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聽到朱允炆提藩王修水渠的事,點了點頭,沉聲道:
“殿下看到的是秦王修水渠,卻冇看到秦王在關中占了千頃民田。
那些百姓丟了地,隻能去王府做佃戶,
租子要交六成,比朝廷的賦稅還重,
水渠澆的是王府的田,
百姓的田早就被圈走了,這算哪門子的好?”
朱允炆愣了愣,攥著衣角小聲問:
“先生是說...伯伯在騙人?
可內侍說,秦地的百姓都給王府送匾額了。”
“百姓不敢不送。”
方孝孺轉過身,眼神裡帶著幾分痛惜,
“地方官要聽藩王的,胥吏要靠藩王吃飯,
百姓若是不送匾額,來年的租子說不定要漲到七成。
藩王看似在管地方,實則是在分朝廷的權,
地方官想懲惡,藩王說這是我的人,
朝廷想賑災,藩王先把糧扣下來,再行分發,
長此以往,地方隻知有藩王,不知有朝廷,這不是禍害是什麼?”
他走回案前,拿起筆在宣紙上畫了個圈,圈裡寫朝廷,
又在圈外畫了幾個小圈,標上秦、晉、燕,
“殿下看,朝廷是根,地方是枝,
藩王就是長在枝上的病灶,
看似跟著枝長,實則在吸枝的養分。
您若將來登基,一定要把這些病灶摘了,
把藩王都遷回京城,
讓他們住王府、領俸祿,卻不能碰地方事務。
地方的事,交給地方官管,
百姓的事,讓百姓自己做主,這樣朝廷的根才能穩。”
朱允炆看著紙上的圈,心臟怦怦直跳,甚至嘴唇都有些發乾:
“我...皇爺爺與父皇還在,我當不了皇帝,說了不算。”
方孝孺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他扶正:
“殿下彆怕,您是長子,
這天下本就該您繼承,法理在您這邊。
藩王若是安分,回京享富貴,便是皇室的福氣,
若是不安分,那就是逆賊,天下百姓都不會容他們。
當年漢景帝削藩,七國叛亂,最後還不是平定了?
不是因為兵多,是因為百姓站在朝廷這邊。”
他拿起《漢書》,翻到七國之亂那一頁:
“殿下看,吳王劉濞說清君側,
可他占著江南鹽鐵,百姓連鹽都吃不起,誰肯跟他反?
藩王的根基在百姓,隻要您待百姓好,
百姓就會護著您,就算藩王想反,也翻不起浪。”
朱允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問道:
“那軍隊呢,軍隊都喜歡弟弟。”
朱允炆眼神平靜,不像是一個少年人,
反而像是一個見慣了世間滄桑的老者,有著很深的城府。
方孝孺一愣,旋即笑了起來:
“漢唐以強亡,各地軍閥割據,百姓民不聊生,
故宋雖死於北方兵患,朝廷也屢屢被欺壓,但至少百姓還安居樂業,
故元以武立國,但幾任皇帝都在竭力壓製軍隊,重用文官,與民休養生息,
大明雖然亦是以武立國,
但卻以仁孝治天下,武人亂不了政,也不會出太多的風頭,
相較於二殿下,您沉穩...知禮節,
天下的讀書人都會站在您這一邊,您還有什麼害怕的?”
朱允炆平靜的臉龐有了一絲變化,呼吸一點點急促,
作為天家子弟,他早有了遠超同齡人的認識,
而他是長子,從始至終也隻有一個目的,那就是登上那皇位。
呼...
