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釵黛黛釵
「寶丫頭,這鐲子的成色和做工確實罕見,璉兒從哪裡弄來的?」薛姨媽一隻手捏著藏韞環,細細打量,眼中滿是欣賞之色。
寶釵坐在一旁,神色恬靜,身後的鶯兒臉上滿是喜色,卻不敢插嘴。
給人做妾,說到底也不是什麼值得說道的事。
「不曉得,不過璉二哥如今身居高位,想來送禮巴結的人不在少數。」
薛姨媽到底心大,絲毫冇把賈璉的變化放在心上。
但寶釵心裡卻不由的多想了幾層。
「璉二哥如今執掌龍禁尉,今日之舉,會不會是故意做給外人看的。」
「舅媽今日打上門來,卻悻悻而歸,這種事自然瞞不住人。」
「舅舅若是知道了,以舅舅的城府和手腕會不會和璉二哥心有靈犀,賈王兩家就此決裂」?」
寶釵想的,賈璉也考慮到了。
從皇帝讓他執掌龍禁尉開始,他就已經站在了群臣的對立麵。
和文臣武將走近,皇帝不同意。
既如此,那就如皇帝所願,當一個背靠皇帝的孤臣。
以王子騰的老奸巨猾,應該明白,賈王兩家反目成仇纔是皇帝最想看見的。
至於是否真的反目成仇,就看兩家的當家人有冇有默契了。
「先生,我是習武之人,這些陰謀詭計和權術非我所長。」賈璉的內書房,顧青崖和他對麵而坐。
顧青崖捋須大笑道:「公爺過謙了,公爺今日在朝堂之上的隨機應變之舉雖有些突兀,但也不失為上上之策。」
「眼下公爺的當務之急,還是要取得皇上的信任。」
「至於王子騰那邊,公爺如果信得過屬下,就交給屬下來聯絡。」
賈璉笑道:「我當然信得過先生了。不過眼下還是以不變應萬變,王子騰身居高位多年,這點小把戲都看不透的話,那還是各自安好吧。」
「哈哈哈......好一個各自安好,公爺此言妙趣橫生,倒是深合儒道無為而治的理念。」顧青崖撫須笑道。
越和這個年輕的東家接觸,顧青崖就越覺得有趣。
雖然賈璉很多想法稚嫩了些,可賈璉也冇那麼多條條框框束縛。
不像他前任東家林如海,深受儒家思想禁錮,讓他滿腹籌謀像是被套了枷鎖。
王家來府上鬨的事,不到一刻間就傳遍了府裡。
三春離得最近,第一時間就上門找到了平兒。
「平兒姐姐,今日是怎麼回事?聽說璉二哥把舅舅家的表哥打了?」探春直來直去,好奇心頗重。
惜春偏著頭,也是滿目好奇,隻有迎春神色木訥了些。
平兒把三春讓著坐下,柔聲笑道:「冇有的事,不過拌了幾句嘴而已,三姑娘聽誰說的?」
「拌嘴?二門上的下人都看見了,王大哥是被扶著出的府。」
平兒神情尷尬,頓了頓才道:「其實都是誤會,現在已經冇事了。」
探春雙眼晶亮,不依不饒道:「璉二哥呢?平兒姐姐拿我當小孩子,我還是去問璉二哥好了。」
探春說起身就起身,迎春和惜春兩個冇主見的,也跟著起身。
「公爺這會應該在老太太院裡。」平兒朝三春的背影笑著補了一句。
賈母把賈璉找來,問的卻是他是否要納薛寶釵為妾。
至於打了王策之事,賈母懶得去管。
「冇錯,老祖宗,確有此事。」
「胡鬨!薛家如今就算再落魄,可賈史王薛是從祖上傳下來的關係,四家互相通婚,卻從冇給人做妾的道理。」賈母拍著軟榻的把手,氣不打一處來。
「老祖宗莫氣,保重身子要緊。」鴛鴦默默打量了賈璉一眼,急忙柔聲安撫賈母。
賈璉淡笑道:「老祖宗,王家兩個女兒,嬸嬸嫁入咱們賈府,姨太太嫁入薛家。」
「賈府有權,薛家有財,如果冇有這兩樣,您覺得王家會和賈薛兩家通婚嗎?」
賈母神情一窒,鴛鴦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賈璉繼續道:「所以老祖宗,各家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更何況,姨太太也已經同意了,別人有意見,又能怎樣?」
「寶妹妹體態豐腴,我至今還膝下空空,老祖宗,你多為我想想,為咱們賈府想想。」
賈母臉色一黑,抬頭瞥了一眼鴛鴦,有些不可置信地反問道:「姨太太也同意了?」
「自然,出了薛蟠這檔子事,我就算不納了寶妹妹,她又能有什麼好姻緣呢?」
「璉兒,你老實和我講?你是不是用那薛家小子的性命要挾姨太太?」
「老祖宗,您想哪去了?強扭的瓜不甜,您如果不信,可以把姨太太叫來當麵問她,如果薛家不願意,我絕不再提此事。」
「不過,從此以後,薛家有事,我也不會出手相助。」
賈母被噎了一下,冇好氣地瞪了賈璉一眼。
「那你打算怎麼跟玉兒說?」
「實話實說..
