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雲逸來了啊,咱們已經有很久冇見了吧。”
劉三吾站在屋前,麵容和煦,
臉上幽深的褶皺透露著祥和,
此刻的他不像是在朝野士林一言九鼎的文魁,
而是一個尋常祖父,有著見到後輩前來看望的真切歡喜。
陸雲逸有了那麼一絲錯愕,
而後迅速反應過來,快步上前躬身一拜:
“陸雲逸拜見師公,入京以來一直冇有時間前來拜見,還望師公恕罪。”
“嗬嗬...”
劉三吾笑了笑,顫顫巍巍地將他扶了起來,笑道:
“我這一生收過不知多少學生,
有的人記著老夫,有的人故意忘卻老夫,
但無妨,老夫從來不會怪罪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
“來,進屋坐坐,老夫剛泡好了新茶。”
劉三吾不等陸雲逸回話,就轉身向屋裡走去,
蹣跚的腳步與微微駝背的背影交織,
讓陸雲逸眼睛眯起,心中狐疑,
已經這麼大年紀了,真有這等精力折騰這等事?
收斂起思緒,陸雲逸邁步上前,跟著進了屋子。
屋裡陳設不算簡單,反而十分駁雜,
桌椅板凳像是臨時拚湊,花紋木質都各不相同,
還有屋內的擺件,什麼樣色都有,看著混亂。
劉三吾在靠近窗邊的位置坐下,
見陸雲逸在來回打量,知道他在看什麼,便笑著解釋:
“這些東西都是學生以及學子送來的,
本來我這屋裡隻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他們人來了,見屋中空曠,
便左一件右一件地弄來,弄得老夫這屋裡紛亂複雜。”
“有時候啊...老夫都在感慨,
幸好有這些東西,讓老夫能夠睹物思人,
要不然...年紀大了,人都會慢慢忘記。”
劉三吾十分健談,像是一個許久冇有後輩前來看望的老者,
絮絮叨叨,一刻不停。
陸雲逸默不作聲地坐下,靜靜聽著,天南海北什麼話都有,
一時間...他恍惚覺得,
自己是被邀請來的聽眾,而不是主動登門拜訪。
時間流逝,很快兩刻鐘的時間過去了,
劉三吾手中的熱茶已經被儘數飲儘,他看向陸雲逸杯中的茶,笑了笑:
“怎麼不喝?”
陸雲逸笑了笑:
“師公,不渴。”
“嚐嚐,最近京中事情多,你遭遇了刺殺,太子也被人暗害,
但你放心...老夫是一個讀書人,
冇有人會閒來無事與老夫作對,不會在這裡下毒。”
說著,劉三吾笑了笑,十分坦然:
“畢竟...老夫今年八十了,
若是想要害老夫也不用這麼難,隻要等到冬天,讓我自己死就是了。”
陸雲逸抿了抿嘴,像這等上了年紀的老人,
每一個冬日都是難熬的坎,隨時都有可能撐不住。
想到這,陸雲逸端起茶杯一飲而儘,
茶水有些微涼,帶著些苦澀,
老者年長味蕾就會退化,所以這等人向來愛喝濃茶。
喝完後,劉三吾招了招手,
示意侍者再添一些茶,等到侍者將茶杯拿走。
他纔看向陸雲逸,笑著發問:
“光聽我這糟老頭子絮叨了,雲逸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陸雲逸停頓許久,他竟然不知該如何開口,
先前準備的說辭,在這等絮絮叨叨中變得無足輕重,
說起來也顯得咄咄逼人,不禮貌。
不過陸雲逸也是機敏之人,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
“宋大學士死後,他的女兒贈送了晚生一些手書以及隨筆,
雲逸是來問問,若是師公需要,等稍晚一些便派人送來。”
“哦?”
劉三吾原本還死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目光灼灼地看著陸雲逸:
“宋納的隨筆?”
陸雲逸點了點頭:
“是。”
“他的東西怎麼會在你那?
這老東西向來把這些玩意看得比命還重,
翰林院幾次想要拿過來臨摹一二,他都冇給老夫。”
劉三吾臉上露出一些疑惑,聲音拔高地質問。
陸雲逸沉吟片刻,輕聲道:
“是宋麟的事,前些日子逆黨擾亂京城,宋麟也跟著起鬨,
事後宋府害怕朝廷清算,便找到了晚生幫忙,這些隨筆與手書都是報酬。”
此話一出,屋中氣氛凝重了片刻,
劉三吾看了陸雲逸一眼,輕笑道:
“是前些日子炒地的事?宋麟也在其中興風作浪?跟我那女婿一併禍亂朝綱?”
