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外甥弒舅
賈璉接替了沈墨林的指揮同知,別人或許看不清這裡麵的門道。
但宮裡兩個太監卻是一清二楚。
一個是太上皇跟前的戴荃,一個是皇帝跟前的夏守忠。
夏守忠心心念念想著接戴荃的班,誰知半路殺出個賈璉。
天心難測,看皇帝對賈璉的重視程度,夏守忠心裡很不是滋味。
養心殿親王、郡王、內閣大臣、六部堂官侍郎以及各寺寺卿,這些人中,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年輕的不像話的榮國公賈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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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官場老油條,麵不改色是基本功。
賈璉雖然不是老油條,但也一樣,他不止麵不改色,而且和誰都冇有刻意親近。
龍禁尉地位特殊,百官對龍禁尉是又怕又惡!
賈璉今日頭回上朝,顧青崖送他四個字:裝聾作啞!
夏守忠正扯著公鴨嗓念著王子騰的奏摺。
「臣王子騰謹奏,為北疆防務吃緊,懇請天恩速撥糧餉、專事權以固國本事!」
「臣受皇恩,忝居九省統製之位,總督北疆軍務,夙夜憂嘆,唯恐有負聖托。今雖賴陛下洪福,將士用命,北蠻今歲未能破關深入!」
「然臣親臨前線,巡視九邊,所見所聞,觸目驚心,隱患之深,已至燃眉!」
「其一,士卒饑饉,銳氣已墮。北地苦寒,糧秣轉運維艱。去歲戶部所撥錢糧,至今尚有半數未至軍前。」
「軍中存糧僅夠一月之需,將士每日口糧已減半發放,麵有菜色,馬匹瘦骨嶙峋。空腹之卒,焉能驅馳效死?一旦烽煙再起,臣恐軍心渙散,不戰自潰!」
「其二,甲冑兵械,朽壞不堪。邊軍武備,多年未得更新補充。弓弦鬆弛,箭鏃鏽鈍,衣甲破敗難以禦寒防矢。」
「其三,邊牆墩台,傾頹待修。自山海關至嘉峪關,千裡邊牆,多處坍塌損毀,烽火台亦十壞五六。」
「防線如同虛設,北蠻小股騎兵可隨意滲透劫掠,如入無人之境。若不及時修繕,則門戶洞開,京師亦難安枕。」
「其四,請專事之權,以整軍紀。北疆諸省,軍政牽涉繁多,臣每行一事,動輒需與地方有司往復諮文,遷延日久,貽誤戰機。」
「臣伏請陛下,賜臣便宜行事」之權,凡北疆軍務所需,錢糧排程、官吏協理、乃至整肅軍紀,臣可先斬後奏,以期事權統一,應對迅捷。」
「陛下!北疆安危,關乎社稷存亡,絕非臣危言聳聽..
賈璉站在大殿之中武官班首,聽著王字騰這番洋洋灑灑的泣血陳奏,翻譯成大白話。
無非就是錢、糧、權,趕緊給我。
不然今年北蠻打進來,別怪我冇事先說明。
本來以他龍禁尉指揮同知的身份,不可能站在武將之首。
不過公侯伯子爵所有勛貴之中,公爵就他一個,比他還尊貴的,那就是郡王和親王了。
皇帝臉上看不出喜怒,心裡恐怕在問候王子騰老孃。
要的都是他冇有或者給不了的東西!
一群人各抒己見,語言藝術發揮了到了極致,讚成和反對的都有。
反對的以文官群體為主,理由很充分:於製不合!
比嘴皮子,武將們怎麼是文官的對手。
反正就是要錢冇有,要權不給,最後皮球踢給皇帝。
「請陛下聖裁!」
賈璉心中也替皇帝老頭悲哀,放眼這大殿之上。
除了忠順王、次輔張景明以及自己是和他一夥的,就連皇帝的幾個成年皇子恐怕一個個都心懷鬼胎。
更別提皇帝的這些兄弟們了,首當其衝的就是排行第三的忠勇王,這位還是皇帝的老哥,聽說和大皇子走的很近!
太上皇在朝45年,很能生養。
現在還活著的親王加上忠順王就有七個!
皇帝還有四個皇子!
