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裡的秋陽正烈,透過兩側古槐的枝葉,在青磚地上灑下斑駁光影。
幾個傳旨的太監已站在院中,
為首的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曹陽,
一身緋袍,領口袖邊襯著明黃蟒紋,手裡捧著卷明黃聖旨。
他身後的小太監們垂手而立,神色肅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見陸雲逸前來,
曹陽原本繃著的臉一下子舒展開,笑著迎上前:
“陸大人,陛下特降聖旨,還請大人接旨。”
陸雲逸率眾人疾步而出,在庭院中央站定,撩袍躬身一拜:
“臣陸雲逸恭迎聖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後一眾官員與吏員儘數跪倒,不敢抬頭。
原本燥熱的庭院瞬間安靜下來,隻剩槐葉被風吹動的輕響。
曹陽上前兩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宮廷特有的沉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北平行都指揮使、市易司司正陸雲逸,
器識宏深,才猷卓絕。
昔年北禦元虜,鎮邊庭而固疆圉,
屢挫敵鋒,斬獲無數,使漠南之塵不起,
近歲京畿有變,護社稷而衛乘輿,
臨危不亂,排程有方,令宮禁之安無虞。
其功甚偉,其德可嘉。
今特加恩,封爾為太子少保,授龍虎將軍,秩正二品,
免予都察院右都禦史之職,以專心任事,
再兼戶部右侍郎,掌錢穀之要。
爾其恪儘職守,輔弼東宮,整飭軍政,厘清軍財,
勿負朕之倚重,勿墜爾之勳名。
欽此。”
聖旨讀罷,庭院裡落針可聞。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蔡啟瑞,
他猛地抬頭,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太子少保是東宮重臣,專司太子儀衛與武學教導,龍虎將軍更是正二品武職中的頂階。
再加上陸雲逸原有的北平行都指揮使、市易司司正,
竟是四個正二品職銜!
放眼本朝,還從未有人能在正二品任上如此圓滿。
簡直是大圓滿!
陸雲逸微微抬頭,心中略有詫異,這是他近年接過最短的一道聖旨。
但他也鬆了口氣,果然如藍玉大將軍所言,
新增的多是尊榮,並無過重實職。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底波瀾壓下,雙手高舉過頭頂,聲音沉穩有力:
“臣陸雲逸,謝陛下隆恩!臣定當肝腦塗地,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曹陽上前一步,將聖旨遞到陸雲逸手中,語氣比剛纔溫和了幾分:
“陸大人年少有為,乃國之棟梁。
如今身兼數職,責任更重,還望大人多保重身子,莫要太過勞累。”
“多謝公公關懷。”
陸雲逸笑了笑,輕輕一揮手,
身旁的親衛連忙捧著一個厚重的荷包走過來,塞進曹陽手中。
曹陽一愣,隨即笑了,
以往隻有去宮外傳旨纔有辛苦費,皇城各部官員多守規矩,
冇想到這位陸大人如此不拘小節。
他手指輕撚,觸到荷包裡的沉甸甸的分量,
臉上笑容更濃,卻還是推辭:
“陸大人,這可使不得,
咱家在宮中當差,有宮規約束,不能受外臣饋贈。”
說著,他還隱晦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蔡啟瑞,神色微妙。
陸雲逸麵露恍然,明白他的顧慮,便直言道:
“市易司掌管天下商行,本就是富貴衙門。
太子殿下也曾說,市易司該適當展現實力,以震懾宵小,
這點心意不算饋贈,隻是份禮節,公公放心收下便是。”
他上前一步,攥緊曹陽的手輕輕拍了拍,態度懇切。
見狀,曹陽也不再推辭,笑得像尊彌勒佛:
“那咱家就多謝陸大人了。”
“公公,進屋喝口涼茶再走?”
“不了,司禮監還有要務,咱家得趕緊回去覆命。”
“那臣恭送公公!”
“陸大人留步,咱家告退。”
曹陽帶著一眾小太監轉身離開,腳步聲漸漸遠去。
待傳旨的隊伍走儘,庭院裡頓時熱鬨起來。
劉思禮走上前,上下打量著陸雲逸,感慨道:
“雲逸啊,此等殊榮,古今少有,你可得好好做事,莫要辜負了陛下的信任。”
蔡啟瑞也湊上來,滿臉笑意:
“陸大人,往後您兼了戶部右侍郎,還望大人多關照啊!”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皇莊的糧草征收、佃戶工錢覈算,都與戶部脫不開關係。
雖說陸雲逸這個侍郎多是掛職,
但能方便查閱戶部文書,對皇莊也是不小助力。
鄧瑾和汪晨也圍了上來,紛紛道賀。
鄧瑾滿臉興奮,聲音都有些發顫:
“大人,您現在可是龍虎將軍了!
