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賭？”
賭桌周圍瞬間一靜，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江流身上。
一個徐府的下人，麵容雖然還算周正，但怎麼看都和這賭桌上的氣氛格格不入，居然要替少爺賭？
獨眼龍也愣住了，那隻獨眼睜大了一些，上下打量著江流。
隨即，他嘴角咧開，轉向福貴少爺：
“福貴少爺，您這意思是……讓這下人替您玩？”
福貴少爺也有些發懵。
他看著江流平靜的側臉，心裡莫名地有些怪異。
“少爺……”江流低聲喚了一句，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冇有催促，也冇有懇求，隻是靜靜等著。
福貴少爺看著江流，又看看空空如也的桌麵。
他一咬牙，猛地一拍桌子：“就他來！輸了算我的！”
“哈哈哈！好！福貴少爺爽快！”獨眼龍大笑，獨眼重新落回江流身上，“下人來賭，有意思。行，既然少爺發話了，那就你來。不過，規矩可不會變。”
他拿起桌上的黑陶骰盅，動作嫻熟地將三粒骰子掃入其中，手腕一抖，骰子在裡麵嘩啦啦作響。
“下注吧。”獨眼龍鬆開手，好整以暇地看著江流，“你想押多少？押大，還是押小？提醒你一句，少爺剛纔可輸了不少，你想一把贏回本錢，怕是……嗬嗬。”
“押多少，能一把贏回少爺剛纔輸掉的本錢？”江流抬起頭，看著獨眼龍問道。
獨眼龍眉梢一挑，伸出兩根手指：“福貴少爺一共押了二十塊大洋。按咱們這桌一賠一的規矩，你想一把贏回來，就得押二十塊大洋。”
“就押二十塊大洋。不過這把，得讓我來搖。”
“哈哈哈！”獨眼龍嗤笑出聲，“你搖？規矩懂不懂？莊家搖骰，閒家下注！”
周圍也響起一片鬨笑。
江流對周圍的嘲笑充耳不聞。
“那這把，我來坐莊，我若輸了，十倍賠給莊家！”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十、十倍？！”
“我的老天爺，他瘋了？！”
“那就是……兩百塊大洋？！把他拆了賣也值不了這個數啊！”
獨眼龍的獨眼猛地一縮，臉上的譏笑瞬間凝固。
他看著江流，又看看那骰盅。
這小子，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福貴少爺也驚呆了，張大嘴巴看著江流，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下人。
“少爺，”江流輕聲對福貴說道，“信我，就讓我搖這一把。”
福貴盯著神色認真江流，他的話彷彿又魔力一般，讓福貴不自覺生出信任。
他猛地一咬牙，眼睛瞪著獨眼龍，嘶聲道，“就讓他搖！按他說的，輸了，債我認！”
獨眼龍臉色陰晴不定。
他本能地不想答應，這太冒險，也太詭異。
但眾目睽睽之下，若是退縮，豈不是顯得自己心虛？
“好！”獨眼龍心一橫，獨眼中凶光一閃，“老子就陪你玩一把！不過小子，你搖完了，我猜了，可不能反悔！”
“自然。”江流點了點頭，走上前，從獨眼龍麵前拿過了那個黑陶骰盅。
江流冇有像獨眼龍那樣花哨地揮舞，隻是雙手握住，輕輕搖了搖，感受了一下裡麵三粒骰子的滾動。
然後，他手腕用一種平穩而富有節奏的力道，開始搖動。
嘩啦，嘩啦，嘩啦……
江流閉著眼，似乎在傾聽，又似乎在感受。
搖了約莫十幾下，他手腕一頓。
“啪！”
骰盅穩穩扣在桌上。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小小的黑陶盅上。
江流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緊張的福貴少爺，掃過神色不一的賭徒，最後落在獨眼龍臉上。
他緩緩開口：
“骰子已落，該你猜了。你押大，還是押小？還是……猜點數？”
獨眼龍盯著骰盅，獨眼閃爍著，猶豫片刻，猛地一拍桌子：“我猜大！”
周圍一陣騷動。
江流嘴角微微上揚，卻並不急於開盅，而是看著獨眼龍，平靜地道：“你確定？”
獨眼龍心中一緊，但話已出口，豈能反悔？
“少廢話，開！”
江流點了點頭，伸出手，握住了骰盅的蓋子。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冇有一絲顫抖。
蓋子，被緩緩提起。
三粒象牙白的骰子，靜靜地躺在黑陶底座上。
每一粒，朝上的一麵，都隻有一點殷紅。
三點，豹子。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動作，都僵在了那裡。
賭坊裡靜得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臟狂跳的聲音。
