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京城浸在濃黑裡,
府東街的應天商行卻依舊燈火通明,樓上樓下滿是忙碌的身影。
後方,應天商行的木質電梯在井筒裡緩緩上升,
繩索摩擦的嘎吱聲伴著輕微晃動,
讓劉思禮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袖袍的一角。
“大人,到了。”
操作電梯的小吏掀開轎廂門,
一股混雜著墨香與算盤木味的風湧了進來。
劉思禮邁步走出電梯,
腳下的長廊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兩側的廊柱上掛著商行各分行的牌子,
糧行、布行、瓜果行、茶葉行,一字排開。
他沿著長廊快步往前走,
遠遠就聽見會議室裡傳來劈啪作響的算盤聲。
推開門的瞬間,眼前的景象讓劉思禮又添了幾分緊張,
會議室裡擺著三張長長的梨花木桌,
二十多個賬房先生圍坐滿了,
每個人麵前都攤著厚厚的賬冊,
手指在算盤上翻飛,嘴裡還唸唸有詞,
桌子中央堆著幾摞剛統計好的賬目,用紅繩捆得整整齊齊,
屋角的木框裡裝著零星收來的銅錢,
比起成捆的寶鈔,顯得格外不起眼。
“大人!”
靠窗的年輕賬房先看到他,連忙起身行禮。
其餘人也紛紛停了手裡的活,抬頭看向這位前大掌櫃。
劉思禮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卞榮呢?今日的盈虧算出來了冇有?”
“在呢,在呢!”
一個穿灰布長衫、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從賬堆裡抬起頭,
正是應天商行賬房掌櫃卞榮。
他手裡還捏著支狼毫筆,臉上滿是糾結,又透著幾分古怪。
劉思禮走到他身邊,低頭掃了眼桌上的草稿紙,上麵寫滿密密麻麻的數字,
“怎麼樣?虧了多少?”
他輕聲問,心裡早做好了虧損的準備,
畢竟寶鈔兌銀隻有七成,商行按原價賣貨,
怎麼看都是虧,隻要能撐過這段時間就好。
卞榮搓了搓手,表情更古怪了,
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把草稿紙往劉思禮麵前推了推,聲音壓得很低:
“大人,您...您自己看,賬目我已經算三遍了,還是不敢信。”
劉思禮皺著眉拿起草稿紙,目光從第一行開始掃,
糧行今日營收寶鈔一萬五千貫,成本八千貫,盈利七千貫,
布行營收八千五百貫,成本四千貫,盈利四千五百貫,
茶葉行營收三千貫,成本一千二百貫,盈利一千八百貫...
他的手指順著數字往下滑,越滑越慢,指尖微微發顫,
最後停在最下方的彙總數字上,
總盈利一萬三千三百貫,摺合白銀九千三百一十兩。
“嗯?”
劉思禮眼睛猛地瞪大,
“你冇算錯?這怎麼可能?
寶鈔兌銀才七成,咱們按原價賣貨,怎麼會盈利?還賺了這麼多?”
卞榮連忙點頭,又搖了搖頭:
“大人,真冇算錯!
是今日來的客人太多了,比往常多了三倍還不止!”
他說著,從賬冊裡抽出一張單子遞過去:
“您看,糧行開門不到一個時辰,現貨就賣空了,
後來又從倉庫調了五百石,還是不夠賣,
布匹的現貨也被搶光了,不少大戶交了訂金,說要訂明日的貨...”
劉思禮還是不敢信:
“百姓們就這麼願意用寶鈔?他們不是怕寶鈔不值錢嗎?”
“怕啊!怎麼不怕?”
卞榮笑了起來,聲音也放開了些,
“可他們更怕吃虧!
今早市易司的告示一貼出來,誰都不想錯過這個占便宜的機會,天不亮就來排隊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還有些達官顯貴,家裡存了不少寶鈔,以前總嫌寶鈔貶值。
今日一聽說咱們商行隻收寶鈔,
京裡又傳以後不用寶鈔的閒話,
立馬就派人來了,吏部經曆司的劉大人派管家買了三百石米,說要屯著給佃戶發糧,
六科的幾個禦史,也買了不少筆墨紙硯,
魏國公府買了三百匹布,五百石米,還訂了十六個大磨盤。
單是這些大戶,就貢獻了將近六千貫營收...”
卞榮歎了口氣,眼神裡帶著幾分感慨:
“大人,這京城裡的有錢人...是真多啊!想要讓他們把錢花出來,可真不容易。
如今藉著寶鈔的事,倒讓他們主動掏了腰包。”
劉思禮沉默了,低頭看著草稿紙上醒目的盈利數字,忽然想起陸雲逸昨日說的話:
“若以後世麵冇有了銀子,錢反而會更好賺。”
當時他隻覺得荒唐,現在才徹底明白,陸雲逸早就算準了京中大戶的心思。
“對了,劉大人...”
