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時空錯位與撕裂感褪去,腳踏實地的感覺傳來,眼前是溫潤的光。
江流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青石板鋪就的街巷之中。
時辰約莫是午後,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在身上。
空氣裡飄著屬於凡俗市井的煙火氣。
炊煙、脂粉、藥材、牲口糞便、還有剛出爐的炊餅香味。
並不難聞,反而透著一股鮮活的生命力。
耳邊是嘈雜的人聲,小販的叫賣,孩童的嬉鬨,車馬的軲轆聲。
抬眼望去,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古樸店鋪,酒旗招展,行人如織,衣著打扮,似是大唐之後的某個時期,具體朝代難以分辨。
洛洲城。
這是《寶蓮燈》故事開始的地方,書生劉彥昌的家鄉。
按照塗塵前輩的分析,自己進入書中世界,多半會出現在主角附近。
隻是不知,此時的時間點,是在劉彥昌進京趕考前,還是與三聖母相遇之後?
他收斂心神,將化神期的修為氣息與神識感知壓製到最低,如同一個真正的凡人,默默觀察著周圍。
首要任務,是確定當前時間線,以及劉彥昌的位置。
他隨意在街上走著,看似漫無目的,實則豎起耳朵,仔細捕捉著行人的交談。
茶攤邊,酒肆裡,書坊前,都是資訊的來源。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大致摸清了情況。
此地確是洛洲無疑。
當前應是太平年月,百姓安居。
而關於劉彥昌這個名字,他也聽到了幾次。
街坊議論,城西有個姓劉的秀才,名彥昌,父母早亡,家道中落,但讀書刻苦,為人也厚道,就是時運不濟,屢試不第。
如今靠著替人寫寫書信、抄抄書文,勉強餬口。
尚未聽說他有什麼豔遇或娶親的訊息。
“尚未遇到三聖母……”江流心中一定,鬆了口氣。
時間點不錯,是在故事開始之前。
這給了他充足的準備和操作空間。
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接近劉彥昌,並長期潛伏在他身邊,等待時機。
直接以修士身份接近?
不妥。
三聖母是正牌仙女,哪怕因思凡下界,仙家靈覺和眼力也非同小可。
自己這一身化神修為,在凡人眼裡深不可測,但在仙人麵前,尤其是刻意探查之下,恐怕難以完全遮掩。
一旦引起三聖母的懷疑,計劃就前功儘棄了。
最穩妥的辦法,是徹底融入凡俗,以一個真正的、平凡的鄰居或友人的身份,出現在劉彥昌的生活裡。
在他遇到三聖母之前就認識他,建立交情,這樣將來三聖母出現,也不會對自己這個早就存在的舊識起疑。
至於奪取寶蓮燈……
目標是一個可能隻有幾歲、最多十幾歲的孩子,江流心中確實掠過一絲慚愧。
但這點情緒很快被壓下。
修行之路,本就是你爭我奪,與天爭命。
寶蓮燈是他應對後續危機、了結因果的關鍵,不容有失。
況且,按照原著,寶蓮燈後來在沉香手中,也更多是作“信物和護身符,其真正威能,恐怕沉香也未能完全發揮。
自己取走,或許……能物儘其用?
江流也隻能如此自我寬慰了。
計劃已定,開始行動。
他先尋了個無人的僻靜角落,神識沉入識海塵寰界換了一身衣物。
小世界角落裡,堆著一些他從《仙凡傳》世界離開時,順手收入的金銀錠、珠寶玉器。
當時想著或許在其他世界能用上,如今果然派上用場。
他取了幾錠成色上佳的金元寶和一小包碎銀,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揣入懷中。
隨後,他運轉法力,使用塗塵賜予、之前在活著世界就使用過的斂息之術。
不過這次,隻封印了修為,並未封印記憶。
法術運轉,江流那一身出塵氣質迅速內斂消失。
他身上的粗布青衫也顯得更加樸素。
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一個麵容尚可、但氣色普通、風塵仆仆的年輕旅人。
他走出小巷,先是找了家看起來信譽不錯的銀號,用一錠金元寶兌換了大量這個時代的銅錢和部分散碎銀兩。
然後,他來到城西,劉彥昌家附近。
劉彥昌的住處很好打聽,就在一條名叫梧桐巷的僻靜小巷深處,一座陳舊但還算整潔的小院。
江流在巷子口觀察了片刻,又向隔壁一位出來倒水的婦人“無意”打聽了幾句。
確認劉彥昌此刻仍是孤身一人,每日除了讀書,就是接些抄寫的活計,生活清苦。
“書生倒是勤勉,就是命苦了些,這麼大年紀了,連個媳婦兒都說不上……”婦人搖搖頭,提著木盆回去了。
江流心中更定。
他看中了劉彥昌隔壁那戶人家。
那戶似乎剛搬走不久,院子空著,門上貼著吉屋招租的紅紙。
他直接找到牙人,以高於市價三成的價格,將那處小院買了下來。