陸雲逸點了點頭。
劉三吾忽然笑了起來,點了點陸雲逸,聲音有些責怪,淡淡道:
“君子以正立身,嚴於律人、嚴於律己,
這等人蔘與到了謀逆之事,理應遭受懲處、甚至是抄家滅族。”
“趙勉被抓後,不少人來詢問老夫,要不要相救一二,就算是死,也死得體麵。”
“但老夫都回絕了,既然做了錯事,就要受到懲罰,
若今日我劉三吾的女婿被放了,
日後那些王宮貴胄豈不是都要逃脫罪責?”
陸雲逸聽出了劉三吾話中的意思,歎息一聲,搖了搖頭:
“師公,朝堂上單打獨鬥很難,一些人情世故在所難免,
宋麟做的事不算嚴重,隻是免於懲處,
但日後想要升官,是不可能了。”
“老夫冇有責怪你的意思,是在告訴你,要懂得拒絕,
幾份手書而已,還不值得如此,
再說了...你是武人,要這些東西作甚?能吃還是能喝?”
劉三吾的話讓陸雲逸十分詫異,
冇想到這位師公還是個實用主義。
還不等陸雲逸發問,劉三吾就感慨著開口:
“不過這世上也有許多事情身不由己,
就像如今朝廷在謀求的遷都,鬨得沸沸揚揚,地方中樞都在大亂。”
“老夫不是幫那些逆黨說話,而是若冇有遷都一事,
京中這半年也不會有這麼多風波,
百姓也能好好過日子,朝廷官員也能安心定神,
現在倒好,白白耽擱了半年,
什麼事都冇辦成,風波還越來越大了。”
到了這,陸雲逸才發現,
這等上了年紀的智者說話真是密不透風,處處搶占先機。
陸雲逸輕聲發問:
“師公,士林中對於遷都之事的反響如何?
以現在朝廷的風氣,估計那些學子、讀書人不會說實話,所以晚生想要向師公打探打探。”
劉三吾輕笑一聲,瞥了他一眼:
“當年張士誠有了一些氣候,不少人勸他北上伐元,搶占元大都,占據天下大義。”
他卻說,能在南方暖和地方待著,
誰願意去北邊冰天雪地裡吹風?”
陸雲逸眼中精光一閃,
在心中思慮他說此事的深意,很快他就有所明悟,
不是張士誠不想伐元,而是他所處的地方、支援他的人不想北上。
作為南宋精華之地,守著東南偏居一隅,本就是所有人心中所想。
沉吟片刻,陸雲逸輕聲開口:
“師公年紀大了,想來也不想去北邊吹吹冷風吧。”
劉三吾一愣,冇有想到他居然這麼直接:
“老夫身居要職,忝為翰林學士,
若朝廷真決定去北方,又怎麼會因為我一個八十老朽而改變主意呢?
至多...陛下考慮到我年紀頗大,不能長途跋涉,讓我留在應天療養身體。”
“你想讓我幫你勸一勸那些士林學子?讓他們支援遷都?”
劉三吾接著反問,陸雲逸想都冇想,借坡下驢,點了點頭:
“師公明鑒,晚生在大寧為官,
京城若是去了北方,對大寧城以及關外大有裨益,
若在南方...往來通訊都要耗費頗久。”
“哈哈哈哈哈,你倒是實誠。”
劉三吾笑了起來,接過了侍者遞過來的新茶,
輕輕抿了一口,笑道:
“人各有誌,尤其是這些士林學子,更是執拗,
我說話雖然管用,但想要改變他們心中想法,那是萬萬不能。”
“更何況,他們祖祖輩輩都在南方過活,
京城在應天,他們離家也近,也好報效朝廷。
若朝廷去了關中、北平,路途遙遠,
許多人或許就熄了入朝為官的念頭,轉而在家做學問,
這樣不行,讀書人在朝為官,為天子牧民,朝堂上少了誰都不能少了他們。”
“但陛下與太子的性子也十分執拗,
這十年來,陛下已經往北方遷了不少富戶,遷都意圖明顯啊。”
劉三吾淡淡道:
“說起此事,老夫記起來了,陛下昨日下了一道聖旨,
著令遷三千富戶去陝西,旨意現在就停在翰林院,
六部幾位大人正在與陛下來回拉扯,希望陛下能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陸雲逸瞳孔驟然收縮,
這等訊息他怎麼不知道?
然後他震驚地看著劉三吾,
是翰林院隱瞞了訊息?冇有讓訊息在朝堂之外擴散?
陸雲逸越想越有這個可能,不由得細思極恐。
如今朝堂上遍地逆黨,一些政令雖然不至於說出不了皇宮,
但阻攔一二還是十分輕鬆,就如現在。
“師公,陛下意圖明顯,您要不幫著勸一勸士林學子?”
劉三吾見他十分頑固,忽然笑了起來,搖了搖頭:
“老夫說了,這些讀書人向來恃才傲物,不會聽老夫所言。”
“可您是翰林學士啊,天下文魁,還是經學一道的權威。”
劉三吾繼續道:
“學問之所以在進步,正是因為這一代人不服上一代的權威,
打破了權威之後,才能成為新的權威,
老夫就是這麼走過來的,旁人又怎麼能聽老夫的話呢?”
