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呆呆地站著，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滿腔的怒火被澆滅，隻剩下刺骨的寒冷和茫然。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隻想懲罰作惡的和尚，卻冇想過，揭穿這醜聞，會牽連這麼多無辜的人，造成如此慘烈的後果。
“可是……可是他們做了這麼噁心的事，難道就任由他們繼續逍遙法外？那些被騙的百姓，那些……那些被矇在鼓裏的丈夫……”沉香聲音乾澀，帶著不甘。
“正德寺在驪城屹立這麼多年，香火鼎盛，從無此類醜聞傳出。”江流看著他，“你覺得，是為什麼？”
沉香皺眉思索：“他們……保密做得好？”
說完，他自己都搖了搖頭。
保密再好，這麼多年，這麼多婦人進出，怎麼可能滴水不漏？
那些婦人就心甘情願守口如瓶？
“因為，很多來這裡求子的婦人，”江流緩緩道，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淡漠，“是自願的。甚至，她們的丈夫，也是知情，乃至默許的。”
“什麼？！”沉香失聲驚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自願？知情？這怎麼可能？！
“對某些婦人而言，她們需要一個孩子，來穩固自己在夫家的地位，來爭奪家產，來獲得後半生的依靠。對她們的丈夫而言，他們也需要一個兒子，來繼承香火，繼承家業，光耀門楣。但或許他們自己身體有恙，或許正妻多年無出，納妾又可能引來家宅不寧。”
“這時候，向送子觀音求來的孩子，就成了最完美、最不落人口實的解決方案。”江流目光掃過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借一個出家人的種，孩子生下來，記在自家名下，是菩薩賜福，名正言順。出家人六根清淨，冇有家族牽絆，不會來爭奪家產，不會威脅到他們的地位。這本質上，不是侵犯，更像是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或者說，借種。借一個最安全、最冇有後患的種。”
沉香聽得目瞪口呆，三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他隻覺得腦子裡一團亂麻，原本清晰的黑白對錯，此刻徹底攪成了一鍋灰濛濛的、令人作嘔的漿糊。
自願？交易？借種？
那剛纔屋裡那婦人享受的呻吟，難道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這世道……怎麼是這樣的？
看著徒弟那副世界觀崩塌的迷茫樣子，江流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再多言，轉身朝寺廟外走去。“走吧，帶你去看看另一麵。”
沉香渾渾噩噩地跟著師父，再次施展神通，離開了這座讓他感到無比窒息和噁心的正德禪寺。
夜色深沉，驪城大部分街區已陷入沉睡。
江流帶著沉香，穿街過巷，來到了傍晚時老乞丐消失的那條漆黑小巷。
巷子很深，兩旁是破敗的院牆，散發著垃圾和黴變的氣味。
走到巷子最深處，一個倒塌了半邊的窩棚裡，隱約透出一點微弱的光亮，還有孩童壓低的啜泣和吞嚥聲。
兩人走近。
窩棚裡，景象淒慘。
十來個年紀最多不過七八歲、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孩子蜷縮在一起，大多身有殘疾，或缺胳膊，或少腿，或眼睛渾濁。
他們圍著一個破瓦罐，裡麵是所剩不多的、已經涼透的稀粥，正用臟兮兮的小手，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著。
而傍晚那個搶了粥、撞倒張員外的老乞丐，此刻正縮在窩棚最臟最黑的角落，嘴裡唸唸有詞，眼神渙散，顯然精神已不太正常。
看到有人進來，那些孩子如同受驚的小獸，立刻停止進食，警惕地聚攏到老乞丐身前，用他們瘦小的身軀擋住他，儘管他們自己也在瑟瑟發抖。
老乞丐則猛地抬頭，看到江流二人，頓時發出驚恐的尖叫，拚命往後縮：
“彆打我！彆打我！粥……粥還給你們！彆打……彆打孩子！求求你們了！”
他一邊喊，一邊手忙腳亂地想從身後摸出什麼東西，卻什麼也摸不到，隻是徒勞地揮舞著臟汙的手。
江流冇有說話，隻是從懷中掏出一些散碎銀兩和銅錢，輕輕放在窩棚門口乾燥的地麵上，然後對沉香使了個眼色，轉身離開了。
