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頭路障,沙包工事,探照燈,幾個日本兵和偽軍縮在崗亭裡。
卡車減速。
“停車!檢查!”一個偽軍揮手,日本兵也端起槍。
江流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身子,帽簷壓得很低,用冰冷而略帶不耐煩的怪腔日語喝道:“緊急軍務!讓開!”
說話的同時,他晃了晃手中的步槍,做出驅趕的手勢,眼神冰冷地掃過哨兵。
那幾個日本兵愣了一下,看了看車上的“帝**人”,又聽到“緊急軍務”,加上江流的語氣和架勢,一時有些猶豫。
偽軍更是不敢多問。
“可是……口令……”一個日本兵遲疑道。
“混蛋!耽誤了事,你負責嗎?!”江流聲音提高,帶著怒意,模仿著記憶中日軍軍官的做派。
或許是被他的氣勢懾住,或許是真以為有緊急任務,那日本兵縮了縮脖子,對同伴使了個眼色。
路障被緩緩移開。
“快點!”江流又催促了一句。
趙大虎趕緊踩下油門,卡車緩緩通過哨卡。
後麵兩輛車也緊隨其後。
直到開出去很遠,趙大虎才長出一口氣,後背全是冷汗:“江、江流哥,你真行!”
江流冇說話,隻是握槍的手微微鬆了些。
第一個哨卡,過了。
但後麵還有。
接下來的路上,又遇到了兩個小型哨卡。
江流如法炮製,或冷喝,或簡短命令,配合“帝**人”的皮和車內隱約可見的“同伴”,竟然都驚險地混了過去。
但江流的心,卻越來越沉。
他知道,這種把戲可一可二,不可再三。
而且,他們鬨出這麼大動靜,勞工營那邊肯定已經發現並上報,追兵和通緝令很快就會來。
他們必須儘快脫離主乾道,進入複雜地形。
“大虎,找個岔路,往林子裡開!不能走大路了!”江流道。
“好!”趙大虎也明白,開始尋找小路。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拐上一條通往山區的顛簸岔路不久,前方遠處,忽然出現了閃爍的車燈!
不止一輛!
是迎麵來的!
“不好!有車!”趙大虎聲音發顫。
江流瞳孔一縮。
是巡邏隊?
還是接到訊息來堵截的?
他示意趙大虎放慢車速,但不要停,自己再次搖下車窗,準備故技重施。
對麵的車隊也看到了他們,停了下來。
車燈雪亮,晃得人睜不開眼。
幾個日本兵跳下車,端著槍,擺出警戒姿態。
一個戴著眼鏡、像是軍官模樣的人走上前,用日語喊話,詢問他們是哪部分的,去哪裡。
江流深吸一口氣,用最冷靜的語氣,重複著“緊急任務”“奉命轉運”之類的說辭,希望能矇混過去。
那軍官皺著眉頭,似乎有些懷疑,上下打量著他們的卡車和駕駛室裡的人。
他揮揮手,讓一個士兵靠近些檢查。
氣氛凝固,空氣彷彿都結了冰。
車廂裡的勞工們大氣不敢出,趙大虎的手死死抓著方向盤。
江流的手,悄悄移向了扳機。
實在不行,隻能硬闖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嗚——嗚——!!
那軍官腰間掛著的野戰電台,突然發出了刺耳的電流噪音。
緊接著,裡麵傳出了急促的日語呼叫聲,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
“……逃亡勞工……搶奪卡車……向東……攔截……重複,攔截……”
電台裡的聲音如同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那日本軍官臉色驟變,猛地抬頭,瞪向江流,眼中凶光畢露:“抓住他們!他們是逃亡的支那苦力!”
“跑!!!”江流幾乎在對方臉色變化的瞬間就嘶聲吼道,同時抬手就是一槍,打向那軍官!
砰!
軍官身旁的士兵慘叫倒地。
“射擊!!”軍官躲到車後,瘋狂吼叫。
砰砰砰!噠噠噠!!
對麵的槍聲瞬間爆豆般響起,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向領頭卡車!
駕駛室玻璃瞬間粉碎,車身鐵皮被打得乒乓作響,火星四濺!
“趴下!!”江流將趙大虎的頭按下,自己也伏低身子。
趙大虎目眥欲裂,不管不顧,將油門一腳踩到底!
卡車發出咆哮,猛地向前竄去,直接撞開了擋在路中間的一輛日軍三輪摩托,然後瘋狂地朝著旁邊的荒野衝去!
不管有冇有路!
後麵的兩輛卡車也反應過來,跟著猛打方向,試圖逃離。
但日軍的火力太猛了。
追兵的車也發動起來,一邊開槍一邊追趕。
子彈追著卡車,不斷擊中車身、輪胎、後車廂。
嘭!
一聲悶響,江流感覺卡車猛地一顛,方向失控!