再加上隆慶舊黨錯綜複雜的關係,光是想想就讓人頭大。
難怪皇帝還不到五十,就和太上皇看起來像兄弟了。
養心殿內,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麵。
最激動的當屬戶部一乾文臣,個個麵色激動,唾沫橫飛,像是和王子騰有奪妻之恨似的。
「陛下!萬萬不可!王子騰此言,近乎要挾!國庫空虛,哪裡去尋這百萬錢糧?」
「於禮不合!於製不合!九省統製已位極人臣,再賜便宜行事」之權,豈非成了唐朝的節度使?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臣附議!邊關將士艱苦,朝廷皆知,然亦需量力而行,豈可因一紙奏章便儘數應允?此風斷不可長!」
「王將軍所言俱是實情!北疆將士確已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若無錢糧,誰肯用命?」
「陛下,北蠻凶悍,非集中事權,難以應對。臣以為,王將軍所請,乃老成謀國之言!」
京營兩名將領突然出聲,惹的忠順王眉頭大皺。
雙方爭得麵紅耳赤,就差在禦前動起手了。
僵持不下之際,皇帝的目光忽然越過爭吵的眾人,落在了賈璉身上。
「榮國公。」皇帝的聲音不高,整個大殿卻瞬間安靜了下來。
賈璉心中暗忖:「裝聾作啞也怕被點名啊!」
賈璉出列,躬身一禮:「臣在。」
皇帝看著他,語氣平淡:「榮國公,王子騰是你舅父,掌北疆軍務,你又執掌宮禁,於公於私,你都該有些見解。朕,想聽聽你的看法。」
別說皇帝想聽,恐怕在場的男女老少還有不男不女的太監們都想聽聽這位榮國公的看法。
「回陛下,臣,反對王統製所請!」
一言既出,滿殿文官武將神色各異,禦座上的皇帝看不出喜惡。
次輔張景明眼含笑意,忠順王則把笑容掛在臉上。
「陛下!王統製所言邊關艱苦,臣深信不疑。將士缺餉,武備廢弛,此乃事實,朝廷確應設法籌措,儘力接濟,此乃朝廷本分!」
「然而,便宜行事」之權,關乎國本,絕不可輕授!臣近日翻閱史書,見唐明皇待安祿山何等恩寵,要錢給錢,要糧給糧,更授以三鎮節度使之權,使其掌河北精兵,最終如何?」
大殿之上,不少武將臉色難看,其中不乏王子騰京營舊部。
忠勇王目光沉沉,誰也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倒是四個皇子,一個個看賈璉的目光很是值得玩味。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亂,盛唐中衰,自此而始!前車之鑑,歷歷在目一」
「陛下!」賈璉轉向皇帝,深深一揖。
「朝廷禮製,乃維繫天下之綱常!今日若因北疆一時之困,便允統兵大將專權於外,他日若有他人效仿,朝廷何以製之?」
「此例一開,則天下藩鎮林立,尾大不掉,中央權威何在?陛下天威何在?!」
「故臣以為,錢糧之事,可議!權柄之事,不可放!此非針對王統製一人,實為江山社稷計,為陛下萬世基業計!望陛下明察!」
整個養心殿鴉雀無聲。
文官們像是打勝了仗似的,彷彿找到了最有力的同盟。
「臣附議榮國公!」戶部尚書陳宏道朗聲道。
「臣也附議!」左侍郎劉文正也出列附議。
幾名武將臉色鐵青,看賈璉的眼神恨不得把賈璉吞了,恐怕心中都在疑惑,外甥不向舅卻向著皇帝!
特別是賈璉也安祿山引經據典更是如同驚雷,幾乎將王子騰的請求定性到了最危險的邊緣。
龍椅上,皇帝心中滿意。
由賈璉這個王家的外甥說出來,其分量遠超任何文官的攻計。
這是真正的「大義滅親」,是投向皇帝最徹底的投名狀。
雖然賈璉因此也冇法迷惑這些武勛和隆慶舊黨,不過這樣也好,起碼態度鮮明的成了他的人!
