“侯爺,有些事您不便出手,我等代勞即可!

朝廷不能遷都,定都應天是天下人的夙願!

如今陛下一意孤行,您怎能不攔著?

就算顧及兄弟情誼,也不該攔著我們啊!”

周德興淡淡看著他,

眼中閃過幾分譏諷,輕聲道:

“家中正廳該放何處,用得著你們這些下人來決定?

這些事,是本侯與陛下的家事,

兄弟們在家中無論如何爭吵,麵對外敵總能同仇敵愾,

像你們這等想反客為主的人,更要下狠手!”

鄒川橋驟然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原來江夏侯並非中立,他心中竟是這般想法,

在他看來,遷都不過是兄弟間的家事?

下一刻,周德興似是不願再多糾纏,輕輕揮了揮手,淡淡吩咐:

“都砍了吧,屍體就地掩埋,

彆讓旁人看出端倪,驚擾了往來商客。”

鄒澤陽神情平靜,

鄒川橋卻猛地抬頭,聲音急促:

“侯爺!侯爺您不能殺我們!

您留著我們還有用!

饒我一命,日後我等為您做牛做馬,乾儘臟活累活!”

周德興似是冇瞭解釋的耐心,再度揮手。

身旁兩名軍卒立刻上前,抽出長刀對著二人腦門狠狠劈下。

“噗哧——”

兩顆頭顱應聲落地,冇有絲毫停滯。

在場軍卒皆麵露怪異,

鄒氏在鳳陽也算名門顯貴、頗具權勢,如今卻像無關緊要的螻蟻般被隨意斬殺。

或許在江夏侯這等大人物眼中,

他們本就是螻蟻,殺之無需顧慮後果。

做完這一切,周德興看向不遠處的軍陣,

依舊是盾牌兵打頭,

身後跟著長槍、弓弩,還有尤為惹眼的火槍。

他拿起萬裡鏡仔細端詳,嘖嘖稱奇:

“這就是工部與都督府花幾萬兩銀子造出來的東西?果然精緻!”

這時,身旁的副將忍不住上前提醒:

“侯爺,此物百步穿楊,射程可達兩百步,

您還是莫要靠前,恐有危險。”

“哈哈哈哈!”

周德興聞言大笑,淡淡道:

“我與中山王是故交,徐增壽小時候我還抱過,

他尿了老子一身,難道他會殺我?”

說罷,周德興一甩馬韁,戰馬緩緩邁步,竟脫離隊伍向營寨靠近。

副將見狀連忙揮手,示意其他人跟上,

一行百餘人慢慢向營地逼近,隔著很遠便打起了令旗。

軍陣之後,徐增壽透過萬裡鏡看到百餘人靠近,眼中閃過狐疑與震驚,

難不成他猜錯了?

周德興真的是來解圍的?

李芳英在一旁眼神閃爍,小聲嘀咕:

“將軍,江夏侯若是逆黨,那...咱們要不要...”

說罷,他指了指不遠處的燧發槍,槍口還殘留著淡淡的硝煙,意思不言而喻。

徐增壽震驚地看著他,對李芳英的膽子有了新的認知,連忙喝止:

“胡言亂語!不論江夏侯是不是逆黨,朝廷未下定論前,他都是勳貴正留守。

咱們若是殺了他,才真成了逆黨!”

李芳英挑了挑眉,小聲嘀咕:

“那...咱們怎麼辦?

要不跑吧,彆和他見麵。”

徐增壽臉色一黑,罵道:

“他是逆黨還是咱們是逆黨?

見了人就跑,算什麼英雄好漢!

他都敢單槍匹馬過來,咱們有什麼不敢見的?

走,隨我去見他!

記住,見了麵彆亂說話,若是惹禍,我饒不了你!”

“好嘞...”

李芳英毫不在意訓斥,連連點頭。

徐增壽帶著十幾名親衛迎上前,走到軍陣最前。

盾牌兵緩緩分開,露出一條佈滿血汙的通道,兩撥人馬相隔不過十步對立。

徐增壽拱手行禮,率先開口:

“應天衛指揮使徐增壽,拜見江夏侯,不知侯爺為何會出現在此?”

周德興打量著他,見他處事不驚、眼神沉穩,不禁點了點頭:

“你小子,有幾分你大哥的風範。”

說著,周德興一扯馬韁,

戰馬緩緩邁步,竟脫離隊伍向營寨靠近。

一時間,所有人都緊繃起來!

徐增壽狠狠攥緊馬韁,深吸一口氣,決定主動迎上去。

隨著距離拉近,氣氛愈發凝重詭異,周德興也收斂了笑容。

直到二人相距隻剩三步,周德興才暢快大笑:

“哈哈哈哈!你這小子,有你大哥的謹慎,卻冇你爹的豪爽!

我知道你在疑心什麼,

若本侯是逆黨,

莫說你這兩千人,就算是兩萬人也出不了鳳陽!”

接著,他又說道:

“作亂的鄒氏父子,本侯已經處置了。

你們要不要回鳳陽城休整,補充軍資?

當然,你們若是想繼續趕路,

也隨你們便,到了河南再補給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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