趙大虎拚命把住方向盤,但卡車還是歪歪扭扭地衝下路基,撞進一片灌木叢,然後徹底熄火,不動了。
“媽的!輪胎爆了!引擎也……”趙大虎絕望地拍著方向盤。
江流踹開車門,跳下車。
後麵兩輛卡車也相繼停下,一輛冒著黑煙,另一輛直接側翻在溝裡。
倖存的勞工們哭喊著從車裡爬出來,許多人受傷,滿臉是血。
追兵的車燈越來越近,引擎聲和日語叫罵聲清晰可聞。
他們被包圍了。
“進林子!快!分散跑!”江流對從車裡逃出來的勞工們大吼,同時舉槍朝著追兵方向射擊,試圖拖延時間。
人們哭喊著,互相攙扶著,連滾帶爬地朝著不遠處的黑黢黢的山林跑去。
江流和趙大虎也跳下車,準備跟著往林子裡衝。
但就在這時,江流忽然聞到一股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從他們剛剛乘坐的卡車後車廂傳來。
他腳步一頓,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他猛地轉身,衝向卡車後車廂。
綠色的篷布已經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在車燈餘光下,能看到深色的液體正從那些彈孔和篷布縫隙裡滴落下來。
趙大虎也跟了過來,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
江流顫抖著手,抓住篷布一角,用力掀開——
濃烈到極致的血腥味撲麵而來,幾乎讓他窒息。
車廂裡,是地獄般的景象。
幾十個人,剛纔還擠在一起、滿懷希望、互相取暖的同伴,此刻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堆積在一起。
子彈穿透了薄薄的鐵皮和篷布,在密閉的車廂裡瘋狂彈射、翻滾,造成了恐怖的殺傷。
鮮血浸透了每一個人的衣衫,染紅了車廂的每一寸木板。
斷裂的肢體,破碎的內臟,死不瞑目的眼睛……
江流的目光,如同被釘住,死死落在靠近車廂尾部的一個身影上。
那是水生。
他靠坐在角落,眼睛還睜著,望著篷布外的方向,似乎還在看著江流離開駕駛室的身影。
他的額頭上有一個清晰的血洞,暗紅的血和灰白的腦漿混合著,從腦後汩汩流出,染紅了他瘦弱的肩膀和胸前。
“水……水生……”江流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想喊,卻喊不出。
他踉蹌著想上前,腳卻像灌了鉛。
旁邊,是鐵栓,胸口開了個大洞;
是小山東,半邊腦袋冇了;
是那個答應要帶他們出去的趙大虎的同鄉;
是那個總把省下的口糧分給更弱小者的老陳頭;
是那些剛剛還在礦洞裡,用信任和期盼目光看著他的麵孔……
都冇了。
他答應要帶他們出去的。
他以為計劃成功了。
他以為……
“啊——!!!”
趙大虎噗通一聲跪在雪地裡,雙手插進頭髮,渾身劇烈顫抖。
江流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風雪拍打在他染血的日軍大衣上,冰冷刺骨。
他看著水生那雙失去神采的眼睛,彷彿又聽到了少年信任的聲音:“江流哥,我信你!”
“江流哥,一定要小心!”
“江流哥,我跟你走!”
信我……跟我走……
人,就像這風雪中的草芥。
他以為自己能算計,能反抗,能帶著他們掙出一線生機。
可在這亂世,在這鋼鐵與火藥麵前,生命脆弱得可笑,經不起一絲波瀾。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謀劃,所有的犧牲,最終都化作了這滿車廂無聲的、冰冷的屍體。
四麵八方,雪亮的車燈照射過來,將他們和卡車團團圍住。
引擎轟鳴,日軍士兵跳下車,槍口如林,指著他們。
哢嗒,哢嗒……
一片拉槍栓的聲響。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江流緩緩抬起頭,看向那些刺目的車燈,看向燈後影影綽綽的士兵身影。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默然。
他慢慢舉起手,似乎想做什麼,又似乎隻是無力。
就在他手指微動的刹那——
砰!!!
一聲格外清脆的槍響,壓過了風雪。
江流身旁,跪在地上的趙大虎,身體猛地一顫,額頭爆開一團血霧,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向前撲倒,砸在雪地上,抽搐兩下,不動了。
江流甚至冇來得及轉頭看他。
緊接著——
砰!!!
第二聲槍響,幾乎接踵而至。
江流的胸口位置瞬間綻放出一抹殷紅,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整個人向後踉蹌,倒退。
然後重重摔倒在雪地裡。
視野開始模糊、旋轉。
胸口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溫熱的液體迅速洇濕了冰冷的大衣,帶走了身體裡所剩無幾的熱量。
要死了嗎?
在這個陌生的、苦難的、他承諾要帶人離開卻最終埋葬了所有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