「榮國公所言......」皇帝緩緩開口,瞬間壓下了大殿內所有細微的騷動。
「老成謀國,深合朕心。」
文官集團如釋重負,麵露得色。
無人敢出言反駁。皇帝的態度已經再明確不過。
皇帝語氣一轉又道:「北疆將士辛苦,朕豈能不知?糧餉之事,戶部、兵部當竭儘全力,統籌排程,務必儘快解送軍前,以安軍心。」
「然便宜行事」之權,關乎朝廷體製,祖宗法度,非朕吝嗇,實不可輕授。望卿等能體諒朕之苦心!」
「退朝!」
隨著內侍尖利的唱喏,皇帝起身,拂袖而去,留下神色各異的滿朝文武。
賈璉隨著人流走出養心殿!
「榮國公!好!說得好啊!」一位賈璉叫不上名字的文官湊過來,豎著大拇指低聲道。
「此言可謂振聾發聵,粉碎了某些人的狼子野心!」
賈璉隻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另一邊,幾位宗室親王和武將聚在一處,冷冷地瞥著賈璉的背影。
「哼,好一個六親不認的榮國公!」
「為了媚上,連親舅舅都能往死裡踩,嘿嘿!」
「此子心性,竟酷烈至此!日後對上他,須得萬分小心。」
這些議論,賈璉都聽見了。
今日之後,他在朝堂上便徹底打上了帝黨孤臣」的烙印,除了背靠皇帝,恐怕再無任何出路。
這也許就是皇帝今天想看到的結果。
你想看,我就做給你看。
纔剛出大殿幾步,賈璉就被大皇子攔住了去路。
言語之間明裡暗裡暗示賈璉,他母妃端妃娘娘和賈璉的堂妹賢德妃親如姐妹。
又不敢說太多,怕引人注目。
緊跟著,冇走幾步,二皇子又來和賈璉嘮了兩句嗑。
二皇子生母早逝,由皇後撫養長大,皇後無子,所以二皇子雖是庶出,卻被視為嫡出!
今天自己這通有問必答的表現,想必皇帝心中應該是滿意的。
這個時候,自己還是離遠點,免得被皇帝覺得剛說了幾句好聽的話,就想著邀功。
養心殿西暖閣,門窗緊閉,將外間的喧囂與涼意隔絕開來。
皇帝已換下繁重的朝服,隻著一身玄色常服,慵懶地靠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盞參茶。
下首坐著兩人,一是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的次輔張景明,另一人則是身著四爪蟒袍的忠順王。
「今日朝會,倒是讓朕看了一齣好戲。景明,九弟,你二人怎麼看賈璉今日的表現?」
次輔張景明沉吟片刻才道:「陛下,榮國公今日之言,令老臣刮目相看。其引安史之亂為鑑,直指藩鎮割據之禍,於理,無懈可擊;於禮,更是捍衛了朝廷綱常。」
「尤其難得的是,他身為王子騰外甥,能不顧私誼,直言進諫,此等公心,實屬罕見。坊間傳言,榮國公從前沉迷高樂,不學無術怕是故意藏拙!」
「不過其言過於酷烈,鋒芒太露。今日之後,他在勛貴軍中,恐成眾矢之的。老臣是怕,他此舉雖有公心,卻也難免有急於表現,以求聖心獨寵之嫌。」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轉向忠順王:「九弟,你與賈璉接觸早些,你覺得呢?」
忠順王微微一笑,肥胖的臉上肥肉晃動:「皇兄,張閣老所言在理。賈璉此人,確是一把快刀。但臣弟以為,他今日之舉,絕非僅僅急於表現」四字可以概括。」
「這兩日,他可是連自家叔父、兄弟都能毫不猶豫鎖拿入詔獄。此人心中,親情淡薄,唯有對皇權的絕對敬畏與效忠。」
「他今日駁斥王子騰,在臣弟看來,並非為了公義」,而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誰能真正決定他的生死榮辱。」
「哦?」皇帝挑眉,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忠順王繼續道:「他這是在向皇兄您遞交一份無可挑剔的投名狀。他在用行動告訴您,他這把刀,不僅鋒利,而且絕對聽話,指向哪裡,便砍向哪裡!」
「即便是他自己的至親,也絕不猶豫。這份狠辣與決絕,纔是他今日表現的核心。」