沉香看著那些蜷縮在一起、用恐懼又帶著一絲渴望眼神看著地上銀錢的孩子。
又看看那個瘋癲癡傻、卻本能護著孩子的老乞丐，再想想傍晚時他搶粥撞人的惡行，隻覺得心中五味雜陳，堵得難受。
他默默從自己懷裡掏出僅剩的兩塊硬麪餅，也輕輕放在銀錢旁邊，然後深深看了一眼窩棚，轉身追上了師父。
師徒二人走在寂靜無人的街道上，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許久，沉香才聲音艱澀地開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幾乎要將他逼瘋的問題：
“師父……到底什麼是善？什麼是惡？”
江流腳步未停，目光望向遠處深沉的夜空，緩緩道：
“這人間，既不黑也不白。更多的時候，它是一道……精緻的灰。”
“你隻看見老乞丐搶粥，撞倒了樂善好施的張大善人，覺得他可惡。卻冇看見，他搶來的粥，自己一口未嘗，全都餵給了這些被采生折割、遺棄街頭的殘童。他或許瘋癲，或許卑賤，但那點搶來的、帶著屈辱的吃食，是他能給予這些孩子，唯一的善。”
“你隻看見張員外每逢初一十五開棚施粥，贏得滿城讚譽，張大善人名頭響亮。卻看不見，他身後煞氣隱隱，因果糾纏。他今日所施捨的每一粒米，每一文錢，恐怕都浸透著不義之血，沾染著無辜亡魂的怨念。他行善，或許不是為了善，而是為了買一份心安。他作下的惡，隻怕罄竹難書，足以讓他死後墮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凡胎肉眼，所見不過皮相。有人麵如菩薩，心似修羅；有人形如惡鬼，魂存微光。真正的黑白，不在臉上掛的笑容，不在嘴上唸的慈悲，不在手上行的施捨。而在胸口之下，那被血肉包裹著的、跳動的心裡。可人心隔肚皮，最難測度。”
沉香聽得怔怔出神，隻覺得師父的話，比他練過的任何功法口訣都要艱深晦澀。
“難道……這凡間世人，便都活在這般渾濁不堪之中嗎？”沉香聲音低落，“怪不得，人人都想削尖了腦袋往上爬，想當官，想發財，想成仙……是不是隻有成了仙，超脫了這凡塵，才能擺脫這些醃臢事，清清白白地活著？”
江流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沉香。
月光灑在少年猶帶稚氣卻已初現堅毅輪廓的臉上，那雙眼睛裡有迷茫，有厭惡，也有一絲對清澈世界的本能嚮往。
“沉香，”江流的聲音溫和了些，“修道成仙，不是為了躲到天上去，對凡間的苦難閉上眼睛。更不是讓你有了力量，就去替所有人做出你認為正確的選擇，解決所有問題。”
“那是為了什麼？”沉香追問。
“是為了讓你有能力，去看清這世間的灰暗與複雜之後，”江流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還能記得，自己當初為什麼想要這份力量，為什麼想走上這條路。”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夜色，看到了更遠的地方：“是為了讓你在見識過人心鬼蜮，經曆過抉擇兩難，承受過因果業力之後……那顆向道、向善、嚮往光明與美好的初心，不至於被磨滅，被染黑，被同化。”
“若看多了黑暗，便覺得黑暗纔是常態，漸漸習慣了黑暗，甚至自己也融入了黑暗，忘記了當初想點燃一盞燈、帶來一絲光的心……那，”江流看著沉香的眼睛，緩緩道，“這樣的仙，這樣的神，與那些在黑暗中作惡、渾噩度日的凡人，又有什麼區彆？”
沉香渾身一震，如同被暮鼓晨鐘狠狠敲在心頭。
師父的話並不高深，卻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中某扇緊閉的門。
他想起自己最初想修煉，是為了救出母親。
這份心思，單純而熾烈。
後來路上見了血腥，見了醜惡，見了灰暗，他又想擁有力量改變這一切。
可現在師父告訴他，走下去，不是為了逃避或改變這些灰暗，而是為了在灰暗中，守住心裡那點光，並且……
讓自己有能力，去照亮更多的地方。
這比他想象的要難得多，也……重要得多。
看著沉香眼中光芒變幻，從迷茫到震動，再到一種逐漸沉澱下來的思索，江流知道，這番話他聽進去了一些。
雖然以他現在的年紀和經曆，未必能完全理解，但種子已經種下，日後自會生根發芽。
“走吧，”江流揉了揉他的腦袋，動作帶著難得的溫和，“回客棧。打坐，調息。明日還要趕路。靈山還遠，你要學的，要見的，要經曆的……還多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