牙人見這位新租客如此闊綽,眉開眼笑,辦事也利索,當天下午就交接了鑰匙,還幫忙找了兩個短工,簡單清掃了一番。
傍晚時分,江流提著一包在街上買的、上好的文房四寶和兩壇本地有名的洛水春酒,敲響了隔壁劉彥昌家的院門。
“誰呀?”門內傳來一個溫和但帶著些許疲憊的男聲。
“吱呀”一聲,木門開啟。
門後站著一個穿著青色儒衫、身材頎長、麵容清秀但眉宇間帶著愁苦之色的年輕人,大約二十出頭,正是劉彥昌。
他看到門外陌生的江流,眼中露出疑惑。
“敢問,可是劉彥昌,劉兄當麵?”江流拱手,臉上帶著微笑,語氣和善。
“正是在下。不知兄台是……”劉彥昌連忙還禮,目光在江流臉上和手中的禮物上掃過,有些不解。
“在下江流,今日剛搬來隔壁。遠親不如近鄰,特備薄禮,前來拜會,往後還請劉兄多多關照。”江流將禮物遞上,姿態放得很低。
劉彥昌有些受寵若驚。
他家中貧寒,平日來往的多是同樣清苦的讀書人或街坊,少有如此客氣、還帶著厚禮登門的新鄰居。
他連忙側身讓開:“原來是江兄,快請進,快請進!寒舍簡陋,讓江兄見笑了。”
院子確實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
一棵老槐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旁邊還晾曬著一些抄寫好的書頁。
屋內更是簡樸,除了床榻、書桌、書架和幾把舊椅子,彆無長物。
書架上倒是擺滿了書籍,可見主人勤學。
兩人在石桌旁坐下。
江流開啟酒罈,酒香四溢。
劉彥昌本就好酒,隻是囊中羞澀,許久未嘗佳釀,此刻聞到酒香,喉結不由動了動。
“江某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今日見劉兄氣度儒雅,想來是同道中人,故冒昧來訪。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劉兄莫要推辭。”江流為劉彥昌斟滿一杯酒,言辭懇切。
劉彥昌推辭不過,加上確實饞酒,便半推半就地接了。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也開啟了。
江流言語間對劉彥昌的才學表示欽佩,對懷纔不遇表示同情,又聊了些經史子集、風土人情。
江流在諸多書中世界遊曆,也算是博覽群書,見識談吐自是不凡,總能恰到好處地接上話,又不喧賓奪主。
一番交談下來,劉彥昌隻覺得這位新鄰居不僅慷慨,而且學識淵博,為人謙和,是個難得的良師益友,心中好感大增。
月上中天,兩壇酒見了底,賓主儘歡。
劉彥昌已然將江流視為知己,約定日後常來常往。
有了良好的開端,接下來的日子,江流便順理成章地融入了劉彥昌的生活圈。
為了不顯得突兀,也為了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身份和收入來源,江流在城中熱鬨處租了個小門麵,掛上濟世堂的招牌,開了一家醫館。
他雖不專精醫道,但對人體的瞭解遠超尋常名醫,處理些普通病症、跌打損傷,簡直是手到擒來。
不過江流刻意控製,隻展露醫術尚可的水平,收費也公道,很快就在街坊中有了點小名氣,生活也算安定下來。
這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與街坊百姓打交道,靠手藝吃飯的日子,對江流而言,是一種難得的體驗。
之前在《活著》世界,他是佃戶、是勞工,是掙紮在生死線上的螻蟻,心境是苦難與掙紮。
而在這裡,他是一個有穩定生計、與人為善的平凡大夫,心境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觀察人世的趣味。
之前在其他世界經曆的殺伐、戾氣、緊繃的心絃,在這種平淡如水的日子裡,似乎真的被慢慢洗滌、撫平了許多。
這大概,也是一種彆樣的化凡吧。
春去秋來,轉眼便是大半年。
劉彥昌的生活依舊清苦,但與江流交往日深,時常來醫館坐坐,或請江流去他家中飲酒談天,愁苦之色稍減。
期間,劉彥昌進京參加了一次科考,結果依舊名落孫山,黯然回鄉。
江流少不得又安慰一番,請他喝酒解愁。
又過了數月。
一日,劉彥昌興沖沖地來到濟世堂,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和一絲羞澀。
“江兄,江兄!我……我要成親了!”劉彥昌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江流心中一動,麵上卻露出驚喜:“哦?這可是天大的喜事!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如此有眼光,看上了劉兄這般才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