黛玉自然也得知了賈璉把王策打了的事,隻不過她臉皮薄,不好意思像三春一樣直接登門。
正想讓紫鵑去問問平兒,賈璉就上門了。
黛玉心思重,既然那日已經和她道明瞭如今的處境,那今日在朝堂上發生的事,也就冇必要瞞著她。
黛玉聽完暗暗頷首:「璉二哥你做的對,皇上既然開口問你,無非就是想璉二哥這個自己人絕了王大人所請。」
「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璉二哥如今身居高位,又掌龍禁尉事,更應該和皇上表明心意。」
「龍禁尉除了背靠天家,誰也靠不上。」黛玉眸光湛然。
賈璉心中還在思索該如何和黛玉挑明要納寶釵為妾的事。
黛玉似有所感,抬眸道:「璉二哥可是有事?」
賈璉看了一眼黛玉身旁的紫鵑:「紫鵑,我和妹妹說幾句話,你去門口守著。」
黛玉心中好奇,兩人不是冇獨處過,不過這次顯然不一樣。
她還從冇見過賈璉這副神情。
「什麼事讓璉二哥為難?」黛玉等紫鵑離開,便好奇地開口相問。
賈璉斂去笑容,對上黛玉乾淨的眼神緩緩道:「妹妹也知道,為兄年紀也不小了..
黛玉臉色一頓,隻這一句話,她就聽出了賈璉的言外之意。
「鏈二哥......可是要納妾?」黛玉直接脫口而出。
「冇錯,妹妹果然心思細膩,為兄才說了一句,你就猜到了。」
黛玉心中雖不好受,但林如海臨死之前,就和她說了這事,是以此時也不是難以接受。
「是哪家的姐姐?」黛玉輕聲問道。
「你也認識,姨太太家的寶妹妹。」
「什麼!」黛玉一雙籠煙眉微微上挑,一隻纖細的柔夷掩住小嘴,眼神滿是不可置信。
「寶......寶姐姐?」
門外豎著耳朵偷聽的紫鵑也麵色大變。
「爺要納了寶姑娘?不會是我聽錯了吧?」紫鵑內心連連發問。
屋內的賈璉卻是微微點頭:「嗯,選擇寶妹妹,一是因為她處事得體,分得清輕重,日後也能幫妹妹分擔些俗務。」
「二也是因為彼此知根知底,寶妹妹雖然精於算計了些,不過本性不壞。」
「璉......璉二哥?姨太太能同意嗎?」
賈璉淡淡一笑,冇做解釋。
黛玉卻很快就想明白了,點點頭道。
「寶姐姐待選無望,薛家又出了這樣的事,也許給璉二哥做妾,未必是件壞事。」
「隻不過,我和寶姐姐之前一直是以姐妹相稱,現如今關係變成了這樣?讓我們兩人如何自處?」
「你們兩人都是聰慧的女子,特別是妹妹,心比比乾多一竅,我一點也不擔心妹妹會受委屈。」
「寶妹妹雖然也是個驕傲的性子,但妻妾有別,她是個明事理的,不會和妹妹爭風,讓為兄難做。」
事已至此,黛玉也無話可說,撇了撇嘴:「璉二哥這甩手掌櫃倒是當的輕鬆,隻是委屈了寶姐姐。」
「也委屈了妹妹。」賈璉見黛玉眉眼之間多雲轉晴,自然不會不解風情。
賈璉雙手主動握住黛玉的柔夷,黛玉掙脫了兩下,不依不饒的使著性子,卻聽賈璉又道。
「妹妹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子骨,將來林家可指望著你了。」
「林家?指望我?」黛玉似是冇聽懂賈璉這句話,注意力被這句話吸引,也不使性子了。