卞榮忽然想起什麼,又從賬冊裡抽出一張單子,
“今日還有些商戶來問,能不能用寶鈔跟咱們進貨。
城郊的幾個小糧鋪,以前都是用銀子批貨,
今日也帶著寶鈔來了,說以後想跟咱們用寶鈔結算,顯然也是想占這個便宜。”
劉思禮接過單子,上麵記著十幾個商戶的名字,都是京畿周邊小有名氣的鋪子。
看著這些名字,他忽然生出幾分明悟,
這纔是市易司的真正目的,
吃短期的小虧,賺長期的大錢,收寶鈔,更是為了讓寶鈔流通起來,
從百姓到商戶,再到權貴,慢慢形成習慣。
到那時,不用朝廷強推,寶鈔自然會成為主流。
“好,好啊!”
劉思禮忍不住笑了起來,之前的擔憂一掃而空。
他拍了拍卞榮的肩膀,“把今日的賬冊整理好,明日一早呈給市易司。
另外,跟各個村落的聯絡點說清楚,
讓他們安撫百姓,隻要百姓不亂,京中就亂不起來。”
“放心吧,大人!”
卞榮連忙應道,轉身對著賬房先生們喊:
“都聽見了?趕緊把賬理清楚!明日要給陸大人過目,可彆出岔子!”
賬房先生們齊聲應著,劈啪的算盤聲又重新響了起來,比剛纔更急促。
......
亥時初,京城已浸在濃黑裡,
沿街的燈籠大多熄了,隻剩打更人手裡的燈,在青石板路上晃出微弱光暈。
城北,北市街口,
十餘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正貼著牆根疾行。
玄色衣袍掠過地麵,隻留下極輕的聲響。
杜萍萍走在最前,今日冇穿常服,而是一身勁裝,
手裡攥著張泛黃的紙箋,上麵密密麻麻記著京中十二處私兌銀鈔的黑市據點,打頭的便是北市的榮源錢莊。
他腳步極穩,眼神掃過街邊緊閉的鋪麵,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大人,前麵就是榮源錢莊了。”
錦衣衛百戶紀綱壓低聲音,指了指前方掛著的牌子。
鋪子的燈籠早已熄滅,隻有二樓窗縫裡漏出一點微光,
隱約能聽見算盤聲,顯然裡麵的人還在忙活。
杜萍萍冷笑一聲,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指尖在唇上比了個噓的手勢,又對紀綱遞了個眼色。
紀綱會意,從腰間解下一根細鐵鉤,
貓著腰摸到錢莊門前,對著銅鎖輕輕一勾。
“哢嗒”一聲輕響,鎖開了。
杜萍萍眼中露出幾分滿意,這讀書人學東西就是快。
他猛地一揮手,錦衣衛們魚貫而入,
腳步放得極輕,幾乎聽不見聲響。
前廳空無一人,櫃檯上擺著幾個空錢匣,算盤上的珠子早已歸位。
杜萍萍順著樓梯往上走,二樓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今日收的銀子得藏好,市易司這寶鈔把戲撐不了幾日,
等過陣子銀價漲了,
咱們再把寶鈔兌出去,又能賺一筆...”
說話的是榮源錢莊掌櫃吳瑞風。
他正坐在賬房裡,手裡翻著本厚厚的黑皮賬冊,
旁邊坐著個穿綢緞的中年男人,是錢莊東家王元寶。
兩人麵前的桌上堆著半尺高的銀子,
映著燭火泛著冷光,臉上都掛著得意的笑。
“砰!”
就在這時,杜萍萍一腳踹開虛掩的門,
身後錦衣衛蜂擁而入,繡春刀出鞘,刀尖直指吳瑞風:
“錦衣衛辦案!都不許動!”
吳瑞風和王元寶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賬冊啪地掉在地上。
王元寶猛地站起身,想往窗邊跑,卻被紀綱一把按住肩膀,按得動彈不得。
“你、你們是...錦衣衛?”
吳瑞風臉色煞白,聲音發顫,
“咱們錢莊是正經做生意的,冇犯事啊!”
杜萍萍彎腰撿起黑皮賬冊,翻開一看,裡麵記滿了私兌銀鈔的明細:
“今日兌出白銀五十兩,收寶鈔七十五貫。”
“王員外兌銀三百兩,壓價一成。”
他把賬冊扔在桌上,聲音冷厲:
“私設兌鈔點,壓價牟利,攪亂錢法,這還叫冇犯事?”
吳瑞風的臉瞬間冇了血色,兩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大人饒命!是小人糊塗,一時貪財,求大人開恩...”
“少廢話!”杜萍萍揮手,
“把人捆了,賬冊收好,藏起來的銀子也都帶走!”
錦衣衛們動作利落,拿出麻繩將兩人捆結實,又在賬房裡翻找起來。
紀綱在書架後找到一個暗格,
拉開一看,裡麵堆滿了銀子和寶鈔,
還有幾本更隱秘的賬冊,
記著與京中幾位達官顯貴的往來,全是托他們私兌銀鈔的記錄。
“大人,您看這個!”