朱允炆長舒一口氣,發問:
“先生博覽群書,為何不去科舉入朝為官。”
方孝孺聞言,眼神暗了暗,
他出身江南士族,父親曾在元為官,老師又是逆黨宋濂,不許參加科舉。
他拿起筆,在修養生息旁邊寫了取仕二字,語氣裡帶著幾分悵然:
“科舉是朝廷的法度,能選到讀書人,卻也攔了不少真才。
就像臣,跟著宋先生讀書二十年,
論經史、論民生,不比那些新科進士差,
可就因為種種原因,連考場的門都進不去。”
他頓了頓,筆尖在紙上劃了道橫線:
“科舉考的是經義、策論、詔誥、表箋等,
可治理地方要懂農事、懂水利、懂斷案,
田間老農,能算出哪塊地種麥收得多,
衙門捕頭,能一眼看出誰是盜賊,這也是才。
可這些人不會寫經義、策論,
一輩子都進不了朝廷的門,這就是科舉的侷限。”
朱允炆皺著眉問:
“那...不用科舉,怎麼選才呢?總不能隨便找人吧?”
“不是不用科舉,是不能隻靠科舉。”
方孝孺笑了笑,語氣緩和下來,
“可以承襲故元舊製,用銓選,
讓地方官舉薦,誰懂農事,讓縣令舉薦,誰懂水利,讓知府舉薦。
舉薦來的人,先去地方當小吏,乾得好再升官。
這樣一來,不管是讀書人,還是老農、捕頭,
隻要有本事,都能為朝廷做事。
殿下記住,選纔要不拘小節,彆被出身、會不會寫文章、捆住手腳。”
朱允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多謝先生。”
此刻,內侍輕手輕腳走進來,躬身道:
“殿下,已過未時,該歇會兒了。”
方孝孺抬頭看了看窗外,陽光已經西沉,便收起筆:
“今日就到這裡吧,殿下把今日所說好好想想,明日咱們再論《孟子》。”
朱允炆點點頭,起身送方孝孺到門口,
看著他提著書袋走遠,才轉身往太子妃的偏廳去。
偏廳裡燃著淡淡的檀香,太子妃正坐在窗邊做針線,
青灰色的線在素色絹布上繡著蘭草,
見他進來,連忙放下針線,招手道:
“允炆來了?快過來,坐在娘身邊。”
朱允炆跑過去,坐在軟凳上,還帶著點孩子氣的雀躍:
“娘,今日先生教得可好了!”
太子妃拿起帕子擦了擦他的額頭,笑著問:
“哦?先生今日教了什麼?讓你這麼高興。”
“先生教我辨忠奸,還說...還說我是長子,將來該管天下。”
朱允炆說著,小臉上滿是得意,
“先生還說,以後要把皇伯皇叔遷回京城,
讓地方官好好管地方,百姓就能吃飽飯了。”
太子妃的手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卻很快掩去,隻摸了摸他的頭:
“先生說得對,允炆要好好聽先生的話,將來才能做個好君主,
但這話不能到外麵說,你自己知道就好,記住了嗎?”
“記住了!”
朱允炆用力點了點頭,而後看向太子妃:
“娘,父親怎麼還不回來?”
太子妃臉上同樣出現一絲複雜,摸了摸他的頭:
“不用擔心,你父親隻是有一些要事要處置,不會有事的。”
......
夜色已沉到最濃,
東宮的宮牆在月光下泛著冷白光芒,
連巡夜的禁軍都放輕了腳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隻發出極淡的噠噠聲。
偏殿的燭火亮著,卻冇什麼暖意,窗紙上映著一道單薄的身影,
是太子朱標正半靠在榻上,
手裡捏著本翻了一半的資治通鑒,
眼神卻有些渙散,自從中了赤潮藻的毒,
他總覺得渾身乏力,連看書都撐不了半個時辰。
“殿下,陸大人來了。”
內侍輕手輕腳走進來,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太子。
朱標抬了抬眼,掙紮著想坐直些:
“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一股夜晚的寒氣湧進來,
陸雲逸快步走入,他今日穿了件素色綢袍,眼下眼底泛著青黑,
見到太子,立刻躬身行禮:
“臣陸雲逸,拜見太子殿下。”
“起來,不用多禮。”
朱標連忙抬手,聲音有些發虛,
還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內侍趕緊遞上溫水,他喝了一口才緩過來,
“坐吧,這麼晚了還跑一趟,有要緊事?”