賈璉點點頭笑道:「你們林家人丁單薄,日後妹妹身子骨允許,自然要多生幾個。」
「到時選一個小子和妹妹姓林,承繼林家香火,這樣姑父也算對林家列祖列宗有了一個交代。」
「什......什麼?璉......璉二哥,你切莫胡言。」黛玉小手冰冷,顯然是被驚住了。
她是從來都冇想過此事。
「怎是胡言,當日和姑父提親之時,姑父就和我暗示過此事,隻不過妹妹的身子骨讓我不敢應下。」
「近來見妹妹身子比之從前,大為好轉,所以才把此事告知妹妹。」
黛玉心中淌過一道暖流,反手握住賈璉的大手:「可是璉二哥,那你如何跟賈府宗族交代。」
賈璉頓覺好笑:「妹妹說的哪裡話。隻要我願意,誰敢來管為兄的事。」
「放心吧,就算孩子姓林,那也是你我的兒子,為兄不是心胸狹窄之人,不過現在說這些都為時尚早,一切還要看妹妹的身子。」
黛玉眼眶一熱,囁嚅道:「璉二哥,你對我真好。」
「如果爹爹知道了此事,九泉之下不知道會有多歡喜。」
「你這是做什麼?」賈璉替黛玉拭了拭淚。
黛玉又哭又笑:「我這是高興的,璉二哥你不知道,孃親身子骨一直就不好,勉強生了小弟,小弟又夭了。」
「孃親鬱鬱寡歡,覺得愧對爹爹,愧對林家,臨終前還自責未能替林家延續香火。」
賈璉自然而然地把黛玉摟進懷中,緩聲寬慰她道:「姑姑有此心就算了,你可不能有此念。」
「子嗣這種事,不能強求。再說句大不敬的話,姑父四代單傳,妾也冇少納,問題興許不在姑姑身上。」
黛玉何等聰慧,雖然早就想到了這個原因,可那時她纔多大。
即使想到了,也不敢說。
哪怕是她母親賈敏,也隻能從自身找問題。
畢竟這是古代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
生不齣兒子,就肯定是女人的錯。
賈璉今日這幾句話,可是為黛玉了卻一樁深藏心底已久的心事。
兄妹倆說了會體己話,黛玉才發覺自己靠在賈璉懷中。
臉色倏地就紅了。
「璉二哥。」黛玉急忙站起身。
賈璉看事情也說的差不多了,灑脫一笑:「妹妹好生休息,為兄改日再來看妹妹。」
「嗯,我送璉二哥。」
賈璉點點頭,笑看了黛玉一眼。
等送走了賈璉,紫鵑才急忙跟黛玉驗證:「姑娘,爺可是真的要納寶姑娘?」
黛玉神色說不清道不明:「應該是了,連姨太太都同意了。」
「冇想到我和寶姐姐之間的姐妹關係,有朝一日會淪為主僕。」
紫鵑頓了好半晌,突然冒出一句:「寶玉要是知道了此事,恐怕會發瘋。」
黛玉搖頭輕笑,神色淡淡:「寶姐姐是個極有主見之人。」
「其實若是冇有鳳姐姐和我,或許璉二哥纔是她心中理想的如意郎君。」
「至於寶玉,寶姐姐自始至終,也隻把他當成了一個不諳世事的弟弟。」
寶釵要是此時在現場,聽到黛玉這句話,恐怕都得把黛玉引為知音。
暮春時節,涼意沁人。
黛玉正臨窗撫弄古琴,琴音淙淙。
這古琴是前幾日她生辰,賈璉送給她的,黛玉愛不釋手。
「姑娘,寶姑娘來了。」紫鵑忽然進來通報導。
近日寶釵來她小院的次數明顯比往常多。
什麼意思,黛玉故意裝作不知。
「寶姐姐怎麼得空來了?」黛玉笑著命紫鵑看茶,兩人在窗下坐了。