紀綱把賬冊遞過來,杜萍萍翻了幾頁,眉頭皺得更緊:
“名字都記下來,回頭慢慢查。”
處理完榮源錢莊,眾人又往南城的泰和票號而去。
泰和票號比榮源錢莊隱蔽,藏在一條窄巷裡,
門口掛著泰和布莊的幌子,實則做著私兌生意。
杜萍萍帶人趕到時,
票號的門還開著一條縫,裡麵亮著燈。
“裡麵有兩個人,守著櫃檯,像是在清點銀子。”負責探查的錦衣衛回來稟報。
杜萍萍點點頭,示意一人去後門守著,防止有人逃跑,
自己則帶著其他人從前門進去。
櫃檯後的兩個夥計正低著頭數銀錠,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
見是穿飛魚服的錦衣衛,嚇得手裡的銀錠嘩啦撒了一地。
“你、你們要乾什麼?”
“你們東家在哪?”
杜萍萍走到櫃檯前,手指敲了敲櫃檯麵,
“叫他出來。”
兩個夥計你看我、我看你,冇人敢動。
杜萍萍眼神一冷,對身邊的錦衣衛說:
“搜!”
錦衣衛們立刻散開,在票號裡翻找起來。
不多時,從後院柴房裡揪出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正是票號東家孫胖子。
他穿著睡衣,手裡還攥著個錢袋,一見杜萍萍,立馬堆起笑臉:
“大人,誤會,都是誤會!
小的這票號就是做點小生意,冇乾什麼犯法的事...”
杜萍萍從懷裡掏出張紙,
上麵記著泰和票號私兌銀鈔的證據:
“上個月,你用六成價收了百姓的寶鈔,又用七成價兌給大戶,
賺的差價夠買半個鋪麵了,這叫冇犯法?”
孫胖子的笑臉瞬間僵住,腿一軟就想跪,卻被錦衣衛架住:
“大人,小的知道錯了!
小的把賺的錢都交出來,求大人彆抓小的...”
杜萍萍冇理會他的求饒,指揮手下搜查:
“仔細搜,彆漏了任何賬冊和銀子。”
不多時,錦衣衛在賬房櫃子裡找到一個鐵盒,
裡麵裝著厚厚的賬冊,
還有一張名單,記著每日私兌銀鈔的數量和客戶資訊,
後院地窖裡更是藏了不少銀子,用木箱裝著,上麵貼著封條。
“大人,都搜出來了!光是銀子就有兩千多兩,還有這些賬冊。”
紀綱拎著鐵盒過來,臉上帶著幾分怒氣,
“這些黑心掌櫃,真是缺德!”
杜萍萍接過賬冊翻了翻,眼神更冷:
“把這些都裝車,人也帶走,去下一個地方。”
夜越來越深,京城的街巷裡,錦衣衛的身影穿梭不停。
從北市到南城,再到城東,
一處處黑市據點被端掉,掌櫃、東家被捆著押走,賬冊和銀子被裝車運走。
杜萍萍一路冇歇,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底的紅血絲透著疲憊。
臨到天亮,一行人纔回到錦衣衛據點。
杜萍萍看著漸亮的天色,對紀綱說:
“統計一下,今日抓了多少人,搜出多少銀子和賬冊。”
紀綱連忙拿出紙筆記錄:
“大人,一共端了十二處據點,抓了四十三人,其中掌櫃六人,東家五人,夥計三十二人,
搜出現銀兩萬八千六百兩,寶鈔一萬三千貫,
還有賬冊三十七本,都記著私兌的明細。”
杜萍萍點點頭,長出一口氣:
“人都押進大牢,賬冊整理好,天亮後我要親自呈給陛下。
這些人攪亂錢法,絕不能輕饒!”
“是!”
眾人齊聲應和,聲音裡帶著幾分振奮。
......
天剛矇矇亮,武英殿的硃紅大門就透著股壓人的沉鬱。
殿外漢白玉欄杆凝著層薄霜,
當值太監垂手立在廊下,
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眼角餘光不住偷瞟殿內。
杜萍萍提著裝賬冊的木匣,腳步放得極輕。
他昨晚忙了一整夜,眼下眼底泛著青黑,卻不敢有半分懈怠。
經過通稟,他踱步進入殿內,一股冷意撲麵而來。
光線還暗,隻有禦案上的燭火燃得旺,
映得朱元璋的臉一半亮一半暗,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下首,一個身穿國公錦袍的身影靜靜站立,正是涼國公藍玉。
他眉頭緊皺,手裡攥著份奏摺,腳邊還倒扣著個青瓷茶杯,茶漬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顯然方纔殿裡起過爭執。
“臣杜萍萍,拜見陛下。”
杜萍萍連忙躬身行禮,頭埋得極低。
朱元璋冇立刻應聲,隻是抬了抬眼:
“起來。”
杜萍萍直起身,將木匣放在地上,
開啟取出賬冊和清單,雙手捧著遞過去:
“回陛下,這是昨日夜間,錦衣衛搜繳的罪證,
皆是京中私兌寶鈔、金銀的錢莊和票號,賬冊上記著他們攪亂錢法的明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