張景明聞言,眉頭微蹙,似乎對這番工具論」不甚讚同,但也並未出言反駁。
皇帝輕輕呷了口參茶,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一把知道該砍向誰,而且敢於先砍向自己的快刀確實難得。」
「原本以為把王子騰調出京,他會安分些!」
「冇想到前有保本賈雨村,後有今日陳奏索權!」
「看來把他放在北疆,也早晚是尾大不掉,朕心難安啊。賈璉今日這番話,正好給了朕一個最好的由頭,既敲打了王子騰,又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至於他是否鋒芒太露!」
皇帝輕笑一聲:「朕,正需要這樣一柄無所顧忌的利刃,來替朕斬開這朝堂上盤根錯節的荊棘。至於他會不會傷到自己,那就要看他自己,夠不夠聰明瞭。」
賈璉回了榮國府,立即把平兒找了來。
「你把近日府上收受的禮單拿來!」
平兒臉色一變,還以為賈璉不信任她,要查帳。
急忙就讓晴雯去取。
晴雯眼裡不揉沙子,雖然自從賈璉授官龍禁尉指揮同知,送禮的就冇斷過。
很多珍稀之物,晴雯這輩子都冇見過,但她也是好奇,卻冇絲毫貪婪之心。
哪家送的、哪日送的、大房二房的,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見賈璉看的認真,平兒和晴雯對望一眼,忐忑地道:「爺,可是有什麼問題。」
賈璉搖了搖頭:「冇事,做的很好!平兒,府裡無論是大房還是二房的禮,你都要記錄下來!
超過一千兩的要單獨列一個單子報給我!」
「有些禮能收,有些禮收了燙手!」
「誰要是有微詞,讓他來尋我說話!晴雯的性子乾淨,適合理財,以後這禮單記錄與禮品規製就都交給晴雯吧。」
晴雯嘴角忍不住翹起,心中雖然高興,嘴上卻道:「爺可真信任我,要是哪日我監守自盜了,爺可別後悔!」
「哈哈哈......如果真有那麼一日,那你就不是爺眼中的晴雯了!」賈璉捏了捏晴雯的臉蛋,一語雙關。
晴雯心中一顫,忽然有一種知音的感覺。
「討厭!」晴雯一隻手羞惱地撥拉開賈璉的大手。
賈璉哈哈一笑,也不再逗弄晴雯。
「平兒,叫人去把顧先生找來。」
「誤。」平兒應了一聲,就安排小廝去請顧青崖。
顧青崖還冇來,薛姨媽和寶釵先上門了。
昨日榮禧堂還是自己姐姐,今日就易主了。
寶釵則和薛姨媽的心思不一樣,此時再進榮禧堂,總覺得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
平兒領著薛姨媽和寶釵兩人在西暖閣坐下。
「姨太太、寶姑娘稍待,公爺在和顧先生談事,談完我就通報。」
寶釵拉著平兒的手親熱地笑道:「麻煩你了。」
「說什麼麻煩不麻煩。」平兒笑道。
榮慶堂此時也有三個女人。
賈母、王夫人、鳳姐兒。
「什麼?璉兒要納了寶丫頭?」賈母大吃一驚。
四大家族裡麵,還冇有納嫡女為妾的先例!
三位老中青婦女纔剛剛開了一個話頭。
就有人打上門了。
周瑞家的急匆匆進了榮慶堂,和賈母行了一禮,趕緊和王夫人稟報。
「太太,舅太太來了,臉色不太好!」
王夫人心中疑惑,轉頭和賈母笑道:「老太太,那我去看看。」
「去吧去吧。」賈母揮了揮手,隻留下鳳姐兒在身旁。
等王夫人出了花廳,賈母繼續問道:「璉兒要納寶丫頭,那姨太太能同意?」
鳳姐兒輕哼一聲:「老祖宗!薛兄弟都在龍禁尉的詔獄裡,姑媽敢不同意嗎!您可不能任由國公爺肆意亂來!」
「他要真納了寶丫頭,那不是結親,是結仇!到時,薛家、王家甚至是老祖宗孃家都會覺得咱們賈府不顧念四大家的情意,故意羞辱薛家!」
賈母聽的頻頻點頭:「你說的對,璉兒也真是的,要納妾納誰不好,非要納寶丫頭!」
「我來和他說!剛有點當家做主的樣子,就又開始胡鬨了!」
鳳姐兒笑道:「老祖宗,你可不能和他說是我和您嚼的舌根,否則,國公爺又該記恨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