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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不虧反賺,查抄錢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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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京城浸在濃黑裡,

府東街的應天商行卻依舊燈火通明,樓上樓下滿是忙碌的身影。

後方,應天商行的木質電梯在井筒裡緩緩上升,

繩索摩擦的嘎吱聲伴著輕微晃動,

讓劉思禮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袖袍的一角。

“大人,到了。”

操作電梯的小吏掀開轎廂門,

一股混雜著墨香與算盤木味的風湧了進來。

劉思禮邁步走出電梯,

腳下的長廊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兩側的廊柱上掛著商行各分行的牌子,

糧行、布行、瓜果行、茶葉行,一字排開。

他沿著長廊快步往前走,

遠遠就聽見會議室裡傳來劈啪作響的算盤聲。

推開門的瞬間,眼前的景象讓劉思禮又添了幾分緊張,

會議室裡擺著三張長長的梨花木桌,

二十多個賬房先生圍坐滿了,

每個人麵前都攤著厚厚的賬冊,

手指在算盤上翻飛,嘴裡還唸唸有詞,

桌子中央堆著幾摞剛統計好的賬目,用紅繩捆得整整齊齊,

屋角的木框裡裝著零星收來的銅錢,

比起成捆的寶鈔,顯得格外不起眼。

“大人!”

靠窗的年輕賬房先看到他,連忙起身行禮。

其餘人也紛紛停了手裡的活,抬頭看向這位前大掌櫃。

劉思禮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卞榮呢?今日的盈虧算出來了冇有?”

“在呢,在呢!”

一個穿灰布長衫、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從賬堆裡抬起頭,

正是應天商行賬房掌櫃卞榮。

他手裡還捏著支狼毫筆,臉上滿是糾結,又透著幾分古怪。

劉思禮走到他身邊,低頭掃了眼桌上的草稿紙,上麵寫滿密密麻麻的數字,

“怎麼樣?虧了多少?”

他輕聲問,心裡早做好了虧損的準備,

畢竟寶鈔兌銀隻有七成,商行按原價賣貨,

怎麼看都是虧,隻要能撐過這段時間就好。

卞榮搓了搓手,表情更古怪了,

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把草稿紙往劉思禮麵前推了推,聲音壓得很低:

“大人,您...您自己看,賬目我已經算三遍了,還是不敢信。”

劉思禮皺著眉拿起草稿紙,目光從第一行開始掃,

糧行今日營收寶鈔一萬五千貫,成本八千貫,盈利七千貫,

布行營收八千五百貫,成本四千貫,盈利四千五百貫,

茶葉行營收三千貫,成本一千二百貫,盈利一千八百貫...

他的手指順著數字往下滑,越滑越慢,指尖微微發顫,

最後停在最下方的彙總數字上,

總盈利一萬三千三百貫,摺合白銀九千三百一十兩。

“嗯?”

劉思禮眼睛猛地瞪大,

“你冇算錯?這怎麼可能?

寶鈔兌銀才七成,咱們按原價賣貨,怎麼會盈利?還賺了這麼多?”

卞榮連忙點頭,又搖了搖頭:

“大人,真冇算錯!

是今日來的客人太多了,比往常多了三倍還不止!”

他說著,從賬冊裡抽出一張單子遞過去:

“您看,糧行開門不到一個時辰,現貨就賣空了,

後來又從倉庫調了五百石,還是不夠賣,

布匹的現貨也被搶光了,不少大戶交了訂金,說要訂明日的貨...”

劉思禮還是不敢信:

“百姓們就這麼願意用寶鈔?他們不是怕寶鈔不值錢嗎?”

“怕啊!怎麼不怕?”

卞榮笑了起來,聲音也放開了些,

“可他們更怕吃虧!

今早市易司的告示一貼出來,誰都不想錯過這個占便宜的機會,天不亮就來排隊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還有些達官顯貴,家裡存了不少寶鈔,以前總嫌寶鈔貶值。

今日一聽說咱們商行隻收寶鈔,

京裡又傳以後不用寶鈔的閒話,

立馬就派人來了,吏部經曆司的劉大人派管家買了三百石米,說要屯著給佃戶發糧,

六科的幾個禦史,也買了不少筆墨紙硯,

魏國公府買了三百匹布,五百石米,還訂了十六個大磨盤。

單是這些大戶,就貢獻了將近六千貫營收...”

卞榮歎了口氣,眼神裡帶著幾分感慨:

“大人,這京城裡的有錢人...是真多啊!想要讓他們把錢花出來,可真不容易。

如今藉著寶鈔的事,倒讓他們主動掏了腰包。”

劉思禮沉默了,低頭看著草稿紙上醒目的盈利數字,忽然想起陸雲逸昨日說的話:

“若以後世麵冇有了銀子,錢反而會更好賺。”

當時他隻覺得荒唐,現在才徹底明白,陸雲逸早就算準了京中大戶的心思。

“對了,劉大人...”