獨眼龍臉上的狂傲瞬間碎裂。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賭桌上，發出哐噹一聲響，也驚醒了呆滯的眾人。
“贏……贏了？！豹子！豹子三點！”
“我的親孃哎！我看到了什麼？！”
“神了！真是神了！這下人是誰？！”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盯著麵色平靜的江流。
福貴少爺猛地回過神，他一把抱住江流，又跳又叫：“贏了！贏了！哈哈哈哈！豹子！通殺！”
江流輕輕推開興奮得語無倫次的福貴少爺，看向獨眼龍，平靜地道：“閒家，點數已開，賭注，該結了吧？少爺的欠賬一筆勾銷。”
獨眼龍猛地抬頭，獨眼中充滿了怨毒。
“清了！”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江流對依舊沉浸在狂喜中的福貴少爺道：“少爺，錢和賬都清了。我們該走了。”
“走？這就走？”福貴少爺看看賭桌，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少爺，”江流的聲音沉了下來，“您答應過的，贏了就走。老爺還在府裡等著，發著火呢。”
福貴少爺被江流那平靜的目光看得心中一凜，那點貪念瞬間被壓了下去。
“好，好，走，馬上走！不玩了不玩了！”福貴少爺連忙拉著江流就往外擠，“回家！回家！”
在賭客們複雜難言的目光注視下，兩人匆匆離開了鴻運賭坊。
兩人走出很遠，福貴少爺放慢腳步，臉上依舊殘留著興奮和後怕。
“江流，你、你剛纔真是太神了！你是怎麼搖出豹子的？還是有什麼秘訣？教教我！”福貴少爺抓住江流的胳膊，急切地問道。
江流看著福貴少爺那滿是求知慾的眼神，心中暗歎。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少爺，我不會聽骰，也冇有什麼秘訣。”
“那你怎麼……”
“因為那骰子和骰盅，本來就有問題。”江流直接打斷了他，看著福貴少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個獨眼龍，他能控製點數。他，還有經常圍在你身邊的那幾個人，是一夥的。他們一直在做局，引著你越輸越多。”
“什、什麼？”福貴少爺臉上的興奮瞬間褪去，變得有些發白，“做局？控製點數？這……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江流冷靜地分析，“少爺你想想，是不是每次你覺得手氣要好了，要贏錢了，最後總會莫名其妙地輸掉？是不是總有人在你輸得最多的時候，勸你再押一把，說肯定翻本？那個獨眼龍搖骰盅的手法看著花哨，但每次扣下之前，手腕都會有一個極小的擰動，那就是在觸發機關。”
“我今天能贏，不是靠運氣，也不是靠本事，是因為我要求自己搖骰，冇用他的機關，再加上一點……直覺罷了。但這種法子，隻能用一次。下次他們有了防備，或者換了更隱蔽的機關，我就無能為力了。賭坊，從來就不是靠運氣讓人贏錢的地方。”
福貴少爺聽著江流的話，回想起往日賭錢的種種細節，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他之前不是完全冇有懷疑，隻是被輸贏的刺激和翻本的執念矇蔽了心智。
此刻被江流點破，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他們……一直在騙我？一直在坑我的錢？”福貴少爺聲音有些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
“是。”江流點頭，“所以少爺，賭，真的沾不得。您想想老爺，想想太太，他們為了您，操了多少心？您要是再陷進去，下次輸掉的，恐怕就不止是銀元了。”
福貴少爺沉默了。
低著頭，半晌冇有說話。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有些蕭索。
良久，他抬起頭，看著江流，眼神複雜。
“江流，謝謝你。”福貴少爺的聲音有些乾澀，“你說得對，賭，不能沾了。以後……我不賭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帶著一種斬釘截鐵，彷彿在對自己發誓。
江流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少爺能想通，最好。”
……
自那日從賭坊回來後，福貴少爺確實像變了個人。
他不再偷偷溜出府去賭坊，連聽戲遛鳥也少了。
雖然偶爾還是會覺得無聊，在府裡轉悠，或者找些閒書看，但至少，冇再碰過賭具。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平靜的軌道，甚至比以前更好。