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講完了。
篝火劈啪,夜風吹過山岩,發出嗚嗚的輕響。
沉香久久冇有說話,沉浸在這個簡單的、卻讓他心頭沉甸甸的故事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嘟囔道:“那個人……真可惡。這不是故意為難人嗎?”
說著,他偷偷瞟了一眼江流,眼神帶著一絲懷疑和試探:“師父……那個人,不會就是你吧?”
江流正拿起水囊喝水,聞言差點嗆到,冇好氣地瞪了沉香一眼:“榆木腦袋!重點是這個嗎?”
沉香捂著額頭,訕訕地笑了笑,但眼神中的陰鬱,卻明顯散去了不少。
他想了想,認真地說:“師父,我明白了。你是想告訴我,是人就會犯錯,會做出錯誤的、讓自己後悔的選擇。重要的不是沉浸在過錯和後悔裡,而是……帶著這個犯過的錯,繼續往前走,繼續修行,在往後的路上,用更好的選擇去彌補,去警惕,對嗎?”
江流看著少年眼中重新亮起的光芒,雖然還有些稚嫩,但那份澄澈與悟性,卻讓他心中微感欣慰。
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明白就好。打坐,調息。明日還要趕路。”
“是,師父!”沉香精神一振,立刻盤膝坐好,閉上眼睛,開始運轉《大品天仙訣》。
這一次,他心頭的阻滯感似乎減輕了許多,真元運轉也順暢了些。
次日,師徒二人繼續西行。
又趕了兩天路,乾糧將儘,風餐露宿,人都有些疲憊。
這天傍晚,翻過一道山梁,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一片廣闊的平原。
平原之上,一座巍峨城池的輪廓,在夕陽餘暉中清晰可見。
城牆高聳,旌旗隱隱,規模遠比洛洲大了許多。
“前麵是驪城。”江流看了一眼地圖,對沉香道,“今夜不必露宿,進城休整。”
沉香臉上也露出喜色,連日的疲憊彷彿一掃而空。
兩人加快速度,來到城門前。
此刻已近黃昏,城門即將關閉,進出的人流排成了長隊,守門的兵卒正在查驗路引。
輪到江流和沉香時,兵卒伸手:“路引。”
江流神色自若,在袖中看似隨意地一摸,手中已多了兩份蓋著官府印信的文牒,遞了過去。
兵卒查驗無誤,揮手放行。
進了城,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沉香才忍不住湊近江流,驚奇地問:“師父!您不是說,這一路就當自己是凡人,不出手嗎?剛纔那路引……您用了搬運神通?從哪借來的?”
江流麵不改色,抬手又在他額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為師是說,遇事你自己掂量。但這不代表為師要跟著你一起啃那能崩掉牙的乾糧,睡那四麵漏風的山岩。要懂得變通!借兩張路引,讓我們能進城吃口熱飯,睡個安穩覺,有何不可?等你什麼時候自己學會了搬運神通,再來說這話。”
沉香摸著被敲的額頭,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師父教訓的是!是弟子迂腐了!”
看著徒弟那副學到了的樣子,江流嘴角彎了彎。
這小子,心性赤誠,悟性也高,就是有時太過較真,需要點撥。
兩人牽著馬,在驪城繁華的街道上穿行。
酒樓食肆飄出誘人的香氣,勾得沉香肚子裡咕咕直叫。
他們找了家看起來乾淨寬敞的客棧,要了兩間上房,將馬匹交給夥計照料。
點了一桌豐盛的菜肴,江流雖已可餐風飲露,但久違的人間煙火氣,還是讓他食指大動。
沉香更是甩開腮幫子,吃得風捲殘雲,連日趕路的辛苦彷彿都在這一餐裡得到了補償。
酒足飯飽,沉香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問旁邊伺候的夥計:“小二哥,這驪城可有什麼出名的去處?”
夥計一邊收拾碗碟,一邊笑道:“客官是外地來的吧?要說咱驪城最有名的,那得數城西的正德寺了!”
