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祝青瑜曾經想去趟蜀中,去看一看那裏有沒有青雲街,有沒有青雲山,有沒有祝家的祖墳,想要找到一些和現代的自己的聯係,也想在死後給父母兄長留一些自己的去處的訊息。
雖因各種緣故,未能成行,但她心中一直存著這個念頭,是很想找機會去一趟蜀中求證的。
沒想到如今,在千裏之外,在這邊塞之地,居然能遇到從青雲山來的人。
祝青瑜沒聽說過祝家村,不過曆朝曆代行政劃分的變動都是很頻繁的,像村落這樣的單位,名字能流傳下來的更是稀少,加上現代城市化的程式,很多村莊自然而然消失了,所以她沒聽說過也很正常。
不過既然都在青雲山下麵,想必祝家村所在的地方和青雲街所在的地方就不遠,兩人是正兒八經的老鄉。
雖然是隔了遙遠時空的老鄉,能在這裏碰到,祝青瑜還是有些激動,趕緊拉了椅子給少年坐,說道:
“我當然知道青雲山,我也住山腳下,咱們可太有緣分了。你說你從祝家村來?你是不是也姓祝,叫什麽呀?”
院判大人這麽平易近人,少年說話越發自然,笑道:
“我叫祝大山。”
額,有點不妙啊。
本來還高高興興認老鄉的祝青瑜聽到這個名字,人都快麻了。
不至於這麽巧吧?
祝青瑜試探問道:
“你父親是不是有腿疾,你來北疆是替父來從軍的?”
祝大山眼睛一下瞪得溜圓:
“是噻,你咋個曉得安,祝大人,你認得到我啊?”
可不嘛,熟得不得了,每次掃墓許願的時候,這麽多願望,說不定就是找你許的呢。
祝青瑜一下從座位上彈起來,都不敢坐了。
每次家族祭祖,族裏族譜翻開第一頁,她的老祖宗,就叫這名,祝大山。
既然是族譜單開一頁的人物,那肯定得歌頌老祖宗的賢名,以供後代瞻仰。
現在祝家宗祠還掛著祝大山的畫像,一個白鬍子老神仙一般的人物。
古代說賢名,孝字肯定是排第一位的,畫像旁邊還寫了他的光榮事跡,老祖宗對父母無比孝順,因父親有腿疾,祝大山不過十三歲,小小年紀就毅然替父從軍,還從戰場上學會了一身的好醫術,迴鄉後治好了父親的腿疾,更是成了十裏八鄉有名的名醫,開啟了祝家青雲山一脈,世代行醫的征程。
祝青瑜第一次看的時候,懷著對老祖宗的大不敬,還狠狠地吐槽過,編這個光榮事跡的人真的不行,編的太潦草了。
從戰場上學會了一身的好醫術,這是合乎邏輯的場景麽?
但此情此景,祝青瑜不得不說,她真的錯怪了宗祠的文宣好多年,現實居然還真能這麽魔幻。
因為祝青瑜突然的舉動,祝大山也嚇一跳,趕緊站起來:
“祝大人,咋個了?”
祝青瑜看著眼前這個有些瘦弱的少年,實在很難把他跟宗祠裏那個白鬍子老神仙聯係到一起。
當然也可能是重名了。
但是同樣都從青雲山腳下來,又同樣是十三歲替父從軍,再連名字都一樣的可能性太低了。
若真是他,他從戰場上學會的一身好醫術,總不至於是從她這裏學的吧?
祝青瑜頭都快炸了,而因為她一直不說話,祝大山一下很忐忑,又問道:
“祝大人?”
祝青瑜突然開口道:
“您,啊,不,你,想學醫麽?”
祝大山張大嘴,先是愣住了:
“啊?”
既而反應過來,狂喜道:
“想想想!祝大人,您能收我為徒麽?”
教祝大山學醫可以,但祝青瑜再狂妄,也不敢收一個疑似老祖宗的人為徒,那輩分可不就岔了麽,要被父母罵死的。
所以,她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叫了蘇木來:
“這是祝大山,你後麵看診的時候,都帶著他,教教他。”
一聽姓祝,又是祝娘子特意交代看顧的,蘇木很好奇:
“祝娘子,你親戚啊?”
從血緣關係上來講,很可能是,祝青瑜就認下了,迴道:
“差不多吧,我們一個地方的。”
既是祝娘子的親戚,加上祝大山年紀又小,整個祝家醫館的人都對他很是照顧,基本把他當醫館第七人來看待。
蘇木教他看診,田媽媽教他認藥,連齊叔去打飯,都會幫他多搶幾片肉,讓他多吃點,長壯點。
祝青瑜覺得自己這個折中安排簡直完美,但祝大山不知怎麽想的,第二日居然帶了臘肉和芹菜來當束脩,說要給她行拜師禮。
能讓老祖宗給自己下跪行拜師禮麽?
那以後她上墳的時候許願,他是不是就不保佑自己了?
這怎麽能行,祝青瑜嚇壞了,趕緊把要跪下行禮的祝大山給撈了起來,說道:
“不用哈,肉我收下了,下跪嘛,我們不興這個,不信你迴去問蘇木。”
蘇木她們的情況和祝大山其實並不一樣,祝青瑜當初是買的她們,對蘇木而言,祝娘子是自己的主子,讓自己學什麽就學什麽,當然不能僭越地行拜師禮。
祝青瑜仗著祝大山年紀小不懂事,把人忽悠迴去了,解決了過年上墳許願不靈的大問題,很是鬆了一口氣。
本以為這樣就行了,結果到傍晚的時候,祝青瑜從重症室迴來,看到祝大山正在往她書案上放東西。
祝青瑜叫住他:
“大山,你又給我帶什麽呀?你纔多少軍餉,好好存著迴鄉用,別這麽亂花。”
祝大山轉過身,身後的東西露了出來。
放在她案台上的,是一捧小紫花,和曾經某人在旅程中送給她的,一模一樣。
祝大山說道:
“我問了蘇木師姐,她說來的路上,您有時候會摘這個花玩,軍營演武場長了好多,我路過的時候想,祝娘子可能會喜歡,就摘了些。”
祝青瑜看著那捧小紫花,笑道:
“多謝你,我確實很喜歡。”
祝大山走後,祝青瑜四處找東西,想把這捧花養起來。
軍營條件簡陋,不比外邊,沒有精緻的養花的淺瓷盤,祝青瑜就找了個喝水的碗,裝了水,把小紫花養了起來。
診病的間隙,祝青瑜時不時看向那捧小紫花。
已是大軍出征的第七日,紫色的小花又開了,那個喜歡穿紫棠色的衣裳,像丁香花一般會為戲本子上的人物流眼淚的男人,仍未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