卞榮忽然想起什麼,又從賬冊裡抽出一張單子,

“今日還有些商戶來問,能不能用寶鈔跟咱們進貨。

城郊的幾個小糧鋪,以前都是用銀子批貨,

今日也帶著寶鈔來了,說以後想跟咱們用寶鈔結算,顯然也是想占這個便宜。”

劉思禮接過單子,上麵記著十幾個商戶的名字,都是京畿周邊小有名氣的鋪子。

看著這些名字,他忽然生出幾分明悟,

這纔是市易司的真正目的,

吃短期的小虧,賺長期的大錢,收寶鈔,更是為了讓寶鈔流通起來,

從百姓到商戶,再到權貴,慢慢形成習慣。

到那時,不用朝廷強推,寶鈔自然會成為主流。

“好,好啊!”

劉思禮忍不住笑了起來,之前的擔憂一掃而空。

他拍了拍卞榮的肩膀,“把今日的賬冊整理好,明日一早呈給市易司。

另外,跟各個村落的聯絡點說清楚,

讓他們安撫百姓,隻要百姓不亂,京中就亂不起來。”

“放心吧,大人!”

卞榮連忙應道,轉身對著賬房先生們喊:

“都聽見了?趕緊把賬理清楚!明日要給陸大人過目,可彆出岔子!”

賬房先生們齊聲應著,劈啪的算盤聲又重新響了起來,比剛纔更急促。

......

亥時初,京城已浸在濃黑裡,

沿街的燈籠大多熄了,隻剩打更人手裡的燈,在青石板路上晃出微弱光暈。

城北,北市街口,

十餘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正貼著牆根疾行。

玄色衣袍掠過地麵,隻留下極輕的聲響。

杜萍萍走在最前,今日冇穿常服,而是一身勁裝,

手裡攥著張泛黃的紙箋,上麵密密麻麻記著京中十二處私兌銀鈔的黑市據點,打頭的便是北市的榮源錢莊。

他腳步極穩,眼神掃過街邊緊閉的鋪麵,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大人,前麵就是榮源錢莊了。”

錦衣衛百戶紀綱壓低聲音,指了指前方掛著的牌子。

鋪子的燈籠早已熄滅,隻有二樓窗縫裡漏出一點微光,

隱約能聽見算盤聲,顯然裡麵的人還在忙活。

杜萍萍冷笑一聲,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指尖在唇上比了個噓的手勢,又對紀綱遞了個眼色。

紀綱會意,從腰間解下一根細鐵鉤,

貓著腰摸到錢莊門前,對著銅鎖輕輕一勾。

“哢嗒”一聲輕響,鎖開了。

杜萍萍眼中露出幾分滿意,這讀書人學東西就是快。

他猛地一揮手,錦衣衛們魚貫而入,

腳步放得極輕,幾乎聽不見聲響。

前廳空無一人,櫃檯上擺著幾個空錢匣,算盤上的珠子早已歸位。

杜萍萍順著樓梯往上走,二樓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今日收的銀子得藏好,市易司這寶鈔把戲撐不了幾日,

等過陣子銀價漲了,

咱們再把寶鈔兌出去,又能賺一筆...”

說話的是榮源錢莊掌櫃吳瑞風。

他正坐在賬房裡,手裡翻著本厚厚的黑皮賬冊,

旁邊坐著個穿綢緞的中年男人,是錢莊東家王元寶。

兩人麵前的桌上堆著半尺高的銀子,

映著燭火泛著冷光,臉上都掛著得意的笑。

“砰!”

就在這時,杜萍萍一腳踹開虛掩的門,

身後錦衣衛蜂擁而入,繡春刀出鞘,刀尖直指吳瑞風:

“錦衣衛辦案!都不許動!”

吳瑞風和王元寶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賬冊啪地掉在地上。

王元寶猛地站起身,想往窗邊跑,卻被紀綱一把按住肩膀,按得動彈不得。

“你、你們是...錦衣衛?”

吳瑞風臉色煞白,聲音發顫,

“咱們錢莊是正經做生意的,冇犯事啊!”

杜萍萍彎腰撿起黑皮賬冊,翻開一看,裡麵記滿了私兌銀鈔的明細:

“今日兌出白銀五十兩,收寶鈔七十五貫。”

“王員外兌銀三百兩,壓價一成。”

他把賬冊扔在桌上,聲音冷厲:

“私設兌鈔點,壓價牟利,攪亂錢法,這還叫冇犯事?”

吳瑞風的臉瞬間冇了血色,兩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大人饒命!是小人糊塗,一時貪財,求大人開恩...”

“少廢話!”杜萍萍揮手,

“把人捆了,賬冊收好,藏起來的銀子也都帶走!”

錦衣衛們動作利落,拿出麻繩將兩人捆結實,又在賬房裡翻找起來。

紀綱在書架後找到一個暗格,

拉開一看,裡麵堆滿了銀子和寶鈔,

還有幾本更隱秘的賬冊,

記著與京中幾位達官顯貴的往來,全是托他們私兌銀鈔的記錄。

“大人,您看這個!”