陸雲逸在椅子上坐下,先掃了眼太子的臉色,
比上次見時更蒼白了些,嘴唇也冇什麼血色,心裡不由得一沉,
卻還是先打起精神,從懷裡掏出幾本賬冊:
“殿下,這是這兩日的成果,您先看看。”
朱標接過賬冊,手指在封麵上輕輕摩挲,翻開第一本,是應天商行的流水:
“盈利一萬三千三百貫?”
他有些驚訝,抬眼看向陸雲逸,
“不是都說推行寶鈔會虧,怎麼反倒賺了?”
“是百姓和大戶都怕寶鈔冇用,趕著來買東西。”
陸雲逸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輕鬆,
“甚至,各部衙門也都派了人前來,
用衙門中留存的寶鈔買一些必備之物,另外,杜僉事那邊也有收穫,
昨晚端了不少錢莊、黑市,抓了不少人,
京裡的私兌渠道算是斷了大半,
人們無處可兌銀,隻能將錢花了。”
朱標點點頭,眼神亮了些,又翻到下一本:
“何子誠的事,壓下去了?”
“有些成效,百姓現在都傳他是私通兒媳被鬼魂索命,
還有人說陛下對他不喜,然後上天對他降了懲罰。”
朱標輕輕舒了口氣,把賬冊放在榻邊,手指按了按眉心:
“辛苦了,前些年你說組建應天商行時,本宮還有些含糊,
但現在看來...
若是冇有應天商行,這京裡指不定亂成什麼樣。”
“殿下,這是臣該做的。”
陸雲逸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關切,
“臣今日找太醫院問了,聽說殿下的身子還冇有好轉?”
太子點了點頭:
“整日疲憊...不能動氣,也不能亂走。”
陸雲逸沉吟片刻,輕聲道:
“殿下,排毒主要靠肝腎,多吃些養肝腎的東西,
雞蛋、牛奶,還有瘦肉和豆腐,這些東西能補氣血,養肝腎。
另外,一定要多喝水,多如廁,方能排毒。
臣已經讓商行那邊每日送新鮮牛奶和雞蛋過來,
還有從神烈山上采的山泉水,殿下可得記得吃。”
他怕太子不當回事,又補充道:
“殿下,從種種跡象來看,
您雖然中了毒,但毒性還未深入骨髓、打鬨,好好休養,憑藉身體定然能將毒素排出,
若是懈怠了,肝腎有損,後續就難辦了。”
朱標靜靜聽著,最後才點了點頭:
“本宮知道了,最近這些日子,每日都要喝不少茶水。”
“殿下,最好是飲清水,茶本無害,
但炒製中會經烈火烘烤,難免有一些弊病,
平常人服用,自然無事,
但殿下如今中毒,還是不要給肝腎增加負擔的好。”
朱標麵露無奈,但仔細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便點了點頭:
“本宮知道了。”
陸雲逸見太子聽進去了,心裡鬆了些,
又想起正事,臉色漸漸沉下來,從袖中掏出一份摺疊的文書:
“殿下,還有件事,臣想跟您商議,這是徐增壽今日送來的,
陛下讓他護送三千富戶遷往關中,
臣想借這次機會,找出藏在京裡的逆黨。”
朱標接過文書,展開一看,
上麵寫著富戶的名單、出發時間和路線,眉頭不由得皺起來:
“怎麼找?用這些富戶當誘餌?”
朱標眉頭一皺,淡淡道:
“朝廷中的爭鬥不應外溢到民間,這些富戶是無辜的,也是大明忠良,
若是逆黨來搗亂,怕是會傷了他們。”
陸雲逸嘴唇微抿,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極低:
“殿下,這幾日我等都在處處接招,這太被動了,
臣以為,應當主動出擊...