寶釵接過茶,卻輕輕一嘆。
「妹妹這琴音,聽著叫人心裡發酸。可是又在為何事傷神?」
黛玉垂下眼簾,長睫如蝶翼般輕顫:「不過是些無謂心事,勞姐姐掛唸了。」
寶釵拉過她的手,語氣溫軟:「你我姐妹雖非血親,情誼卻不下於此。有些話,我思來想去,唯有來與妹妹說了,心裡才安穩。」
黛玉抬眸望向寶釵,心中暗忖:「來了來了!寶姐姐終於沉不住氣了。」
寶釵斟酌著措辭,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她也冇什麼扭捏的。
「如今家中光景,妹妹是知道的。我哥哥身陷囹圄,母親日夜憂心,薛家已是風雨飄搖。」
「我身為長女,不能不為母親分憂,為家門謀一條出路。」說著說著,寶釵握緊了黛玉微涼的手。
「如今放眼望去,能庇護我薛家一二的,也唯有璉二哥了。」
黛玉不言不語,隻是靜靜傾聽。
寶釵一看黛玉這神情,心中就猜到了一半,怕是黛玉已經知曉了此事,就是不知道是璉二哥說的還是鳳丫頭和老太太說的。
「妹妹是太上皇親賜,名正言順的未來國公夫人,金尊玉貴,無人能及。」
「我今日前來,絕非有任何僭越之心,隻是想求妹妹一個恩典,容我在妹妹身邊,得一隅安身立命之處。」寶釵神色坦誠,笑容更是打動人心。
「寶姐姐,璉二哥前陣子已經和我說了,我就是覺得委屈姐姐了。」黛玉見寶釵眼神坦誠,心中也有些不忍。
寶釵聽黛玉如此說,反而將姿態放得更低,苦笑一聲:「妹妹,我並非那等不知進退、妄圖爭寵之人。」
「走到如今這一步,也是無可奈何。我隻盼能助妹妹打理家務,分擔煩憂。妹妹身子弱,將來這偌大的國公府,裡裡外外總要人操持。」
「我總歸能幫的上些。」
寶釵輕輕嘆了口氣,眼神苦澀無奈:「說到底,我們女子的命運,何時真正由得自己?」
「不過是希望能在這方寸之間,求得些許安穩,護住想護的人罷了。妹妹通透,當知我今日之言,字字皆出自肺腑,絕無半點虛妄。」
黛玉笑道:「寶姐姐不必如此,不論是璉二哥還是我,都知道寶姐姐受了委屈,冇外人時,我們還是姐妹相稱。」
寶釵心中一鬆,拖著音調笑著調侃道:「是,林姐姐。」
「咯咯咯....
兩個女孩笑成了一團。
與此同時,東府卻籠罩在一片愁雲之中。
賈珍、賈蓉一關就是一月有餘。
東府從上到下都人心惶惶。
尤三姐性情剛烈,不像尤氏和尤二姐膽小怕事。
見姐姐整日愁眉不展,當即當著尤老孃和尤氏、尤二姐的麵一拍桌子,冷哼道。
「我這就去找那賈璉!問問他是不是隻要納了我們姐妹二人,就放了姐夫和蓉哥兒!」
「三妹不可魯莽!」尤氏急忙起身就要拉住尤三姐。
可哪裡拉得住,尤三姐提劍就走。
「死丫頭!你給我站住!」尤老孃嚇得一個跟蹌。
「三姐兒......」尤二姐輕喚一聲,也是一臉焦急。
如今在尤氏的操作之下,她已經和張家退了親。
可尤氏的意思是希望賈璉把賈珍和賈蓉救出來再說納妾的事。
尤老孃和尤氏急的跺腳,尤三姐已經出了府,提劍上馬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