劉三吾笑意吟吟,隨意擺了擺手,乾瘦的手掌運動得很慢,他直言道:
“趙勉是堅決反對遷都之人,當初我就勸他不要與朝廷作對,
可現在呢?
他糾眾鬨事,還被關進了天牢。
女婿尚且如此,又如何能要求旁人?
老夫能不偏頗已經殊為不易了,
陛下與太子殿下知道老夫的苦楚,從來冇有過分逼迫。”
陸雲逸笑了起來,點了點頭:
“是晚生冒昧了,晚生準備再去找一找許觀,
他這位新科狀元若是能讚同遷都,或許事情會有轉機。”
“許觀?他不是在你的醉仙樓直言,不能遷都嗎?”
“人總是會變的,那時他喝得酩酊大醉,說不得最近又改變了主意?”
劉三吾想了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太可能,許觀出身明道書院,
那裡都是什麼人你應該比我清楚,
那些學子都出身南方書香門庭,祖產都在這,能讓他們去哪?
許觀在那裡讀書,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信不得遷都。”
陸雲逸聽後非但冇有氣餒,反而坦然一笑:
“總要試一試嘛。”
劉三吾一愣,旋即笑了起來:
“你啊,與你爹一模一樣,執拗頑固,
不過這也是你們的長處所在,
若是見到事就退縮,那也成不了事。”
說到這,劉三吾想了想,沉聲道:
“既然你不想放棄,那老夫也幫你一把,
宋濂的學生如今就在京城,你可以去找找他,
宋濂雖然死了許多年了,
但他的文典卻傳了下來,被許多人熟知,也有一份香火情,
他的弟子說話...
雖然不指望能起多大作用,但也比冇有好。”
“宋濂的學生?敢問師公,他在何處?”
陸雲逸眼中閃過疑惑,同時心中凝重萬分,
如今京城可謂是群雄皆至。
“他叫方孝孺,再過些日子就要去太子府教授兩位殿下。”
劉三吾大概覺得這個說法有失偏頗,便說道:
“是教大殿下,二殿下被都督府看得很嚴,學的都是軍伍戰陣,可不會來鑽研學問。”
陸雲逸愣在當場,
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方孝孺?
方孝孺是這樣入的京城?
居然...居然是劉三吾弄來的?
陸雲逸心中忽然生出一些荒謬,
天下英豪群星彙聚,原來在洪武二十四年就已經齊據京城。
“認識?”
劉三吾見他不說話,便笑著發問。
“不認識...但聽過一些名頭,想來不是凡人。”
陸雲逸嘴角露出一抹強笑,心緒不知該如何表達。
眼前的翰林學士也知道...
軍伍中人已經站隊到二殿下朱允熥,
而大殿下朱允炆則被文人拉攏,
雙方涇渭分明,甚至可以說老死不相往來,奪嫡之爭說是天下正統之爭也不為過。
誰上了...誰背後的勢力就要一飛沖天。
劉三吾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一旁書桌旁取了一張紙,
寫下了方孝孺的住址,而後遞給陸雲逸:
“他目前在這裡暫住,如若不願放棄,可以去找找他。”
陸雲逸接過文書,站起身躬身一拜:
“多謝師公,雲逸先告辭了。”
劉三吾上下打量著他,頻頻點頭:
“真是一表人才啊,去吧,
來往多帶一些護衛,京中的逆黨做事可是不擇手段。”
“多謝師公,晚生會注意的。”
陸雲逸笑了笑,走出了劉府,可隨著後方大門慢慢緊閉。
陸雲逸臉上笑嗬嗬的模樣瞬間收斂,
雖然這位師公話裡話外都冇有說過不讚同遷都,
但能聽出他的意思。
而且,陸雲逸有很大把握,
阻撓遷都這等事不僅趙勉乾了,這位師公也乾了。
深吸了一口氣,陸雲逸走下門口台階,鑽進了馬車。
鞏先之將身子靠後,警惕地盯著四周,輕聲道:
“大人,跟蹤的人越來越多了,
而且...北市街暗中也有人盯梢,屬下已經找到了他們的位置。”
車廂內,陸雲逸眼睛微眯:
“能分辨出手法嗎?盯得哪裡?”
“應當是軍中人的佈置,街道東西兩頭各占一處,
一些路過的行人也是偽裝的暗探,目標應該就是...劉府...”
鞏先之聲音有些狐疑,表情微妙。
陸雲逸點了點頭,冇有深思下去,
京中臥虎藏龍,能調動軍卒的人有很多,
而監視劉府的,說不準是何門何派,
支援遷都、反對遷都、不支援不反對默不作聲的都有可能。
“商行的訊息傳來了嗎?那些錢是從哪裡進入的紅葉造船坊?”
“回稟大人,今早的文書說...稍晚一些就能送來京城,已經有了一些端倪。”
“嗯,回府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