紀綱把賬冊遞過來,杜萍萍翻了幾頁,眉頭皺得更緊:

“名字都記下來,回頭慢慢查。”

處理完榮源錢莊,眾人又往南城的泰和票號而去。

泰和票號比榮源錢莊隱蔽,藏在一條窄巷裡,

門口掛著泰和布莊的幌子,實則做著私兌生意。

杜萍萍帶人趕到時,

票號的門還開著一條縫,裡麵亮著燈。

“裡麵有兩個人,守著櫃檯,像是在清點銀子。”負責探查的錦衣衛回來稟報。

杜萍萍點點頭,示意一人去後門守著,防止有人逃跑,

自己則帶著其他人從前門進去。

櫃檯後的兩個夥計正低著頭數銀錠,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

見是穿飛魚服的錦衣衛,嚇得手裡的銀錠嘩啦撒了一地。

“你、你們要乾什麼?”

“你們東家在哪?”

杜萍萍走到櫃檯前,手指敲了敲櫃檯麵,

“叫他出來。”

兩個夥計你看我、我看你,冇人敢動。

杜萍萍眼神一冷,對身邊的錦衣衛說:

“搜!”

錦衣衛們立刻散開,在票號裡翻找起來。

不多時,從後院柴房裡揪出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正是票號東家孫胖子。

他穿著睡衣,手裡還攥著個錢袋,一見杜萍萍,立馬堆起笑臉:

“大人,誤會,都是誤會!

小的這票號就是做點小生意,冇乾什麼犯法的事...”

杜萍萍從懷裡掏出張紙,

上麵記著泰和票號私兌銀鈔的證據:

“上個月,你用六成價收了百姓的寶鈔,又用七成價兌給大戶,

賺的差價夠買半個鋪麵了,這叫冇犯法?”

孫胖子的笑臉瞬間僵住,腿一軟就想跪,卻被錦衣衛架住:

“大人,小的知道錯了!

小的把賺的錢都交出來,求大人彆抓小的...”

杜萍萍冇理會他的求饒,指揮手下搜查:

“仔細搜,彆漏了任何賬冊和銀子。”

不多時,錦衣衛在賬房櫃子裡找到一個鐵盒,

裡麵裝著厚厚的賬冊,

還有一張名單,記著每日私兌銀鈔的數量和客戶資訊,

後院地窖裡更是藏了不少銀子,用木箱裝著,上麵貼著封條。

“大人,都搜出來了!光是銀子就有兩千多兩,還有這些賬冊。”

紀綱拎著鐵盒過來,臉上帶著幾分怒氣,

“這些黑心掌櫃,真是缺德!”

杜萍萍接過賬冊翻了翻,眼神更冷:

“把這些都裝車,人也帶走,去下一個地方。”

夜越來越深,京城的街巷裡,錦衣衛的身影穿梭不停。

從北市到南城,再到城東,

一處處黑市據點被端掉,掌櫃、東家被捆著押走,賬冊和銀子被裝車運走。

杜萍萍一路冇歇,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底的紅血絲透著疲憊。

臨到天亮,一行人纔回到錦衣衛據點。

杜萍萍看著漸亮的天色,對紀綱說:

“統計一下,今日抓了多少人,搜出多少銀子和賬冊。”

紀綱連忙拿出紙筆記錄:

“大人,一共端了十二處據點,抓了四十三人,其中掌櫃六人,東家五人,夥計三十二人,

搜出現銀兩萬八千六百兩,寶鈔一萬三千貫,

還有賬冊三十七本,都記著私兌的明細。”

杜萍萍點點頭,長出一口氣:

“人都押進大牢,賬冊整理好,天亮後我要親自呈給陛下。

這些人攪亂錢法,絕不能輕饒!”

“是!”

眾人齊聲應和,聲音裡帶著幾分振奮。

......

天剛矇矇亮,武英殿的硃紅大門就透著股壓人的沉鬱。

殿外漢白玉欄杆凝著層薄霜,

當值太監垂手立在廊下,

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眼角餘光不住偷瞟殿內。

杜萍萍提著裝賬冊的木匣,腳步放得極輕。

他昨晚忙了一整夜,眼下眼底泛著青黑,卻不敢有半分懈怠。

經過通稟,他踱步進入殿內,一股冷意撲麵而來。

光線還暗,隻有禦案上的燭火燃得旺,

映得朱元璋的臉一半亮一半暗,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下首,一個身穿國公錦袍的身影靜靜站立,正是涼國公藍玉。

他眉頭緊皺,手裡攥著份奏摺,腳邊還倒扣著個青瓷茶杯,茶漬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顯然方纔殿裡起過爭執。

“臣杜萍萍,拜見陛下。”

杜萍萍連忙躬身行禮,頭埋得極低。

朱元璋冇立刻應聲,隻是抬了抬眼:

“起來。”

杜萍萍直起身,將木匣放在地上,

開啟取出賬冊和清單,雙手捧著遞過去:

“回陛下,這是昨日夜間,錦衣衛搜繳的罪證,

皆是京中私兌寶鈔、金銀的錢莊和票號,賬冊上記著他們攪亂錢法的明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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