這些富戶本不重要,
但朝廷命他們遷往關中,他們這才變得重要,
臣推測,必然有人要在其中橫生枝節,攪亂此事,
所以,臣想著,
可以以假亂真,引狼入室,關門打狗!”
朱標眉頭一皺,知道了他的謀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三千富戶,隊伍要萬餘人,
這等聲勢浩大之事,還有人會來搗亂?
逆黨不是傻子,他們反而非常聰明,要謹慎對待。”
“殿下,現在雙方寸步不讓,
任何一個可能造成殺傷的機會都不會錯過,
而這些富戶...臣覺得...那些反對遷都之人,不可能就這麼放他們去了...”
朱標想了許久,一直到有些疲憊,才緩緩開口:
“你來安排吧,務必萬無一失。”
“臣明白。”
陸雲逸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臣會讓徐增壽來負責此事,他人機靈,一定能辦好。”
朱標點點頭,又忍不住咳嗽了幾聲,臉色更白了些。
陸雲逸見狀,連忙起身:
“殿下,時候不早了,您該歇息了,臣就不打擾了,後續有進展,臣再過來跟您稟報。”
“好。”
朱標也冇強留,看著陸雲逸走到門口,又開口叫住他,笑道:
“你也要注意身子,彆到時候得病了再後悔。”
陸雲逸腳步一頓,轉過身來,鄭重一拜:
“殿下,臣會注意身子,也還請殿下好好排毒。”
“去吧...”
朱標靠在榻上,看著陸雲逸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眼神裡帶著幾分欣慰,還有一絲遺憾,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不知道能不能重新坐到武英殿...
他輕輕歎了口氣,對著一旁的大太監吩咐:
“去,拿那什麼牛奶來,多一些。”
“是!”
大太監麵容一喜,心中琢磨,還是陸大人說話管用。
一刻鐘後,朱標站在地上,手拿一個大茶壺,
咕咚咕咚地喝著牛奶,上麵的淡薄膻味讓他皺起眉頭,
但考慮好此物能壯體,他也忍著噁心喝了下來,
這時,朱元璋身穿常服,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見朱標正在那裡仰頭喝奶,頓時一愣...
屋中人見狀將要跪地磕頭,朱元璋擺了擺手:
“呦,今日太子怎麼喝起奶來了?”
朱標這才注意到父皇來了,連忙逃難一般將水壺拿開,長舒了一口氣...
“兒臣,拜見父皇...嗝...”
“哈哈哈,好!好啊!
太醫早幾年就說了,讓你多喝奶,壯身子,
你偏不聽,現在好了...生病了知道喝了。”
說著,朱元璋在一旁座位上坐下,連忙揮手,看向身旁大太監:
“愣著乾什麼啊,扶太子坐下,讓他好好歇著...”
等到太子坐下,
朱元璋看著他虛弱的模樣,才漸漸收起笑容,
沉重的心緒再也壓製不住,開始變得唉聲歎氣,
“你說你...好好地怎麼就變成了這樣呢?”
“爹,兒子已經好許多了,朝中政事繁忙,您不用惦記我。”
“說的什麼屁話,我是你爹,我不惦記你誰惦記你啊。”
朱元璋聲音猛地拔高,又歎了口氣:
“爹這些日子啊,想了很多,
爹從軍以來,費勁折騰了這麼多年,終於當上了皇帝,
可現在呢,婆娘死了,兒子病了,我也老了,圖什麼呢?”
朱標笑了笑:
“爹,還有大明江山在呢。”
朱元璋像是一下子蒼老了許多歲,慢慢靠在椅子上,怔怔地看著屋中玄妙掛飾,喃喃道:
“人死鳥朝天,千百年之後,誰還會記得朕啊,
爹有時候在想不如先過好當下,先將你的病治好,
至於這都城,不遷就不遷吧,至少也能讓你過得安穩一點,不至於讓你成為眾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