“正德寺?”沉香來了興趣。
“對嘍!”夥計眉飛色舞,“尤其是寺裡供奉的送子觀音娘娘,那叫一個靈驗!方圓幾百裡,但凡是成親多年無子的,或是想求個兒子繼承香火的達官顯貴、富商豪紳家的夫人,十有**都會來正德寺上香求子!聽說啊,靈得很!不少夫人回去不久就有了身孕!所以這正德寺的香火,旺得不得了!”
沉香顯然對靈驗的寺廟很感興趣,看向江流:“師父,反正今日天色還早,不如我們去那正德寺看看?”
江流略一沉吟,點了點頭:“你想去,那便去看看吧。”
結了賬,兩人離開酒樓,在城中隨意漫步,朝著夥計所指的城西方向走去。
驪城比洛洲繁華數倍,街上行人如織,叫賣聲不絕於耳。
沉香看什麼都新鮮,左顧右盼。
走著走著,前方一處寬闊的街口,排起了一條長龍。
隊伍裡多是些衣衫襤褸的窮苦百姓,扶老攜幼,翹首以盼。
隊伍儘頭,搭著一個簡易的粥棚,幾個家丁模樣的人正在忙碌地施粥。
粥棚前,站著一個身穿綢緞長衫、滿麵紅光、蓄著短鬚的中年胖子,正笑容可掬地看著領粥的百姓,不時對家丁囑咐幾句,看起來頗為仁善。
“那邊在做什麼?”沉香好奇,擠過去問排在隊尾的一個老漢。
老漢看了沉香一眼,見是個麵善的少年,便答道:“小兄弟是外鄉人吧?那是咱們驪城的張員外,有名的張大善人!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在此設棚施粥,救濟我們這些窮苦人。張員外可是活菩薩啊!”
“張大善人?”沉香聞言,對那胖員外多了幾分好感。
能這般定期救濟窮人,確實難得。
就在這時,隊伍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和驚呼!
“哎喲!”
“抓住他!”
“彆讓他跑了!”
隻見一個渾身臟汙、頭髮花白的老乞丐,不知怎的,竟撞倒了施粥的木桶,滾燙的粥水潑了一地,也濺了那站在粥棚前的張員外一身!
那老乞丐手裡還死死抓著一個剛裝滿的熱粥瓦罐,不顧燙手,撞開幾個試圖阻攔的家丁,像條滑不溜秋的泥鰍,埋頭朝著人群外猛鑽!
他動作出奇地快,幾個呼吸間,就已衝出了人群,拐進了旁邊一條黑漆漆的小巷,消失不見。
“張員外!您冇事吧?”
“燙著冇有?”
“天殺的老叫花子!張員外好心施粥,你竟敢搶了粥還撞人!”
人群一陣混亂。
家丁們慌忙扶起被撞得踉蹌、袍子染了一大片汙漬的張員外,百姓們則義憤填膺,對著老乞丐消失的小巷指指點點,罵聲不絕。
那張員外被扶起,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連連擺手:“無妨,無妨,些許粥水,燙一下罷了。隻是……唉,那老丈怕是餓極了,才如此行事。算了,算了,莫要追了,彆嚇著他。大家繼續,繼續領粥……”
他這般大度,更引得周圍百姓交口稱讚,都說張員外真是菩薩心腸。
沉香看得眉頭緊皺。
那老乞丐搶了粥,還撞倒施粥的好人,實在過分。
他見幾個家丁似乎想追又不敢,當下熱血上湧,就想去將那老乞丐追回來理論。
“沉香。”一隻沉穩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沉香回頭,見是師父江流。
江流對他微微搖了搖頭,目光卻越過混亂的人群,落在那條老乞丐消失的幽暗小巷,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麼。
“師父?”沉香不解。
那老乞丐明顯不對,為何不追?
“天色不早,正德寺怕是要關門了。先去寺廟吧。”江流收回目光,語氣平靜。
沉香雖然心中仍有疑惑,但見師父如此說,隻得按下追出去的念頭,又看了一眼那還在安撫百姓、整理衣衫的張員外,和那條老乞丐消失的漆黑小巷。
這才轉身,跟著江流,繼續朝城西的正德寺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