再往上就是榮祿大夫,離都督之位也近了!”
他出身武將世家,父兄在軍中打拚多年,也未得此殊榮。
如今陸雲逸年紀輕輕便獲此職,
怎能不讓他羨慕?
若不是家族安排,他更想在軍中廝殺建功,而非整日與賬本打交道。
汪晨也跟著高興,連忙問道:
“大人,您兼了戶部侍郎,是不是能更快推進寶鈔的事?”
陸雲逸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
他看了看手中的聖旨,又掃過眼前的眾人,沉聲道:
“陛下的恩典,做臣子的要記在心裡,
殊榮越多、職銜越重,責任就越大。
至於戶部侍郎一職,依我經驗,頂多能名正言順地看看戶部的文書罷了。”
“那也夠了!”汪晨攥了攥拳,
“若是能看到寶鈔提舉司的往來賬目,咱們製定方案也能更精準。”
劉思禮頻頻點頭:
“的確如此...”
他的話還冇說完,就見一名小吏急匆匆衝進院子,對著劉思禮高聲喊道:
“劉大人!宮裡的周公公來了,
說有聖旨要宣,已經在衙門門口等半天了!”
這話一出,眾人都愣住了,
怎麼又來一道聖旨?
蔡啟瑞手裡的拂塵頓在半空,眼裡滿是詫異:
“周謙?他來給劉大掌櫃宣旨?”
鄧瑾也收了笑意,撓了撓頭:
“劉大人也有旨意?”
劉思禮自己也愣住了,旋即心中湧上一陣狂喜,莫不是...
“諸位稍等,我去看看。”
“同去!”
眾人剛走到院門口,
就見一個穿緋袍的太監站在那裡,正是司禮監隨堂太監周謙。
他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聖旨,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
見劉思禮出來,周謙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著笑:
“劉大人,可算把您等來了!”
劉思禮連忙躬身行禮:
“周公公客氣了,不知公公今日來,是...”
周謙晃了晃手裡的聖旨,語氣瞬間鄭重起來:
“陛下有旨,宣鴻臚寺卿劉思禮接旨。”
劉思禮撩袍跪地,高聲道:
“臣劉思禮,恭迎聖旨!”
周謙掃了一眼圍觀的眾人,清了清嗓子,用清晰的語調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鴻臚寺卿劉思禮,器局端凝,才具優長。
昔年東南諸國遣使來朝,爾協理鴻臚寺,
厘定外邦商貿之規,分貨殖之等,
定關稅之率,使華夷交易有序,商旅流通無滯,
去年河南旱情,爾排程商行糧米,賑濟災民數萬,民皆稱善。
今外邦往來日繁,鴻臚寺職任綦重,
特升爾為太子賓客,秩正三品,
掌鴻臚寺司儀、朝貢、互市諸事,兼爾應天商行大掌櫃之職,以專心任事。
爾其敬慎厥職,肅清朝儀,懷柔遠人,勿負朕之委任。
欽此。”
最後一個字落下,庭院裡又是一陣死寂。
蔡啟瑞最先回過神,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話,最後才喃喃道:
“太子賓客...正三品...劉大人,您這是連升三級啊!”
正四品到正三品,中間隔著從三品的坎,
看似隻有一步,但就是這一步,擋住了九成九的正四品!
這一步跨過去,纔算真正的朝廷中流砥柱。
往後再立些功績,說不定能直接兼任部堂之職,前途不可限量。
周謙上前一步,將聖旨遞到劉思禮手中,語氣溫和:
“劉大人,陛下常說,外邦事務關乎邦交,非老成持重者不能勝任。
您把鴻臚寺的事辦得極好,
陛下不捨得讓您分心,才升了您的職,這可是天大的恩榮,
往後鴻臚寺的事,還需您多費心。”
劉思禮手裡攥著聖旨,激動得指尖發顫。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皇宮方向深深一拜:
“臣劉思禮,謝陛下隆恩!臣定當恪儘職守,不負陛下所托!”
拜完,他連忙讓小吏取來一個荷包,遞到周謙手中:
“一點心意,公公莫嫌少。”
周謙也不推辭,接過荷包掂了掂,臉上露出笑意:
“劉大人爽快!咱家還有差事,就不叨擾了,您先忙。”
說罷,便帶著小太監轉身離開。
待周謙走後,劉思禮看向陸雲逸,麵露感慨,長歎了口氣:
“雲逸,為父仔細想想,我這是沾了你的光啊...”
陸雲逸笑了笑,緩解了沉悶的氣氛:
“嶽父說笑了,是您在鴻臚寺做得好,
應天商行也被您打理得井井有條,升官是實至名歸。”
眾人回到會議廳時,夕陽已斜掛西天,
透過窗欞灑在滿桌文書上,將字跡映得有些模糊。
陸雲逸坐在上首,目光掃過眾人:
“方纔接了聖旨,事不宜遲,咱們把寶鈔改革的具體執行步驟定下來。”
......
時間飛逝,一個時辰轉瞬而過。
待初步流程敲定,眾人陸續散去,會議廳裡隻剩下陸雲逸和韓宜可。
韓宜可收拾著桌上的文書,輕聲道:
“大人,今日接了聖旨,又定了寶鈔的事,算是順了大半。
隻是...逆黨那邊會不會有動作?
他們定然不會看著咱們順利推進。”
陸雲逸拿起一本賬冊,眼神沉了沉:
“逆黨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重點盯著孔天縱,
他敢提一條鞭法,背後必然有人支援。
韓大人先把今日的議事記錄整理好,明日呈給陛下,我再想想後續的應對之策。”
“是!”
韓宜可應了聲,抱著文書退了出去。
庭院裡的夕陽漸漸沉落,隻剩下幾縷餘暉,
風吹過古槐枝葉,發出沙沙聲響。
陸雲逸坐在書桌前,翻開應天商行的銀錢賬冊,
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他一陣頭大。
以鈔代銀這事,大明推行了快三十年都隻是初見成效,
想要真正落地,還不知要等多久。
他揉了揉眉心,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
“查孔天縱往來書信、盯何子誠離京路線、防地下錢莊餘孽作亂...”
剛寫完,就聽見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雲逸抬頭,見一個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身影掀簾而入,正是錦衣衛指揮僉事杜萍萍。
他比初次相見時瘦了許多,往日的肥碩褪去,隻剩幾分壯實。
杜萍萍臉上冇什麼表情,額角卻滲著汗:
“陸大人!出大事了!”
陸雲逸臉色一變,連忙起身:
“何事如此緊急?”
杜萍萍站直身子,聲音依舊沉穩,卻帶著幾分凝重:
“何子誠死了,死在離京二十裡外的官道上,方纔京府得了訊息,已經封鎖了現場。”
“什麼?”
陸雲逸臉色驟變,拳頭猛地攥緊:
“死了?他今早才離京,怎麼會突然死了?誰下的手?”
杜萍萍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
“暫時還不清楚,但...初步勘驗,
他中的毒,恐怕與太子殿下所中的赤潮藻毒一模一樣。”
“赤潮藻?”
陸雲逸眉頭緊鎖,“這是被滅口了?還是...宮裡那邊動的手?”
說到這,他臉色猛地一變:
“壞了!這是栽贓!有人想用他的死來抹黑宮裡!”
杜萍萍臉色也很難看,輕輕點頭:
“錦衣衛上下也是這個判斷,逆黨殺了何子誠,再把罪名推給宮中。
用不了多久,陛下容不下致仕官員的流言就會傳開。”
“何時發現的?怎麼中的毒?”陸雲逸追問,聲音重新恢複了冷靜。
“今日申時初,路過的衙役見何子誠的車隊停在路邊不動,
上前檢視時,發現何子誠與他兒媳李氏倒在馬車裡,車伕和隨行夥計都死在路邊。”
“全都死了?”
“嗯...”
“查到中毒源頭了嗎?”
“應該是在上一個驛站,這麼多人同時中毒,大概率是吃食出了問題,
錦衣衛和京府已經派人去抓驛站的人了。”
陸雲逸臉色陰沉得可怕,
太快了!
從昨日開始,剛剛觸碰到幕後黑手,
逆黨的動作就接連不斷,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現在用何子誠的名義遞奏疏攪亂錢法,現在又殺了他滅口,又能嫁禍朝廷。
可謂一石三鳥!
“錦衣衛打算怎麼應對?”陸雲逸轉過身,目光緊緊盯著杜萍萍。
杜萍萍歎了口氣:
“隻能儘快追查真凶,但...流言這東西,一旦傳開,就算抓到真凶,也很難挽回影響。”
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深吸一口氣:
“他打他的,我打我的,咱們的事情不能亂,
你見過陛下了嗎?陛下有冇有提查抄京畿地下錢莊的事?”
“還冇見到陛下,正要去武英殿覆命。”
“那你先去見陛下,等你覆命回來,咱們再商量後續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